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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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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殉道者死於途中,首鼠兩端的追隨者無所適從,食腐者在這饕殄盛宴中大快朵頤,於是大地之上的紀念碑越來越多,世間卻永無寧日。”

—— 熱心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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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分,雪悄無聲息地下了起來。

起初只是溫柔、安靜的一點點飛雪,試探地、小心翼翼地悄然落下。很快變成不懷好意、來勢洶洶的一場大雪,沈默而肅殺,如一支銜枚疾走的大軍,潛入這個寒夜。

落雪本應當是無聲的。可是高遵裕在率軍急行的暗夜裏,聽見了一個奇怪的聲音:它自大地深處生發,由遠而近,滾滾而來,穿雲裂石,如同一場猝不及防的春雷。他於馬上勒住韁繩,心生敬畏,隨他的將士們紛紛擡起頭來,於暗紅色的夜空下看見盛大的、憤怒的落雪。

有那麽一瞬間,他以為自己聽見的是大雪的聲音,或是走錯季節的一場雷雨:他錯了。

那是黃河決堤,大水奔襲的聲音。

慕容覆勒住韁繩。他立在劉昌祚身後,居高臨下,望著腳下洶湧奔流的一片大水,冷靜鎮定如他,這時也不由微微變色。

現在大水奔湧的那一片地方,正是環慶軍撤離的營地。轉瞬之間,已成澤國。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他看慣了太湖三千裏煙波浩渺。水的聲音和氣味,早已化為燕子塢日常底色的一部分,無時無刻不在那裏,伴他讀書、練武、入睡。誰想這溫柔的波光也有如此令人膽寒的一面,是可以殺人的力量:在這種規模的天威面前,無論是再高深的武功,還是再勇敢的軍隊,幾乎都沒有招架還手之力。

紛紛揚揚的大雪裏,靈州城城門緩緩開啟。紅色的天空下,一隊白袍騎兵疾馳出城,向著環慶、涇原大軍撤退的方向追趕而去。

劉昌祚註目眺望一眼敵情。他心知這時西夏人追來,便是要乘勝趕盡殺絕的架勢了。忽厲聲喝道。“郭成!上前聽令!”

郭成一直隨伺身後,這時撥馬上前,沈默地一拱手。

“你騎一匹快馬,帶選鋒隊人馬,速速南行,與姚麟將軍會合,見機行事,護大軍上牛首山去。我與慕容、喬峰率親兵在這裏斷後。”劉昌祚道。

郭成乍聞此令,臉色發白。他猛一擡頭,看向劉昌祚憂慮深重的神色,再看向他身後一臉雲淡風輕的慕容覆,和神色如常的喬峰。

作為久經沙場的將士,郭成太知道,這一別多半便是生離死別了。

然而軍令如山倒。“服從命令”這個天職早已深深刻入他骨髓血液。大敵當前,莫說抗命,就連半分拖延都不可能容忍。

他一咬牙,滾鞍下馬,一掀袍單膝跪倒,向著劉昌祚沈默地深深一拜。

他身後一片兵士隨著紛紛跪下,同樣一語不發地拜了下去。

“你們好好的。”

郭成隨即長身立起。有那麽一瞬間,他的嘴唇有一點抖。

“哪兒有那麽容易。”慕容覆卻淡淡地應了一句:“兄弟幾個還等著喝你喜酒呢。”他唇邊殊無笑意,眼裏卻含著輕微的戲謔和暖意。

郭成翻身上馬,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毅然撥轉馬頭,頭也不回地領軍疾馳而去。

劉昌祚望了一會兒郭成遠去的身影,忽而提起手中長劍。

“弟兄們,”自這一場大病,他清瘦了許多,鬢邊風霜之色又添幾分,然而這時眼光卻沈重如鐵,熾熱如火,在這些陪他出生入死、浴血拼殺的親兵將領臉上,一個個地看過去:

“今日你我的任務,便是阻攔在西夏追兵和涇原、環慶二軍之間。務必守住了。”

“……守住便是勝利。”

那夜宋軍得了密報,悄然連夜拔營退去。直至天明,西夏探子方探得涇原、環慶二軍大部俱已退走,大驚之下,派人決了七級渠。

仁多菱丁料得後軍尚未走遠,自己卻也不親來,派出麾下二員猛將率軍前去。

這一隊追兵匆匆出城而去,一路向南。行至一片大水邊,忽見微明天色之下,大雪紛飛之中,水中一片高地之上,一員大將高高坐於馬上,這時彎弓搭箭,從容不迫,對準了他們:不是劉昌祚卻又是誰?

劉昌祚箭法極佳,從無虛發,名震西夏,在夏軍中有“箭神”之名,凡是他射出的刻有他名字的箭矢,往往被西夏官兵撿回去,當作寶物供奉起來。這時見他親征,雖是敗軍,然而神威凜凜,立於大水之上,竟有一人拒千軍萬馬之勢。西夏軍一時為他氣勢所懾,無人敢前進一步。

劉昌祚冷笑一聲,將右手一松。那一箭如流星趕月,激射而出,說時遲那時快,陣前一員大將躲閃不及,“啊”地一聲,胸口中箭,栽下馬去。

他的這一箭開啟了接戰的信號。

這時,忽聞殺聲震天。西夏人俱是一驚,卻見周圍如同天上掉下來一般,突然冒出幾百名宋軍,氣勢滔天,攜哀兵之勇,沖殺過來。

西夏軍自恃人多勢眾,原本存了輕敵之心,一接戰之下,卻隱隱覺出有幾分蹊蹺:這些宋兵人數不多,卻分成十幾支小隊,俱由一名將士打頭,全憑他手中旗號為令,於西夏軍陣中左沖右突。

幾趟穿梭下來,宋軍死傷頗盛,陣型潰散,士氣卻絲毫不潰。他們剛才用以沖陣的陣型隱含奇門八卦之象,將西夏軍陣割裂得一時無法收束。西夏人此來確存了輕敵之心,卻不料宋軍竟勇猛難纏至此,當即打點精神,凝神對敵,拼殺一陣,仗著兵力強盛,竟是又慢慢將戰局扳了回去。

這一戰著實慘烈。

喊殺聲、馬嘶聲,慘呼聲,響作一片。眾人皆立於及腰深、冰冷的水中戰鬥,便是有絕世武功也施展不開手腳,這種時候,一切都退回了最原始的拼殺和肉搏:人和獸之間的爭鬥。

二尺深的積水已被鮮血染紅。有的地方,兵士屍體已然高高壘起,堵塞了水流。有的宋軍尚保持著與敵接戰的姿勢,便英勇地死去了。

一團混戰當中,戰場上的高手分外紮眼。

劉昌祚喘一口氣,環視戰場一圈,一眼掃去,正好看見慕容覆身陷戰圈當中,正在獨自苦戰。他稍一分神,腳下一絆,跌入齊腰深的水中,一時爬不起身。敵人見他露出破綻,更不打話,高高舉起槍,朝他當頭劈下。

“慕容!”見他遇險,劉昌祚心急如焚,伸手便至背後去摸箭,不想卻摸了個空——他的箭已經用光了。

劉昌祚心生絕望,卻忽聞一聲虎吼,卻是喬峰趕到了。他這時救人心切,手下哪肯留半點餘地,人尚未至,一式“亢龍有悔”掌力已然毫無保留,洶湧推出,前招剛至,他身形飛掠不停,於半空中後招已然又到,又是一招“亢龍有悔”,連綿不絕,後招連著前招,排山倒海,勢不可當,後發先至,頓時將慕容覆身前那人轟得筋骨盡碎,連人帶兵器飛了出去,跌入水中。

喬峰搶上一步,將慕容覆自水中攙起。他們根本不及交談,只交換了一個眼神,便倚靠著彼此的背脊,再次撲入惡戰當中。

將最後一波西夏人的攻勢打退的時候,天色已然大亮。

雪仍然落得急。

劉昌祚倚著手中劍柄,喘息了一會兒,環視著滿目瘡痍的戰場,神色惻然。

這時,漫天大雪之中,一騎人馬沖風冒雪,於天邊疾馳而來,馬背上一面“劉”字旗於雪中翻卷。

“鈐轄!”傳令兵遠遠在馬背上便已高聲喊了起來。

“劉鈐轄!”他不待馳得近了,一翻身滾鞍下馬,於水中雙膝跪地,全身顫抖,嘶聲稟道:

“前方來報!俞辛、任誠二位將軍前去馳援環慶軍撤退,雙雙戰死!”

劉昌祚臉色發白,極力撐住劍柄,勉力穩定心神,頓了一頓,似乎用全身的力氣才微微點了一點頭:“郭將軍可有消息?”

那傳令兵竟差不多哽咽起來,一字一句地道:“姚……姚將軍率軍退至牛首山下時,遭敵埋伏。郭將軍為其斷後……亂軍叢中,不知下落!”

劉昌祚聞言,一閉眼,老淚縱橫。

他身邊的慕容覆乍聞此言,臉色雪白,整個人晃了一晃,立足不穩,一口血“哇”地噴了出來。

“慕容!”喬峰見他吐血,又驚又痛,一步搶上前去扶住。

慕容覆不眠不休,已連撐了兩天兩夜。急行軍再兼一番苦戰,便是鐵打的也撐不住,此時再聞此噩耗,急怒攻心,因此吐血。

他這一口血吐出來,神智反倒瞬間清明許多,整個身子猶如仍然浸在水中,飄飄蕩蕩,全無半點分量。

他定了一定神,睜開眼睛,說了一句喬峰聽不太懂的話。

“參合陂……大概也不過如此罷。”

元豐四年 ,也即公元1081年,格裏高利紀年極其普通的一個年份。

那一年,阿萊克修斯·科穆寧起兵發動政變。他推翻了拜占庭國王尼基弗魯斯三世,興覆科穆寧王朝。中期拜占庭時代宣告終結,黃金與蜂蜜的繁榮年代即將到來,史稱“科穆寧中興”。

波列斯瓦夫二世,“覆興者”卡齊米日一世之子,被廢黜的波蘭國王,去世;死因據說是被人投毒,但是這一點未能得到史學家的證實。未來的法國國王路易六世呱呱墜地。卡斯蒂利亞的阿方索六世迎娶了勃艮第公爵羅伯特一世的女兒康斯坦絲。

慕容家世代想要興覆的大燕已經亡了686年。那是一頭不可企及、不可觸摸的白鯨。

那年五月,金發碧眼的諾曼人向拜占庭帝國進發,但卻在春日的亞得裏亞海上遭遇了一場來得莫名其妙的暴風雨。他們最終於冬天抵達都拉索城下。剛剛繼位的阿萊克修斯一世披掛沈重的金色鎧甲,率軍親征。戰場上,他高高舉起手中的佩劍,劍尖在強烈的日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寒光。

1081年。

這個世界上發生了太多的事情,大宋趙氏王朝西北邊境的靈州城不過是全球視野內一場普通的潰敗。在這場戰爭裏,慕容覆促成了一些事情,阻止了一些事情,挽救了一些人的性命,剝奪了另一些人的性命。然而靈州城一戰,還是如史書所載的一樣失敗了。

一只蝴蝶雙翅掀動的氣流,最終未能豹變成大洋彼岸的一場風暴。

不管是心如琉璃的慕容公子,還是武功昭著的拜占庭皇帝,大概都沒有辦法知道這些。

第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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