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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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士卒塗草莽,將軍空爾為。”

李·winter ising·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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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這麽薄?”

慕容覆從面前書信中擡頭,一撚呈上來的棉衣,眉頭隨即皺起。

“薄嗎?”鄧百川一楞,抖開棉袍,翻過來掉過去看了兩眼。像他這等內力深厚的武人,寒天臘月也不足為懼,一件夾衣即可度冬。

慕容覆擱下毛筆,接過衣服套上身試了試。

“行軍打仗,這一身如何耐得住寒冷。”他一邊往下脫一邊道,“眼看再過幾日都該穿皮裘了,怎麽就不舍得一步到位。”他低頭思忖一會,似是已想明白其中道理,繼而一嘆,道:“看來這皮裘發不發得下來都還是另說了。”

說著立起身來,吩咐道:“鄧大哥,這批冬衣你先接著,暫且不忙分發。待我去找轉運使問個清楚再作商議。”

走到轉運使營中,已經有幾名將領先他一步前來理論。站住一聽,果然是中間層層盤剝下來,搞得全軍的絲綿袍子到手都縮了水。

“連官家伐夏大軍的饋餉都敢克扣,是誰這麽大膽!” 左路騎兵校尉劉別謙怒道。他手擎棉衣,直戳到轉運使臉上去:“看看,那麽薄的衣裳片子,連俺家老母制的春秋單衣都不如!你有臉管這玩意兒叫棉襖,我卻沒臉叫我手下兵士穿它!”

“騎校大人,這道理小人如何不省得。”轉運使苦笑道。他是個中年男子,面相忠厚,這時被一群青年將領圍著亂嚷,急得頭上冒汗。

“軍餉自官家手中分下來,不知要轉手幾層。中間油水,凡是經過手的爺都得撈上一把。這些人哪一個又是你我得罪得起的。”

“什麽時候能有皮裘?”慕容覆袖手聽了一會兒,忽插嘴問道。

“按理是要等到十一月份。”轉運使答。

“今年天氣不同往常,冷得格外早,”慕容覆一皺眉,“此次伐夏,事關我大宋國運。就不能打個商量,讓上頭趕緊把厚衣裳發下來?”

“慕容校尉有所不知,”轉運使直嘆氣,“就算上頭肯開庫發放皮裘,也未必及時能到。魯福、彭孫二位爺押著糧草還在後頭慢慢趕呢,這批棉袍還算是到得早的。就算能得了皮袍子,等送到咱們手裏的時候,只怕連仗都打完了。”

慕容覆心知多說也是無益,冷眼看他們夾纏一會,自轉身掀賬而去。

此時暮色已是四起。營中尚未掌燈,唯前哨幾點燈火閃爍。

適才帳中火盆生得旺,有些氣悶,這時滾熱的面頰被冷風一吹,格外愜意。慕容覆一時無心立刻回營,沿著道路行了一會兒,走到營地邊緣,站住了,負手眺望山隘間的西夏軍駐地。

此去隘口尚有一段距離。天色仍明,卻也看不見什麽。天邊橫著長長一抹雲,雲邊緣尚透出一點微光。幾點寒星釘在天幕中閃爍,四下曠野低垂。

慕容覆默默想了一會兒迫在眉睫的這場惡戰,和千頭萬緒的那些思慮,似乎只立了一倏忽,最後那點天光便已悄然隱去。夜色沈黑如墨,月亮緩緩升了上來。他擡頭,長長吐了一口氣,空氣裏頓時彌漫開片片白汽。已是呵氣成霜。

這時,忽聽見近旁傳來隱隱響動。慕容覆耳力清明,一聽便知是拳腳帶起的氣流風聲。他循聲望去,見是一位英武少年,獨自在開闊處練習一套掌法。雖然年輕,但一招一式大開大闔,法度嚴明,不是喬峰卻又是誰。

偷窺別家門派武功乃江湖大忌,因此慕容覆只望了一眼,便出聲喚道:

“喬兄。”

喬峰沒想到有人在旁,收招詫異看時,來人正是慕容覆。他身著紫絁軍衫,長身玉立,頭頂束發銀冠在月光下閃閃發亮。

“好一招‘亢龍有悔’。氣象萬千,剛猛無匹。”慕容覆微笑。

被他輕輕一語道破招式,喬峰不由得微微一怔:“這套掌法精微之處甚多,喬某有幸學得三招,連門都不曾入得去。卻不知慕容賢弟如何識得?”

之前他就問過慕容覆是否會武,被他以“未嘗得窺門徑”一套話敷衍過去。然而這幾月共處下來,行軍操練,同進同退,看多了慕容覆馬上馳騁、下場練兵的本事,以喬峰修為,哪可能看不出來他身懷武功,這一回真正好奇起來。

“先嚴醉心武道,生前好收集各派武林秘笈。”慕容覆淡淡道,“建‘還施水閣’藏之。小可不才,年幼時隨伺先嚴,得窺其中一二,其中便有一冊書提及‘降龍廿八掌’,只可惜招式口訣已是佚散了。不想今日有幸得見。”

“還施水閣……還施水閣……”喬峰喃喃念了兩聲,低頭思忖半晌,猛然一拍大腿,笑道:“是了!莫非賢弟便是江南燕子塢慕容家少主人?”

“正是在下。”慕容覆一躬身。

喬峰聞言,上上下下打量他半天,大笑道:“都聞還施水閣廣藏天下武林秘笈,賢弟生長其間,定然也廣識各派武功。以這一身功夫修為,若是有朝一日入了江湖,只怕江湖人便只知兄弟之名而不識得喬峰是誰了。”他性情直爽,這句話脫口而出,光明磊落,並無半點肉麻客套。

“在下一則學藝不精,二則不曾得遇明師,豈敢奢談什麽江湖。”慕容覆仍是客客氣氣地溫然道,“唯有以這點微末本領,繼承父志,精忠報國。”

喬峰少年人心性,這時知道慕容覆身懷武功,不由得好勝心起。他平日在丐幫拳不離手,這時入了軍中,令行禁止,天天跟著練兵騎射,被拘得好生氣悶。蔣長運不是他對手,包不同鄧百川忙得腳不點地,這時好不容易抓到一個懂武學的同齡人,忍不住技癢起來,躍躍欲試地道:“慕容,我倆比劃比劃。”

“喬大哥可知,軍中嚴禁私相鬥毆。”慕容覆聞言神色一肅,全不覆平時與他和郭成語笑晏然的模樣。“你我既為將領,自當以身作則。叫人撞見了豈不是笑話。”

喬峰一笑,不以為意。“切磋歸切磋。難道還跟你認真動起手來不成?”

“在下確不是喬兄對手。”慕容覆仍是一本正經地道,“喬兄若有意切磋,倒不如改天請鄧大哥……”

一句話尚未說完,喬峰身形已動,使“小擒拿手”直取他左臂外關穴,去勢極快,竟是避無可避。

慕容覆只覺勁風撲面,待出口的半句話頓時被噎了回去。他雖則不如喬峰行走江湖經驗豐富,但也幼稟庭訓,苦練各家門派兼慕容本家武功。四大家臣哪一個是庸才?個個都在參合莊陪公子爺餵了十多年的招。

這時一驚之下,武者本能的身體反應占了上風,下意識擡手擋格,勁力一碰之下,雙雙收招後撤。

喬峰一招未得手。他本是試探,這時輕喝一聲,後招已又連綿襲到,以“擒龍手”取對方右肘,去勢迅猛無匹。

慕容覆又驚又怒,清叱一聲,身形飄起,翩然後退,衣角從喬峰手掌下輕輕溜了開去,他足尖甫一點地,不待落定,已並起右手兩指,以掌代劍,運起青城派“松風劍法”,直襲喬峰左胸。喬峰心下一凜,左掌在身前劃了半個圈子防禦,大踏步向前半步,右掌“呼”一聲拍出,卻不料慕容覆攻勢尚未到他胸口卻突然變招,化指為掌,斜掌向下劈砍。喬峰疾忙變招向上使力,掌風匯聚,發出“砰”一聲巨響。二人都被震得退開幾步。

這幾下兔起鶻落,電光石火,不過一眨眼功夫,二人已拼手上功夫走了三招,不分勝負。

“喬峰,你這是算什麽!”慕容覆怒道。饒是他涵養再好,這時卻也被激怒了。

喬峰站定了,望著他,臉上神色極為覆雜,半是不好意思,半是欽佩。他又望了一會兒,突然深深作下揖去,長笑道:

“是我先動手的,沖撞了慕容賢弟!對不住了!”

說著又連連拱手道歉。

卻原來喬峰這兩月冷眼旁觀,將慕容覆為人處事都看在眼裏。他雖然年紀輕輕,對人對事都是滴水不漏,待上和不服膺他的一群軍官不卑不亢,待下恩威並重,賞罰分明,待喬峰蔣長運二人則是客氣中透著生疏。惟有在同齡且臉皮極厚的郭成面前,才流露出幾分符合他少年心性的跳脫。

也是今晚月下機緣巧合多談了幾句,喬峰戲謔心起,才貿然出手試探,只想看看他被逼急了是什麽模樣。

這時見喬峰連連道歉,極為誠懇,慕容覆也拉不下臉來跟他計較,只苦笑道:“沖撞了在下沒關系,只不要改天沖撞了別人,那倒是說不過去了。”

喬峰連稱不敢。

這時遠遠傳來馬蹄聲,二人俱是一驚,擡頭望去。只見曠野中,月色下,一騎絕塵而來,背後跟著幾騎,馬背上騎士甲胄雪亮,映著月光,行進極快,不多時已來到營門前。

“是信之,帶人斥候回來了。”

慕容覆神色已寧定,這時輕聲道,註視著帶頭的將領翻身下馬,與守門將士出示腰牌,牽馬進門。他袍袖一拂,快步迎過去與郭成一行人相見。

“慕容!你怎麽在這裏?”郭成見慕容覆喬峰二人守在門邊,當即快步走過來。

“那麽冷的天。你們等了多久?……進屋說話吧。”

他們在寒冷的夜裏沈默地走。經過長途奔襲,馬匹時不時仰頭打個響鼻,熱氣凝聚成白煙,在寒夜裏彌漫開來。

“此去可還順利?”慕容覆問。

“西夏梁乙埋果然是率了三萬兵馬,伏兵磨臍隘,嚴陣相待。依我看來,此戰倒是避其鋒芒的為好。”郭成輕輕地道,牽著坐騎跟上他步伐。“倒沒看見別處有伏兵。想來他們也是左支右絀,抽不出兵力。”

慕容覆一點頭,沈吟道:“我剛才想著,以磨臍隘之天險地形,若是硬取,那便得非得有堅船利炮而不可為。而……”他一搖頭,沒再說下去。

“大冷天的,你們今天候在這裏卻為何事?”郭成似乎突然想起來。

慕容覆一嘆,隨即將剛才冬衣一事說與他聽了。郭成聽罷,氣得一掌拍在馬兒背脊上,驚得坐騎連連直打響鼻。

“弟兄們在邊關,拼了性命保家衛國,到頭來卻連件像樣冬衣都不能有。”

“這哪裏又是你我能作得主的。”喬峰勸道,“就連種經略都奈何不得這些相公。”

“還能讓他們笑的時日卻是無多了。”慕容覆靜默一會兒,若有所思地道。

喬峰郭成聞言俱是一凜,但不敢多問。

這時營地燈火已在望。一行人收住腳步。

“回報鈐轄,”慕容覆溫然道,“好教他知道,改日磨臍隘一戰,硬取不得。”

他在郭成肩上一拍,望著他翻身上馬,向劉昌祚將營馳去。

郭成打馬走到一半,於馬背上回頭,望了一眼依舊矗立帳前的慕容覆。帳中昏黃燈光將他身影勾勒出一個剪影,靜靜立在那裏,只一味定定註視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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