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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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山又待了半個月，山神大人期待已久的廟會終於到了。
北山山腳下有個村子，依山傍水而居，收成全靠山神護佑，廟會祭祀的自然是山神，所以這裏的廟會也稱山神廟會。
每年的這個時候，村子裏人頭攢動，百姓皆盛裝出游，善男信女更是趨之若鶩。
沿途十裏長街、湖岸橋邊攤位林立，各種曲藝、雜耍、玩具游戲百餘種，從早到晚，行人如潮，笙歌妙舞，熱鬧非凡。
蕭山與北山相鄰，是主要的拜祭之地。
兩山之間有一座山神廟，香火鼎盛非常，香池中香灰堆積如山，尤其廟會這幾日，更是青煙漫天、雲霧蒸騰，池旁香客滿跪。
如此盛況自然少不了山神大人。
這日剛用過早膳，他就急不可耐地攛掇三人下山。
三人自然是文家兩兄弟還有阿貍，方便起見，阿貍變成人形。
下了山，四人分成兩隊，山神大人與文晏一處，文悉和阿貍同行。
街道兩側，一眼望去花花綠綠，擺滿了吃的玩的，假面、戲劇木人、姿態各異的竹龍琳瑯滿目，花傘亦占據一席之地。
更有小販搖著撥浪鼓沿街叫賣，偶爾夾雜著一聲忽高忽低的戲腔。
販賣刀矛的武人當場耍了起來，周圍瞬時圍了一圈兒人，看到精彩處接連鼓掌叫好。
不遠處鑼鼓喧天，不時有人呼喝連連，是一個變戲法的在表演換臉。
街角一群人彎腰攥拳喊的聲嘶力竭，在他們中央有兩只鬥雞，糾纏在一起打的難舍難分。
小孩子在街上興奮亂跑，看見吹糖人的忙雙眼放光圍了上去，直等小販在他們一人手中放了一個糖人才停止叫嚷。
山神大人亦被這種熱鬧的氣氛感染，很快入鄉隨俗，和文晏一人拿了一串炸面糕在人群中走走看看，興致勃勃領著文晏亂轉，兩人最後在一堆觀看抖胡敲的人裏停下。
吃完炸面糕，瞥見不遠處有個射箭的小攤，山神大人頓時面露喜色，抹了把嘴扯著文晏快步走過去。
這是一個射箭游戲，老板在一面豎起的板子上掛了很多小玩意兒，每個小玩意兒上面都貼有一張圓形的彩紙，客人十文錢可射三次，若是射中上方的彩紙，就能拿走那個物件。
看見穆胥有模有樣地搭箭拉弦，文晏低聲道：“沒想到小王爺還會射箭。”
“你教我的啊，”穆胥偏頭沖他呲牙一樂，“想要什麽？我給你射過來。”
“我教你的……”
“嗯，”沒察覺自己說的有什麽不對，穆胥望著小攤上五顏六色的小玩意兒催促，“快選一個。”
文晏於是沒再糾結誰教他的問題，在那堆東西裏面掃了一圈，指著一個泥塑的小人兒：“那個吧。”
“好嘞。”穆胥愉快應了一聲，同時拉弓，手起箭出，正中彩紙圓心。
“公子好箭法，”老板對穆胥比了個大拇指，將箭下的小人兒取下，遞給文晏，“您的山神，請收好。”
文晏本要去接，聽見這話，頓了下，定睛看去，這才發現那個泥塑的小人兒亦是一身紅衣，而且捏得栩栩如生，面相竟也與穆胥有幾分相似。
穆胥也看清了那小人兒的模樣，甚是驚奇，替文晏接過來握在手中細看半晌，這才壞笑著遞給文晏：“這尊山神來之不易，文晏可要好好保管。”
聽出他話裏有話，文晏倒未多言，笑著說了聲“好”，接過泥塑小山神。
“公子，還有兩箭，”老板在一旁提醒，“您看看還喜歡什麽。”
聞言，穆胥轉向文晏：“你還有想要的嗎？”
望著手中的泥塑小人兒，文晏道：“這個就可以了。”
“也是，”穆胥哈哈大笑，“我糊塗了。”
跟老板道過謝，山神大人帶著文晏還有泥塑小山神美滋滋地離開。
一轉身瞅見身後鬧哄哄圍了一群人，穆胥馬上又湊了上去。
撥開人群，中央立著一個江湖術士，手拿一個九連環，正在找人解。
“這個難不倒我。”看見九連環，文晏頗感興趣，把泥像收到袖中，朝那術士走去。
九連環到了文晏手中，眾人一片唏噓，之前已經有幾個書生模樣的人試過，都失敗了。
然而文晏不為所動，也不著急去解，先是低頭認真研究了半晌，尋到其中的要理後，方才動手。
看他面色從容、有條不紊，圍觀的人漸漸安靜下來，認真盯著他手上有序翻轉的動作。
不多時，文晏突然蹲下身子，眾人不解地低頭看他，只見他最後在細柄上輕輕一拉，九個玉制的圓環同時“叮叮當當”落地。
人群先是沈寂了片刻，隨後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掌聲，皆驚呼他是“妙手”。
撿起圓環，文晏重新站起身，把他們交給了術士。
這時穆胥突然走到文晏身旁，從術士手中取過圓環和橫板，先是把它們恢覆成原樣，然後手指靈活轉動，以讓人眼花繚亂的速度把圓環兩兩相扣，前後相嵌，最後合二為一。
完成後，心滿意足地把自己的傑作交給文晏，他勾唇笑道：“與其讓它們孤零零散落一地，如此解法，不是更好？”
文晏接過看了看，這時人群中一個人喊：“紅衣公子更高一籌！”周圍人馬上連聲應和。
山神大人立時笑的合不攏嘴，對文晏得意道：“你看。”
文晏搖搖頭，無奈笑了。
沿街說說笑笑逛了一天，把好玩的感興趣的都嘗試了個遍，天色漸漸黑了下來，兩人正坐在臨街的一家茶館。
感覺天黑透了，穆胥突然拉起文晏：“走，本仙有東西要給你看。”
“什麽東西？”文晏任他拉著。
山神大人回頭一笑：“到了你就知道了。”
廟會進行到晚上是最熱鬧的時候，農人不用照顧田地，整個村子可謂傾巢出動。
重新回到氣氛高漲的街上，山神大人心情甚好。
行至一個酒樓，穆胥拉著文晏進去，直奔二樓，帶他走到窗邊方停下。
相比於吵嚷的街巷，這裏很是清凈，同時又是依街而設，視野甚好，街上的景象可盡收眼底。
喧鬧了一天，文晏也想清靜會兒，以為明白了穆胥的心意，便想坐下來細細品茶。
誰知穆胥卻不讓他坐，滿臉含笑望著窗外，似乎在等待什麽。
文晏於是也陪他等著。
過了一會兒，穆胥突然轉頭道：“文晏，你看。”
循著他手指的方向，文晏疑惑望去，不覺雙眸一亮。
窗子外面，二十多個孩子邊唱邊跳，一人手中舉著一個竹竿。
竹竿上面，均掛有一盞紅色的蟠螭燈。
蟠螭燈的輪軸上掛著剪紙，燭光將剪紙的影子投在燈屏上，因輪軸不停轉動，圖像也跟著走動。
這些圖像，都是文晏很熟悉的。
排在最前面的，是他和穆胥山洞前相遇的畫面。
旁邊的幾條狗也在，文晏不禁笑了。
後面一盞，他給穆胥開了門，兩人相視而望。
那是他剛剛摘下面具，穆胥第一次見到他的真容。
往後，兩人坐在江邊客棧，那天他第一次聽到穆胥彈琴。
再後面，兩人仰躺在河邊的草地上看星星。
瞧見這個場景，當時那種心安的感覺又湧了上來。
繼續看去，他在樹下睡著的場景也被穆胥放到了上面，而且穆胥把自己也加了上去。
文晏這才知道，他睡著後，穆胥曾守在一旁靜靜凝望。
再接著，是下雨那天他在山中執傘而立穆胥回眸的畫面。
他記得穆胥當時的眼神呆呆的。
一個個熟悉的過往最後，是兩人相擁的場景。
望著這些畫面，文晏感覺周圍都安靜下來，世界上仿佛只剩下他和穆胥兩個人，穆胥的一顰一笑、和穆胥在一起的點點滴滴，一遍又一遍在他腦海裏重現。
反覆看了很多遍，文晏才回過神來，目光閃動地看向穆胥。
穆胥眼角彎起：“這是本仙送給你的禮物，喜歡嗎？”
文晏輕輕點了下頭。
“和你在一起的每時每刻，對本仙來說都很重要，但本仙不能全放上去，所以只挑了對本仙來說尤為重要的，你能理解嗎？”
盯著他看了會兒，文晏輕“嗯”一聲。
得了文晏的回應，穆胥咧開嘴笑的開心：“本仙還有個好地方要帶你去，隨本仙來。”
片刻後，兩人站在一顆銀杏樹前。
這是一顆千年銀杏，就在山神廟旁，上面綁滿了紅絲帶，善男信女出來趕廟會，多半是為了來這兒，因為據說來此求取姻緣，非常靈驗。
不過山神大人來這裏並不是為了綁紅絲帶。
這棵樹還有一個特別的地方，就是在銀杏樹枝杈的中央，吊著一個小銅鐘，上書“鐘響緣至”四字，人們若能用手中的銅錢扔中銅鐘，就能心想事成。
他對這個比較感興趣。
不過山神大人自己躍躍欲試還不夠，還可勁兒攛掇文晏也去扔。
然而文晏卻一直糾結於“姻緣應該歸月老管，為何此地由山神管”這個問題，他對這棵樹被種在山神廟旁很不可思議，也不敢想象穆胥去管姻緣會是什麽樣子。
看他關註的重點完全跑偏，穆胥一句“這裏山多，山神最大”把他的思緒攪亂。
聽見這沒道理的話，文晏不由得輕笑，但想想又覺得有點道理。
文晏回神後，山神大人馬上在他手裏塞了一枚銅錢，要他去投。
笑著扔出銅錢，文晏覺得自己不可能投中，然而下一刻，卻聽到了兩聲清脆的聲響。
他和穆胥同時砸中。
略有驚異地呆呆看了會兒，文晏望向穆胥，穆胥笑的一臉純真：“本仙什麽都沒做，看來這是天意。”
文晏輕笑一下隨他離開這裏。
走到外面，迎面一隊浩浩蕩蕩的車馬朝他們走來，這是“行像”的車馬，兩人遂駐足觀望。
所謂“行像”，是把山神石像裝上彩車，在村中巡行的一種儀式。
出行的隊伍中以辟邪的獅子為前導，寶蓋幡幢等隨後，接著便是運有山神像的彩車，兩側各有一支舞龍的小隊。
彩車後面跟有一群頭戴面具、奏樂唱跳的巫人；最後面是頭發披散梳成諸多辮子、帶著半張花臉面具、身穿華服腳踩高蹺的雜耍藝人。
此時文悉和阿貍也站在隊伍中央的位置觀看。
踩高蹺的人群行至兩人身前時，最後面的一個人突然彎腰，迅速在阿貍臉頰上啄了一下，那人站直的同時嘴角浮上一抹壞笑。
突然被親，阿貍反應倒不大，只是望著那人輕聲道了一聲“喬羽”。
知他認出了自己，喬羽嘴角揚的更高，對著他說了一什麽，然後轉過身，隨著隊伍遠去。
人聲嘈雜、各種樂聲也很響亮，阿貍並沒有聽清他說的什麽話，但識別出了他的唇形：“我會再來的，大神仙，等我。”
望著他的背影，阿貍眸色深了些。
“想知道他們把石像擡到哪兒嗎？”隊伍前的穆胥笑問。
文晏看著他：“你知道？”
“本仙是山神，自然知道，不過本仙想帶你親自去看。”
“好，如何去？”
“隨本仙來。”穆胥說著把文晏拉到一個賣假面的攤前，挑了兩張與巫人所戴的相似的面具，分別扣到兩人臉上，然後拉著文晏重新趕上隊伍，呲牙一笑，“我們混進去。”
輕而易舉地進了“行像”隊伍，兩人跟著車馬一路來到蕭山腳下，此時隊伍停了下來。
把石像從彩車上擡下來，放到挑架上，一人舉著火把在前引路，押送彩車的六人擡著石像上了山，其餘人馬則全部留在山腳。
見此，文晏有些許不解，穆胥把他拉到一旁道：“不必擔心，本仙自有辦法。”說完施法，他二人遂隱了身子。
察覺自己的身子發生了變化，文晏驚喜地看著穆胥，山神大人得意一笑：“祭祀本仙的活動可是很神聖的，除了德高望重的老者，一般人不能上山，我們這樣，便可暢行無阻了。”
文晏輕笑：“這本是你的地盤，卻讓你陪我偷偷摸摸。”
“這有什麽，”山神大人攬住他往山上走，“跟你在一起做什麽本仙都願意。”
行至半山腰，七人終於停了下來。
只見他們找到一個平坦的地方，小心翼翼地把石像放倒，又往下壓了壓，然後便圍著石像邊唱邊跳。
他們唱的似是祭祀山神的樂歌，大意是讓山神保佑此地風調雨順，以獲豐收，以及人丁興旺，無災無禍等。
跳完後，幾人又跪下，對石像拜了幾拜，方才離開。
幾人走遠後，穆胥和文晏便現了身。
周圍一片黑漆漆，穆胥卻沒著急去點燈。
拉著文晏走到石像的位置，摘掉兩人臉上的面具，穆胥對文晏說：“你看。”
文晏茫然不知所以，除了黑暗什麽都看不到，過了片刻，他忽然註意到石像心臟的位置閃動起一團紅光，紅光慢慢升騰，盤聚在石像上方。
因感詫異，他蹲了下去，摸了摸，是溫熱的。
就在他觸摸後，紅光一團接著一團在山上亮起，不多時遍布山野，映紅了整個天空。
驚異地站起身，文晏這才發現，山上躺著上百，或者說上千石像，而這些紅光，正是從石像心臟的位置發出的。
正在他詫異時，腳下石像的紅光驟然變亮，他看到有個東西從紅光中浮了上來，回頭望了一眼穆胥，穆胥對他點了下頭，文晏於是把那個東西拿起。
是一張小像。
盯著小像看了許久，文晏看向穆胥：“這是你？”
穆胥點頭，又道：“這是你為本仙畫的。”
“……我？”
“嗯，”穆胥盯著他的眼睛，“你不是曾問過杜衡是誰嗎？本仙現在告訴你，杜衡就是你，你，就是杜衡。”
“我是……杜衡？”
“杜衡是你的前世，”穆胥說著往空中揮了下手，“本仙給你看。”
茫然擡頭朝空中看去，文晏發現方才穆胥揮過的地方，漸漸閃現出一些畫面。
是他前世和穆胥在一起的畫面。
五歲時，一人一神竹林中相遇，小杜衡滿臉歡喜牽著山神的手，山神頻頻望向手中的短箭。
回去後心心念念，多次前往竹林尋找未果，小杜衡一臉失落，作下小像。
十五歲朝堂上，兩人再次相遇，朝堂外，山神一襲紅衣落了杜衡滿懷。
校場中，杜衡教山神射箭，山林內，兩人策馬狂奔。
殿堂之上，山神意氣風發，彈了那首《山鬼》。
夢境之中，兩人對坐，山神一次次微笑撫琴。
畫面突然急轉，山神面色蒼白……
兩年後再見，山神知曉心意，欲去表情，杜衡遠赴漠南，鳴叔去世，杜大將軍重傷。
山神救治杜大將軍，咳血昏迷……
後兩人夢中互通心意，樹下對飲喜酒。
山神拿著竹筒去找杜衡，杜大將軍重傷，為救杜大將軍，山神再次吐血昏倒……
之後，杜衡知曉真相，推開山神。
山神夢中彈了一曲又一曲，杜衡終不肯與他相見。
突然，場景一轉，山神一身黑衣，孤身枯坐在杜衡墳前撫琴，晝夜無息……
畫面至此結束。
“這便是你我的前世，”穆胥拉住他的手，眼神真摯，“文晏，本仙喜歡你，好多年了。”
文晏眼神空洞，茫然看著穆胥，感覺他的聲音很遙遠。
他還沈浸在最後的那個畫面中，山神一臉落寞的神情，深深刺痛了他的心。
如果最後終究會是這樣的結局……
“文晏，”穆胥的聲音把他的思緒拉了回來，“本仙之前不明白，後來本仙知道了，本仙是為了與你相遇，才蘇醒的。”
“你看這些石像，”他望向滿山紅光，“從遠古開始，住在這裏的先民，每年祭祀時都會往山上放一尊石像，千百年過去，它們層疊堆積，已經有了幾千座，”穆胥轉過頭，看著文晏，“這滿山的石像，都是本仙。未見你時，它們死氣沈沈地躺著，只是石像；但你來後，它們活了起來，散發出如此耀眼的光芒，那是你給的。文晏，是你讓他們有了生命，因為他們就是本仙，遇見你之後，本仙才有了心跳，才體會到人世間極致的快樂。文晏，因為本仙愛你。”
因為本仙愛你，他終於說了出來。
文晏的心狂跳起來，動了動嘴唇，沒發出聲音。
“你曾說希望再見時，我們彼此身無束縛，本仙現在毫無束縛的來了，你想去哪裏，本仙都可以陪你去，你喜歡看風景，本仙可以同你一起，你看風景，本仙看你，你是幾千年來，本仙遇到的最美的風景，本仙愛你，想和你在一起，你願意嗎？”
望著穆胥滿臉期待的神情，文晏隱隱動容，他知道，他早就對穆胥心動，聽過穆胥的一番肺腑之言，他更是想立刻答應，但是……他不能，至少現在不能。
在穆胥對他訴說的過程中，他幾次快要忍不住，脫口想說我願意，然而每當他想這麽說，山神穿著黑衣守著孤墳的畫面就會浮現在他腦海中，生生阻止他，讓他不能開口。
他的心完全被穆胥攪亂了，一時不能平靜，他現在沒有思考能力，也不敢開口，害怕開口就忍不住答應。
他需要時間，需要冷靜下來，需要理智地思考問題，把事情想清楚，再負責任地給穆胥一個答覆。
思及此，文晏不著痕跡地推開穆胥的手，緩緩道：“小王爺的心意我已知曉，請……容我想想。”
文晏話音剛落，山上的紅光突然黯了一些，穆胥眼中也是掩飾不住的失落，他以為文晏會立刻答應，但還是笑著：“也好，本仙等你，”看到他手中的小像，又道，“你先收著它，明晚戌時，我們還在此處相見。”
文晏點頭，頓了下，擔心地看向他：“小王爺，你……沒事吧？”
“本仙哪有什麽事，”穆胥笑著，“本仙這麽好，長的又好看，你總不會不要本仙。”況且他之前還擊中了銅鈴。
文晏聞言苦笑了一下。
“走吧，時辰不早了，該回去了。”穆胥拉著他去往山下。
回到北山，文晏在床上輾轉反側，久久難以入眠。
後來好不容易睡著了，卻夢見自己死去，穆胥穿著黑衣立在自己墳前，黯然無言。
一個激靈從夢中醒來，他出了一身冷汗，呆呆楞坐許久，起身走至桌前，倒了杯水飲下。
想起那張小像，又把它翻出，放在桌上，出神看著。
靜默良久，提筆在上面寫下：凡人之世。
第二天，文晏在房中枯坐一天，滴水未進。
穆胥昨夜送文晏上山後，便又回到蕭山石像群中，一直在那兒等著，直到文晏酉時現身。
文晏來時，天還未黑，遠遠看見穆胥坐在一座石像上面，便走了過去。
聽到他的腳步聲，穆胥忙轉身站了起來，對他一笑：“你來早了。”
文晏也輕笑著：“你比我還早。”
穆胥走近他，遲疑道：“……給本仙的答覆？”
看著他，文晏無知無覺地把指甲掐進肉裏，平和地笑著：“我不願意。”
“本仙不信，你一定是在捉弄本仙，”穆胥擠出笑顏，“本仙想不出，你有什麽理由拒絕本仙。”
文晏沒說話，慢慢走到石像前坐下，穆胥也跟了過來，坐在他對面。
看著穆胥，文晏緩緩道：“山神大人忘了，你是神，享有永生，而我是人，會老會死，我們本就殊途。”
“這有何怕，你死後，本仙可以去找你啊，”湊近他，穆胥跪坐在地上握住他的肩，“無論你轉世多少次，本仙會一直愛你。”
“一次次送我離世，一次次去找尋我的轉世，苦心等我長大，和我重新相識相知，再看著我一天天變老，最後死去，一直重覆這個無限循環的苦差，山神大人不會累嗎？”
“只要是你，本仙就不覺得累。”
“山神大人這又是何苦？何不找個可以長久的仙人同往，何苦在我區區凡人身上耗費心神？”
“因為本仙愛的只有你一個。”
聽見這話，文晏看著他，久久沈默，不知過了多久，方才開口：“正是因為你愛我，我才不想死後，獨留你一人在這世間，遍嘗別離之苦，”他終於道出實情，“我們的離別沒有盡頭，而我終究會把你傷的遍體鱗傷，”低下頭嘆了一口氣，他喑啞道，“我不願意。”
“本仙不怕，”穆胥捉緊了他的胳膊，“本仙心甘情願。”
“小王爺，我不情願，”文晏沒有擡頭，聲音很低，“除了傷害你，我並不能給你期許的快樂，我們還是……散了吧。”他邊說邊推開穆胥的手。
“你不願傷我，所以推開我，前世是這樣，現在還是這樣，”穆胥眼眶發紅地看著他，“我們之間，只能如此嗎？”
文晏雙手放在腿上，盯著他凝視許久，在袖中把拳頭握緊，手心掐出了血印，然後淡淡笑道：“只能如此。”
說完，他轉身朝山下走去。
“你怎知，你傷本仙，比推開本仙，讓本仙開心多少。”穆胥在他身後低低說了一句，良久，又悵然道，“那個銅鈴騙了本仙。”
文晏聽到了，沒有回頭。
此後穆胥再也沒回北山，阿貍也不告而別，跟著他一同消失。
從蕭山石像群離開後，穆胥直接到了北疆，尋到兩百年前，他和杜衡一同埋下喜酒的地方。
那顆胡楊樹竟然還在，變粗了許多，穆胥不覺泛起一絲苦笑。
徒手挖了許久，酒壇終於冒出，不管手上滿是泥濘和血跡，穆胥繼續往下挖，直到可以拿出酒壇方罷休。
揭開已經褪色的酒封，一股濃烈的酒香襲來，不待習慣性細聞，穆胥舉著壇子仰頭喝了幾大口。
沒多大功夫，一壇酒就見了底，穆胥也爛醉在一旁。
腦中不止一次設想過與文晏共飲此酒的情景。
沒想到最後，還是他一個人喝完。
阿貍趕到時，看到的就是喝的酩酊大醉歪倒在樹下的山神大人。
嘆了口氣，也懶的罵他笨，阿貍直接把他帶回了山洞。
回去後，穆胥一直沒醒。
阿貍知道是他自己不想醒，也沒叫他。
文晏不久後也跟文悉道別，獨身前往北疆。
文悉本欲一同前去，好保護他，被文晏攔下。
文悉還有一年才學成，不能讓他在最後關頭功虧一簣，而且仇家已消，自己也沒什麽顧慮。
臨行前，文晏又一次去了蕭山，無言摸著那些石像，從日出坐到日暮，卻再也沒有看到那一團團溫熱的紅光。
北行時，每路過廟觀，他就算繞路也要去看看，潛意識想在裏面尋找山神塑像。
然而看了幾十個，卻沒有一個像穆胥的。
最像的反而是那個泥塑小山神。
越看，越找，穆胥的樣子越清晰。
越行，越念，越思念穆胥。
一個月後，他終於到了北疆。
沒去軍營或疫區，他鬼使神差地來到了曾經看到的杜衡和山神埋酒的地方。
尋了半日，他看到了那個空空如也的酒壇。
拿起酒壇，上面還有幹掉的指痕血跡。
他知道這是被穆胥喝掉的。
坐在胡楊樹下，文晏抱著酒壇久久出神。
一路走來，文悉的話不時回響在耳畔。
離開前那晚，文悉跟他談了很久，最後他說：“晏哥，你苦了這麽久，好不容易脫離出來，為何總是為別人著想？我有時候真的不希望你這麽理智，你能不能自私一點，任性一次，能不能為自己考慮一次？結局也許並沒有你想的那麽糟，你為什麽不嘗試一次？胥哥這麽喜歡你，你們倆這麽般配，為何非要分開，最後苦了兩個人？我每次說起，你總說但求問心無愧，你要問心無愧，可是對胥哥，是不是太無情了？”
是不是太無情了……
他從沒想到自己的決定看在別人眼裏是這樣。
自己真的做錯了嗎？
夜半，坐在客棧，文晏沒有點燈。
就著月光，他呆呆的看著那個酒壇和泥塑小山神。
文悉的話亦在腦中一遍遍回響。
天快亮的時候，他上了床。
後來這座孤城下了雪，文晏忘了關窗，雪花爭相透過窗子飛舞到桌上，映出小像上面多出的四個字：
雖然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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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山山腳下有個村子，依山傍水而居，收成全靠山神護佑，廟會祭祀的自然是山神，所以這裏的廟會也稱山神廟會。
每年的這個時候，村子裏人頭攢動，百姓皆盛裝出游，善男信女更是趨之若鶩。
沿途十裏長街、湖岸橋邊攤位林立，各種曲藝、雜耍、玩具游戲百餘種，從早到晚，行人如潮，笙歌妙舞，熱鬧非凡。
蕭山與北山相鄰，是主要的拜祭之地。
兩山之間有一座山神廟，香火鼎盛非常，香池中香灰堆積如山，尤其廟會這幾日，更是青煙漫天、雲霧蒸騰，池旁香客滿跪。
如此盛況自然少不了山神大人。
這日剛用過早膳，他就急不可耐地攛掇三人下山。
三人自然是文家兩兄弟還有阿貍，方便起見，阿貍變成人形。
下了山，四人分成兩隊，山神大人與文晏一處，文悉和阿貍同行。
街道兩側，一眼望去花花綠綠，擺滿了吃的玩的，假面、戲劇木人、姿態各異的竹龍琳瑯滿目，花傘亦占據一席之地。
更有小販搖著撥浪鼓沿街叫賣，偶爾夾雜著一聲忽高忽低的戲腔。
販賣刀矛的武人當場耍了起來，周圍瞬時圍了一圈兒人，看到精彩處接連鼓掌叫好。
不遠處鑼鼓喧天，不時有人呼喝連連，是一個變戲法的在表演換臉。
街角一群人彎腰攥拳喊的聲嘶力竭，在他們中央有兩只鬥雞，糾纏在一起打的難舍難分。
小孩子在街上興奮亂跑，看見吹糖人的忙雙眼放光圍了上去，直等小販在他們一人手中放了一個糖人才停止叫嚷。
山神大人亦被這種熱鬧的氣氛感染，很快入鄉隨俗，和文晏一人拿了一串炸面糕在人群中走走看看，興致勃勃領著文晏亂轉，兩人最後在一堆觀看抖胡敲的人裏停下。
吃完炸面糕，瞥見不遠處有個射箭的小攤，山神大人頓時面露喜色，抹了把嘴扯著文晏快步走過去。
這是一個射箭游戲，老板在一面豎起的板子上掛了很多小玩意兒，每個小玩意兒上面都貼有一張圓形的彩紙，客人十文錢可射三次，若是射中上方的彩紙，就能拿走那個物件。
看見穆胥有模有樣地搭箭拉弦，文晏低聲道：“沒想到小王爺還會射箭。”
“你教我的啊，”穆胥偏頭沖他呲牙一樂，“想要什麽？我給你射過來。”
“我教你的……”
“嗯，”沒察覺自己說的有什麽不對，穆胥望著小攤上五顏六色的小玩意兒催促，“快選一個。”
文晏於是沒再糾結誰教他的問題，在那堆東西裏面掃了一圈，指著一個泥塑的小人兒：“那個吧。”
“好嘞。”穆胥愉快應了一聲，同時拉弓，手起箭出，正中彩紙圓心。
“公子好箭法，”老板對穆胥比了個大拇指，將箭下的小人兒取下，遞給文晏，“您的山神，請收好。”
文晏本要去接，聽見這話，頓了下，定睛看去，這才發現那個泥塑的小人兒亦是一身紅衣，而且捏得栩栩如生，面相竟也與穆胥有幾分相似。
穆胥也看清了那小人兒的模樣，甚是驚奇，替文晏接過來握在手中細看半晌，這才壞笑著遞給文晏：“這尊山神來之不易，文晏可要好好保管。”
聽出他話裏有話，文晏倒未多言，笑著說了聲“好”，接過泥塑小山神。
“公子，還有兩箭，”老板在一旁提醒，“您看看還喜歡什麽。”
聞言，穆胥轉向文晏：“你還有想要的嗎？”
望著手中的泥塑小人兒，文晏道：“這個就可以了。”
“也是，”穆胥哈哈大笑，“我糊塗了。”
跟老板道過謝，山神大人帶著文晏還有泥塑小山神美滋滋地離開。
一轉身瞅見身後鬧哄哄圍了一群人，穆胥馬上又湊了上去。
撥開人群，中央立著一個江湖術士，手拿一個九連環，正在找人解。
“這個難不倒我。”看見九連環，文晏頗感興趣，把泥像收到袖中，朝那術士走去。
九連環到了文晏手中，眾人一片唏噓，之前已經有幾個書生模樣的人試過，都失敗了。
然而文晏不為所動，也不著急去解，先是低頭認真研究了半晌，尋到其中的要理後，方才動手。
看他面色從容、有條不紊，圍觀的人漸漸安靜下來，認真盯著他手上有序翻轉的動作。
不多時，文晏突然蹲下身子，眾人不解地低頭看他，只見他最後在細柄上輕輕一拉，九個玉制的圓環同時“叮叮當當”落地。
人群先是沈寂了片刻，隨後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掌聲，皆驚呼他是“妙手”。
撿起圓環，文晏重新站起身，把他們交給了術士。
這時穆胥突然走到文晏身旁，從術士手中取過圓環和橫板，先是把它們恢覆成原樣，然後手指靈活轉動，以讓人眼花繚亂的速度把圓環兩兩相扣，前後相嵌，最後合二為一。
完成後，心滿意足地把自己的傑作交給文晏，他勾唇笑道：“與其讓它們孤零零散落一地，如此解法，不是更好？”
文晏接過看了看，這時人群中一個人喊：“紅衣公子更高一籌！”周圍人馬上連聲應和。
山神大人立時笑的合不攏嘴，對文晏得意道：“你看。”
文晏搖搖頭，無奈笑了。
沿街說說笑笑逛了一天，把好玩的感興趣的都嘗試了個遍，天色漸漸黑了下來，兩人正坐在臨街的一家茶館。
感覺天黑透了，穆胥突然拉起文晏：“走，本仙有東西要給你看。”
“什麽東西？”文晏任他拉著。
山神大人回頭一笑：“到了你就知道了。”
廟會進行到晚上是最熱鬧的時候，農人不用照顧田地，整個村子可謂傾巢出動。
重新回到氣氛高漲的街上，山神大人心情甚好。
行至一個酒樓，穆胥拉著文晏進去，直奔二樓，帶他走到窗邊方停下。
相比於吵嚷的街巷，這裏很是清凈，同時又是依街而設，視野甚好，街上的景象可盡收眼底。
喧鬧了一天，文晏也想清靜會兒，以為明白了穆胥的心意，便想坐下來細細品茶。
誰知穆胥卻不讓他坐，滿臉含笑望著窗外，似乎在等待什麽。
文晏於是也陪他等著。
過了一會兒，穆胥突然轉頭道：“文晏，你看。”
循著他手指的方向，文晏疑惑望去，不覺雙眸一亮。
窗子外面，二十多個孩子邊唱邊跳，一人手中舉著一個竹竿。
竹竿上面，均掛有一盞紅色的蟠螭燈。
蟠螭燈的輪軸上掛著剪紙，燭光將剪紙的影子投在燈屏上，因輪軸不停轉動，圖像也跟著走動。
這些圖像，都是文晏很熟悉的。
排在最前面的，是他和穆胥山洞前相遇的畫面。
旁邊的幾條狗也在，文晏不禁笑了。
後面一盞，他給穆胥開了門，兩人相視而望。
那是他剛剛摘下面具，穆胥第一次見到他的真容。
往後，兩人坐在江邊客棧，那天他第一次聽到穆胥彈琴。
再後面，兩人仰躺在河邊的草地上看星星。
瞧見這個場景，當時那種心安的感覺又湧了上來。
繼續看去，他在樹下睡著的場景也被穆胥放到了上面，而且穆胥把自己也加了上去。
文晏這才知道，他睡著後，穆胥曾守在一旁靜靜凝望。
再接著，是下雨那天他在山中執傘而立穆胥回眸的畫面。
他記得穆胥當時的眼神呆呆的。
一個個熟悉的過往最後，是兩人相擁的場景。
望著這些畫面，文晏感覺周圍都安靜下來，世界上仿佛只剩下他和穆胥兩個人，穆胥的一顰一笑、和穆胥在一起的點點滴滴，一遍又一遍在他腦海裏重現。
反覆看了很多遍，文晏才回過神來，目光閃動地看向穆胥。
穆胥眼角彎起：“這是本仙送給你的禮物，喜歡嗎？”
文晏輕輕點了下頭。
“和你在一起的每時每刻，對本仙來說都很重要，但本仙不能全放上去，所以只挑了對本仙來說尤為重要的，你能理解嗎？”
盯著他看了會兒，文晏輕“嗯”一聲。
得了文晏的回應，穆胥咧開嘴笑的開心：“本仙還有個好地方要帶你去，隨本仙來。”
片刻後，兩人站在一顆銀杏樹前。
這是一顆千年銀杏，就在山神廟旁，上面綁滿了紅絲帶，善男信女出來趕廟會，多半是為了來這兒，因為據說來此求取姻緣，非常靈驗。
不過山神大人來這裏並不是為了綁紅絲帶。
這棵樹還有一個特別的地方，就是在銀杏樹枝杈的中央，吊著一個小銅鐘，上書“鐘響緣至”四字，人們若能用手中的銅錢扔中銅鐘，就能心想事成。
他對這個比較感興趣。
不過山神大人自己躍躍欲試還不夠，還可勁兒攛掇文晏也去扔。
然而文晏卻一直糾結於“姻緣應該歸月老管，為何此地由山神管”這個問題，他對這棵樹被種在山神廟旁很不可思議，也不敢想象穆胥去管姻緣會是什麽樣子。
看他關註的重點完全跑偏，穆胥一句“這裏山多，山神最大”把他的思緒攪亂。
聽見這沒道理的話，文晏不由得輕笑，但想想又覺得有點道理。
文晏回神後，山神大人馬上在他手裏塞了一枚銅錢，要他去投。
笑著扔出銅錢，文晏覺得自己不可能投中，然而下一刻，卻聽到了兩聲清脆的聲響。
他和穆胥同時砸中。
略有驚異地呆呆看了會兒，文晏望向穆胥，穆胥笑的一臉純真：“本仙什麽都沒做，看來這是天意。”
文晏輕笑一下隨他離開這裏。
走到外面，迎面一隊浩浩蕩蕩的車馬朝他們走來，這是“行像”的車馬，兩人遂駐足觀望。
所謂“行像”，是把山神石像裝上彩車，在村中巡行的一種儀式。
出行的隊伍中以辟邪的獅子為前導，寶蓋幡幢等隨後，接著便是運有山神像的彩車，兩側各有一支舞龍的小隊。
彩車後面跟有一群頭戴面具、奏樂唱跳的巫人；最後面是頭發披散梳成諸多辮子、帶著半張花臉面具、身穿華服腳踩高蹺的雜耍藝人。
此時文悉和阿貍也站在隊伍中央的位置觀看。
踩高蹺的人群行至兩人身前時，最後面的一個人突然彎腰，迅速在阿貍臉頰上啄了一下，那人站直的同時嘴角浮上一抹壞笑。
突然被親，阿貍反應倒不大，只是望著那人輕聲道了一聲“喬羽”。
知他認出了自己，喬羽嘴角揚的更高，對著他說了一什麽，然後轉過身，隨著隊伍遠去。
人聲嘈雜、各種樂聲也很響亮，阿貍並沒有聽清他說的什麽話，但識別出了他的唇形：“我會再來的，大神仙，等我。”
望著他的背影，阿貍眸色深了些。
“想知道他們把石像擡到哪兒嗎？”隊伍前的穆胥笑問。
文晏看著他：“你知道？”
“本仙是山神，自然知道，不過本仙想帶你親自去看。”
“好，如何去？”
“隨本仙來。”穆胥說著把文晏拉到一個賣假面的攤前，挑了兩張與巫人所戴的相似的面具，分別扣到兩人臉上，然後拉著文晏重新趕上隊伍，呲牙一笑，“我們混進去。”
輕而易舉地進了“行像”隊伍，兩人跟著車馬一路來到蕭山腳下，此時隊伍停了下來。
把石像從彩車上擡下來，放到挑架上，一人舉著火把在前引路，押送彩車的六人擡著石像上了山，其餘人馬則全部留在山腳。
見此，文晏有些許不解，穆胥把他拉到一旁道：“不必擔心，本仙自有辦法。”說完施法，他二人遂隱了身子。
察覺自己的身子發生了變化，文晏驚喜地看著穆胥，山神大人得意一笑：“祭祀本仙的活動可是很神聖的，除了德高望重的老者，一般人不能上山，我們這樣，便可暢行無阻了。”
文晏輕笑：“這本是你的地盤，卻讓你陪我偷偷摸摸。”
“這有什麽，”山神大人攬住他往山上走，“跟你在一起做什麽本仙都願意。”
行至半山腰，七人終於停了下來。
只見他們找到一個平坦的地方，小心翼翼地把石像放倒，又往下壓了壓，然後便圍著石像邊唱邊跳。
他們唱的似是祭祀山神的樂歌，大意是讓山神保佑此地風調雨順，以獲豐收，以及人丁興旺，無災無禍等。
跳完後，幾人又跪下，對石像拜了幾拜，方才離開。
幾人走遠後，穆胥和文晏便現了身。
周圍一片黑漆漆，穆胥卻沒著急去點燈。
拉著文晏走到石像的位置，摘掉兩人臉上的面具，穆胥對文晏說：“你看。”
文晏茫然不知所以，除了黑暗什麽都看不到，過了片刻，他忽然註意到石像心臟的位置閃動起一團紅光，紅光慢慢升騰，盤聚在石像上方。
因感詫異，他蹲了下去，摸了摸，是溫熱的。
就在他觸摸後，紅光一團接著一團在山上亮起，不多時遍布山野，映紅了整個天空。
驚異地站起身，文晏這才發現，山上躺著上百，或者說上千石像，而這些紅光，正是從石像心臟的位置發出的。
正在他詫異時，腳下石像的紅光驟然變亮，他看到有個東西從紅光中浮了上來，回頭望了一眼穆胥，穆胥對他點了下頭，文晏於是把那個東西拿起。
是一張小像。
盯著小像看了許久，文晏看向穆胥：“這是你？”
穆胥點頭，又道：“這是你為本仙畫的。”
“……我？”
“嗯，”穆胥盯著他的眼睛，“你不是曾問過杜衡是誰嗎？本仙現在告訴你，杜衡就是你，你，就是杜衡。”
“我是……杜衡？”
“杜衡是你的前世，”穆胥說著往空中揮了下手，“本仙給你看。”
茫然擡頭朝空中看去，文晏發現方才穆胥揮過的地方，漸漸閃現出一些畫面。
是他前世和穆胥在一起的畫面。
五歲時，一人一神竹林中相遇，小杜衡滿臉歡喜牽著山神的手，山神頻頻望向手中的短箭。
回去後心心念念，多次前往竹林尋找未果，小杜衡一臉失落，作下小像。
十五歲朝堂上，兩人再次相遇，朝堂外，山神一襲紅衣落了杜衡滿懷。
校場中，杜衡教山神射箭，山林內，兩人策馬狂奔。
殿堂之上，山神意氣風發，彈了那首《山鬼》。
夢境之中，兩人對坐，山神一次次微笑撫琴。
畫面突然急轉，山神面色蒼白……
兩年後再見，山神知曉心意，欲去表情，杜衡遠赴漠南，鳴叔去世，杜大將軍重傷。
山神救治杜大將軍，咳血昏迷……
後兩人夢中互通心意，樹下對飲喜酒。
山神拿著竹筒去找杜衡，杜大將軍重傷，為救杜大將軍，山神再次吐血昏倒……
之後，杜衡知曉真相，推開山神。
山神夢中彈了一曲又一曲，杜衡終不肯與他相見。
突然，場景一轉，山神一身黑衣，孤身枯坐在杜衡墳前撫琴，晝夜無息……
畫面至此結束。
“這便是你我的前世，”穆胥拉住他的手，眼神真摯，“文晏，本仙喜歡你，好多年了。”
文晏眼神空洞，茫然看著穆胥，感覺他的聲音很遙遠。
他還沈浸在最後的那個畫面中，山神一臉落寞的神情，深深刺痛了他的心。
如果最後終究會是這樣的結局……
“文晏，”穆胥的聲音把他的思緒拉了回來，“本仙之前不明白，後來本仙知道了，本仙是為了與你相遇，才蘇醒的。”
“你看這些石像，”他望向滿山紅光，“從遠古開始，住在這裏的先民，每年祭祀時都會往山上放一尊石像，千百年過去，它們層疊堆積，已經有了幾千座，”穆胥轉過頭，看著文晏，“這滿山的石像，都是本仙。未見你時，它們死氣沈沈地躺著，只是石像；但你來後，它們活了起來，散發出如此耀眼的光芒，那是你給的。文晏，是你讓他們有了生命，因為他們就是本仙，遇見你之後，本仙才有了心跳，才體會到人世間極致的快樂。文晏，因為本仙愛你。”
因為本仙愛你，他終於說了出來。
文晏的心狂跳起來，動了動嘴唇，沒發出聲音。
“你曾說希望再見時，我們彼此身無束縛，本仙現在毫無束縛的來了，你想去哪裏，本仙都可以陪你去，你喜歡看風景，本仙可以同你一起，你看風景，本仙看你，你是幾千年來，本仙遇到的最美的風景，本仙愛你，想和你在一起，你願意嗎？”
望著穆胥滿臉期待的神情，文晏隱隱動容，他知道，他早就對穆胥心動，聽過穆胥的一番肺腑之言，他更是想立刻答應，但是……他不能，至少現在不能。
在穆胥對他訴說的過程中，他幾次快要忍不住，脫口想說我願意，然而每當他想這麽說，山神穿著黑衣守著孤墳的畫面就會浮現在他腦海中，生生阻止他，讓他不能開口。
他的心完全被穆胥攪亂了，一時不能平靜，他現在沒有思考能力，也不敢開口，害怕開口就忍不住答應。
他需要時間，需要冷靜下來，需要理智地思考問題，把事情想清楚，再負責任地給穆胥一個答覆。
思及此，文晏不著痕跡地推開穆胥的手，緩緩道：“小王爺的心意我已知曉，請……容我想想。”
文晏話音剛落，山上的紅光突然黯了一些，穆胥眼中也是掩飾不住的失落，他以為文晏會立刻答應，但還是笑著：“也好，本仙等你，”看到他手中的小像，又道，“你先收著它，明晚戌時，我們還在此處相見。”
文晏點頭，頓了下，擔心地看向他：“小王爺，你……沒事吧？”
“本仙哪有什麽事，”穆胥笑著，“本仙這麽好，長的又好看，你總不會不要本仙。”況且他之前還擊中了銅鈴。
文晏聞言苦笑了一下。
“走吧，時辰不早了，該回去了。”穆胥拉著他去往山下。
回到北山，文晏在床上輾轉反側，久久難以入眠。
後來好不容易睡著了，卻夢見自己死去，穆胥穿著黑衣立在自己墳前，黯然無言。
一個激靈從夢中醒來，他出了一身冷汗，呆呆楞坐許久，起身走至桌前，倒了杯水飲下。
想起那張小像，又把它翻出，放在桌上，出神看著。
靜默良久，提筆在上面寫下：凡人之世。
第二天，文晏在房中枯坐一天，滴水未進。
穆胥昨夜送文晏上山後，便又回到蕭山石像群中，一直在那兒等著，直到文晏酉時現身。
文晏來時，天還未黑，遠遠看見穆胥坐在一座石像上面，便走了過去。
聽到他的腳步聲，穆胥忙轉身站了起來，對他一笑：“你來早了。”
文晏也輕笑著：“你比我還早。”
穆胥走近他，遲疑道：“……給本仙的答覆？”
看著他，文晏無知無覺地把指甲掐進肉裏，平和地笑著：“我不願意。”
“本仙不信，你一定是在捉弄本仙，”穆胥擠出笑顏，“本仙想不出，你有什麽理由拒絕本仙。”
文晏沒說話，慢慢走到石像前坐下，穆胥也跟了過來，坐在他對面。
看著穆胥，文晏緩緩道：“山神大人忘了，你是神，享有永生，而我是人，會老會死，我們本就殊途。”
“這有何怕，你死後，本仙可以去找你啊，”湊近他，穆胥跪坐在地上握住他的肩，“無論你轉世多少次，本仙會一直愛你。”
“一次次送我離世，一次次去找尋我的轉世，苦心等我長大，和我重新相識相知，再看著我一天天變老，最後死去，一直重覆這個無限循環的苦差，山神大人不會累嗎？”
“只要是你，本仙就不覺得累。”
“山神大人這又是何苦？何不找個可以長久的仙人同往，何苦在我區區凡人身上耗費心神？”
“因為本仙愛的只有你一個。”
聽見這話，文晏看著他，久久沈默，不知過了多久，方才開口：“正是因為你愛我，我才不想死後，獨留你一人在這世間，遍嘗別離之苦，”他終於道出實情，“我們的離別沒有盡頭，而我終究會把你傷的遍體鱗傷，”低下頭嘆了一口氣，他喑啞道，“我不願意。”
“本仙不怕，”穆胥捉緊了他的胳膊，“本仙心甘情願。”
“小王爺，我不情願，”文晏沒有擡頭，聲音很低，“除了傷害你，我並不能給你期許的快樂，我們還是……散了吧。”他邊說邊推開穆胥的手。
“你不願傷我，所以推開我，前世是這樣，現在還是這樣，”穆胥眼眶發紅地看著他，“我們之間，只能如此嗎？”
文晏雙手放在腿上，盯著他凝視許久，在袖中把拳頭握緊，手心掐出了血印，然後淡淡笑道：“只能如此。”
說完，他轉身朝山下走去。
“你怎知，你傷本仙，比推開本仙，讓本仙開心多少。”穆胥在他身後低低說了一句，良久，又悵然道，“那個銅鈴騙了本仙。”
文晏聽到了，沒有回頭。
此後穆胥再也沒回北山，阿貍也不告而別，跟著他一同消失。
從蕭山石像群離開後，穆胥直接到了北疆，尋到兩百年前，他和杜衡一同埋下喜酒的地方。
那顆胡楊樹竟然還在，變粗了許多，穆胥不覺泛起一絲苦笑。
徒手挖了許久，酒壇終於冒出，不管手上滿是泥濘和血跡，穆胥繼續往下挖，直到可以拿出酒壇方罷休。
揭開已經褪色的酒封，一股濃烈的酒香襲來，不待習慣性細聞，穆胥舉著壇子仰頭喝了幾大口。
沒多大功夫，一壇酒就見了底，穆胥也爛醉在一旁。
腦中不止一次設想過與文晏共飲此酒的情景。
沒想到最後，還是他一個人喝完。
阿貍趕到時，看到的就是喝的酩酊大醉歪倒在樹下的山神大人。
嘆了口氣，也懶的罵他笨，阿貍直接把他帶回了山洞。
回去後，穆胥一直沒醒。
阿貍知道是他自己不想醒，也沒叫他。
文晏不久後也跟文悉道別，獨身前往北疆。
文悉本欲一同前去，好保護他，被文晏攔下。
文悉還有一年才學成，不能讓他在最後關頭功虧一簣，而且仇家已消，自己也沒什麽顧慮。
臨行前，文晏又一次去了蕭山，無言摸著那些石像，從日出坐到日暮，卻再也沒有看到那一團團溫熱的紅光。
北行時，每路過廟觀，他就算繞路也要去看看，潛意識想在裏面尋找山神塑像。
然而看了幾十個，卻沒有一個像穆胥的。
最像的反而是那個泥塑小山神。
越看，越找，穆胥的樣子越清晰。
越行，越念，越思念穆胥。
一個月後，他終於到了北疆。
沒去軍營或疫區，他鬼使神差地來到了曾經看到的杜衡和山神埋酒的地方。
尋了半日，他看到了那個空空如也的酒壇。
拿起酒壇，上面還有幹掉的指痕血跡。
他知道這是被穆胥喝掉的。
坐在胡楊樹下，文晏抱著酒壇久久出神。
一路走來，文悉的話不時回響在耳畔。
離開前那晚，文悉跟他談了很久，最後他說：“晏哥，你苦了這麽久，好不容易脫離出來，為何總是為別人著想？我有時候真的不希望你這麽理智，你能不能自私一點，任性一次，能不能為自己考慮一次？結局也許並沒有你想的那麽糟，你為什麽不嘗試一次？胥哥這麽喜歡你，你們倆這麽般配，為何非要分開，最後苦了兩個人？我每次說起，你總說但求問心無愧，你要問心無愧，可是對胥哥，是不是太無情了？”
是不是太無情了……
他從沒想到自己的決定看在別人眼裏是這樣。
自己真的做錯了嗎？
夜半，坐在客棧，文晏沒有點燈。
就著月光，他呆呆的看著那個酒壇和泥塑小山神。
文悉的話亦在腦中一遍遍回響。
天快亮的時候，他上了床。
後來這座孤城下了雪，文晏忘了關窗，雪花爭相透過窗子飛舞到桌上，映出小像上面多出的四個字：
雖然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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