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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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胥和文晏繼續北行。

再上路時,穆胥的心情和之前已截然不同。

因為身邊的人變了。

文晏於他,失而覆得,他滿心滿眼,全是文晏,眼睛一去到文晏身上就移不開。

但太過在意,便徒增顧慮,他再也沒有當年那般直截了當表情的勇氣。

生怕把文晏嚇跑了,生怕文晏再次推開他。

生怕生而難見,去後兩隔。

那種看不見抓不著、整顆心無盡下沈的感覺,他不想再體會一次。

也許現在,文晏就在他目光所及之處,一擡眼便能看到,已經足夠了。

想通之後,山神大人變幻莫定的臉終於放晴,腳步也跟著變得輕快。

穆胥和文晏一路談笑,阿貍偶爾會插上一句,兩人一貓如此行了一天,倒不覺得多累。

他們一直緣著一條溪水而行,溪水兩側是大片的農田,舉目望去一片綠意,有時會看見一兩間農舍。

天色漸晚,走了許久沒看到農家,找到一處空曠幹燥的地方,兩人便打算暫且露宿於此。

夜風習習吹來,落到臉上微涼,穆胥和文晏席地而坐,變了一堆火取暖。

主要是給文晏取暖。

環視四周,看到長葉緊挨挺立在地裏、頂端生著小穗、不時從軀幹處向外翹起一顆沈甸甸的果實的東西,穆胥心生好奇:“這種的是什麽?”

“此為苞谷,”文晏說,“小王爺應當吃過。”

“苞谷?”穆胥在記憶裏搜尋,“苞谷不是黃色的嗎,怎麽長這個樣子?”

“你看那些已經成型的,”文晏往地裏指著,“若是剝開外層包裹的薄皮,便如你所見一致了。”

“誒?是嗎?”穆胥不可思議,站了起來。

不待文晏阻攔,他已經大步走過去,尋著最近的苞谷桿輕松掰下一個。

低頭三兩下把皮剝幹凈,穆胥舉著手中的苞谷,沖文晏驚喜笑道:“還真是!”聞到上面有絲香甜味道,又忍不住開問,“這能吃嗎?”

“不可生食。”文晏說。

“烤著好吃。”阿貍突然補了一句。

穆胥聞言一喜:“怎麽烤?”

阿貍沒答話,變成人形接過他手中的苞谷,找了個細棍兒插到中間的芯兒上,又把細棍兒交到穆胥手裏。

穆胥了然,忙坐下來滿臉期待地把苞谷舉到火堆上。

馨甜的香氣不時從苞谷上溢出,穆胥看的直吞口水。

一旁的文晏看見他心急火燎的模樣,不忍輕笑。

阿貍已經變回原形,在一旁提醒:“別烤焦了。”

穆胥忙“誒”了一聲,饞蟲上腦,都沒顧得上去思考主子今天怎麽如此主動。

半晌之後,山神大人終於大功告成。

屬於苞谷特有的香味撲面而來,穆胥一臉饜足地深吸一口氣,文晏也忍不住說了聲“好香”。

聽見這句話,穆胥正想把苞谷舉到文晏嘴邊,身後突然傳來一聲暴喝:“好你個偷苞谷的賊!可被俺逮住了!”

一不留神被震了一下,他回頭看去,一個胡子花白、個頭很小的老頭兒正手拿木棍怒氣沖沖朝他奔來。

老頭兒走近,不待穆胥有所反應,一把奪過他手中的苞谷,火冒三丈:“俺一把屎一把尿辛辛苦苦種的東西,全給你糟蹋了!”

“……一把屎……一把尿?”聽出了重點,穆胥兩眼發直望向阿貍,阿貍眼中閃過一絲戲謔,穆胥頓時感覺自己受騙了。

他又眼巴巴望向文晏,文晏訕笑著回了個“我忘了”的眼神。

還沒來得及慶幸自己沒下口,穆胥耳邊又是一聲暴喝:“怎麽的?沒有屎尿俺的苞谷能長這麽排場?”老頭兒滔滔不絕幾乎要蹦跶起來,“就是因為你們這些過路的兔崽子,讓老漢白白在這餵了半天蚊子!”老頭揮著苞谷在那比劃,幾乎要戳到穆胥臉上,“俺說你們一個個穿的人模狗樣兒的,怎麽凈幹些偷雞摸狗的事兒!”

穆胥被老頭兒數落的一無是處,文晏想接話也插不上嘴,阿貍在一旁看的津津有味。

“俺沒日沒夜的在地裏操勞,成天去廟裏給山神磕頭,為的是啥?不就是圖個好收成?你看看這邊兒上,”老頭兒唾沫橫飛,大手一揮指向苞谷地,“看見沒有?”穆胥循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發現邊兒上的苞谷桿兒都光禿禿的,“全是你們這些過路的兔崽子給俺造的,俺老漢一家子上上下下十幾口就指望這幾畝地過活,”老頭兒說到傷心處揚手狠狠啃了一口手中烤熟的苞谷,大力嚼著嘴卻沒停,“你們給俺作踐成這樣,讓俺老漢怎麽活!”

老頭兒吭哧吭哧喘著氣,吼累了這才停下來,穆胥終於逮著機會開口,但被老頭兒一席話數落的滿心歉疚,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沈默半晌方道:“那你打算怎麽辦?”

“怎麽辦?”老頭兒剜了他一眼,臉一橫,不忘啃一口苞谷,“賠錢!”

“我來吧。”不等穆胥反應,文晏拿著錢袋走了過來,剛要去倒銀子,被不知何時變成人形的阿貍伸手擋住。

阿貍神情冷淡,手撐到胸前,居高臨下盯著老頭兒,頭往穆胥方向點了一下道:“你知道他是誰?站在你面前的正是山神,你整日求著山神保佑,現在山神吃你一顆苞谷怎麽了?”

呆呆望著兩人,穆胥沒明白主子為何如此態度。

老頭兒聽了阿貍的話,面色茫然一瞬又獰笑著浮上不屑:“他是山神?天大的笑話!別欺負老漢俺沒見過世面!山神俺會不認識?”他指著三人,“你們就是一群偷苞谷的賊!”

“這是你的苞谷嗎?”阿貍語氣清淡。

老頭兒聞言面色一滯,掙辯道:“誰說這不是俺的苞谷?”他氣焰不消,出口的話卻明顯底氣不足,“這就是俺的苞谷!”

“我說這不是你的苞谷了嗎,”阿貍微微挑唇,“你急什麽?”

“誰急了?俺沒急!這就是俺的苞谷!”老頭兒又強調一遍,同時伸出手,“快點兒賠錢!”

阿貍不緊不慢:“你如何證明這是你的苞谷?”

“廢話!”老頭兒跳腳,“俺的苞谷俺會不認識!”

“你還真是不認識。”

老頭兒面色沈了沈:“你什麽意思?”

“我什麽意思,你不是心知肚明?”阿貍滿意地看著老頭兒略有慌亂的臉,緩緩開口,“這邊兒上的苞谷,是你掰掉的吧?若說我們是路人,你又何嘗不是路人?你守著別人家的地,聲稱自己是主人,在這兒賊喊捉賊,勒索過路人的盤纏,還一副得理不饒人的樣子,可是叫我大飽眼福,看了一出好戲。”

“你你你胡說什麽!”老頭兒神色慌張,“你胡說!”

“我有沒有胡說,待會兒就知道了。”

“什麽意思?”

“告訴你也無妨,”阿貍眼神戲謔,“你口口聲聲說這是你的苞谷地,卻連它們被灑了藥都不知道。提醒一下,你方才吃的那顆,”阿貍往老頭兒手裏瞥了一眼,“也是帶著藥的。”

他說完,老頭兒的臉色瞬間變得很難看,望了望手中的苞谷,還在掙紮:“你胡說!先前那些過路人吃了怎麽沒事兒?”

“他們吃完就走了,你怎麽知道他們沒事兒?”

相對於老頭兒的忐忑不安,阿貍則是一臉輕松。

正是這自信的神情,擊潰老頭兒最後懷抱的僥幸。

手一抖,苞谷墜地,老頭兒一腳把它踢遠,一副避之不及,然後“噗通”一聲朝阿貍跪下:“壯士!好漢!大老爺!你救救俺!”他涕泗橫流拽著阿貍的衣服,沒了之前的囂張相,“俺知錯了!俺還不想死!你一定有法子救俺!”

“騙你的,”阿貍後退一步扯開自己的衣服,“苞谷沒毒。”

聽見這話,老頭兒一屁股歪倒在地上,整個人虛脫地喘著氣,緩過來後,擡頭狠狠瞪了阿貍一眼,然後拍著屁股跳將起來,吼了聲“呸!真晦氣!”便罵罵咧咧走了。

阿貍一副若無其事,變回原形臥到火堆旁邊。

文晏忍不住笑起來。

只有穆胥半天沒回過神兒,喃喃道:“怎麽還有這種人……”

望向文晏,瞧見他毫無驚異之色,他問出口:“你是不是一開始就知道。”

“嗯。”文晏輕笑。

老頭兒長得賊眉鼠眼,言辭刁鉆,舉手投足間完全沒有農人的氣息,文晏一眼便看出了端倪。

“那你還要給他錢?”穆胥想不通。

“我給與不給,殊途同歸,”看到穆胥不解的神情,文晏繼續說,“給了他,他此後便繼續守在這裏,與過路人騙些銀兩。若是同現在這樣拆穿他,他不過是換個地方,去做同樣的事。”

“……為何非要坑人,好生做個良人多輕松。”

“許是生活所迫,”文晏說,微頓,又道,“也或許是,性之所致。”

沈默良久,他又開口:“若人心性向惡,縱神醫在世,亦無藥可醫。像他這等人,想去作惡,你是攔不住的。雖有王法,難免鞭長莫及,加之他圓滑欺瞞,一時卻也無可奈何。”停一下,他笑笑,“人間之事,自來如此,山神大人習慣後便見怪不怪了。”

文晏的語氣透著淡然,但穆胥還是感受到一絲不易察覺的情感,這種情感與其說是消沈,更多的是無奈,穆胥聽著心裏頗不是滋味,總覺得他意有所指,盯著他沈吟許久,忍不住發問:“就奈何不了他了嗎?”

文晏目光深遠,靜默良久方道:“成事在人。”出口語氣篤定。

穆胥聽完笑了,整個人放松下來,這才是他一貫熟悉的文晏。

不再追問,穆胥和文晏重新坐回火堆邊,想起什麽來又看向阿貍:“主子,你怎麽知道那老頭兒是在騙我們?”

阿貍乜斜了他一眼:“笨神,你是個假的神仙吧。”

“……”

穆胥被噎了一下,也頗無奈。

沈睡兩百年後,總是犯這種低級錯誤,怕不是後遺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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