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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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前,名盜狐貍大鬧昭遠。

昭遠富商和貴族家的名貴藥材及滋補藥品被他洗劫一空。

狐貍無孔不入,如鬼魅般穿梭在夜色中,白天又消失的無影無蹤。

每次臨走前,他還刻意留下一張字條,說明是自己所為,行為作風甚是乖張。

縱是幾百護衛重重把守,他如入無人之境,從未來得及看到他的身影,藥材便不翼而飛,弄得昭遠富人人心惶惶。

昭遠衙門已然被這些富人踏破,他們對地方官軟硬兼施,但地方官除了被狐貍不停戲弄,多次捉拿終是無果。

這些富人怒急,要他罷官,地方官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對狐貍恨之入骨。

消息傳到京師,皇上震怒,下旨外派朝廷官員前去昭遠,逮捕狐貍,文晏主動請纓。

到了昭遠,文晏沒著急去捉狐貍。

他先逐次尋訪了幾家被盜過藥材的當地大戶,探問出狐貍一般出現的時間,藥材消失時的狀況,以及他時常盜取的藥材的特性。

又召集一批見過狐貍的人,讓他們描述狐貍的身形外貌。

這些人來了,一個個都激動的不行,知道文晏是位狀元,便都來湊熱鬧,想在他面前多表現自己。

他們言辭懇切卻天花亂墜,把狐貍說的神乎其神,飛天遁地無所不能,就差給他扣上個神仙的帽子。

一旁的地方官神情略顯尷尬,不過似乎對這些人的表述也深為認同。

文晏和善笑著,一一仔細聽過,讓他們退下。

經過這番陳說,文晏大概了解到,狐貍身材高挑,身手極其敏捷,對針對他的圍追堵截總是一副游刃有餘、樂在其中的樣子,出現時嘴角時常掛著標志性的嘻笑,應當是個年輕男子。

他又去當地藥鋪、醫館,以及富人經常聚居的場所,調查這些藥材的去向。

最終發現被盜的藥材並未流入這些地方。

線索一時斷了。

正當文晏一籌莫展時,他路過一戶人家,一個孩子突然從院子裏跑出來嚷道:“文大人,我見過狐貍!”孩子的手中還拿著一個盒子。

文晏忙蹲下來溫和相問:“你何時見過狐貍?”

“前些天的一個夜裏,我正要去茅房,看見他把這個盒子放在我家門口,”孩子往院子裏指了指,又在空中比劃一下,“他還沖我笑了一下,然後一下子飛走了。”

文晏接過盒子,打開,盒內是一顆完好的人參。

“我真的看見狐貍了,文大人!”孩子拽住文晏的袖子,滿臉急切地又開口,“我娘親不信,說人參是我偷的,還要打我,文大人,你一定要相信我!”

未等文晏開口,一個婦人慌慌張張從院內沖出,看到兩人,忙把孩子拽到一邊,語氣嚴厲:“休跟文大人胡言!”呵斥完孩子,忙轉頭對文晏賠笑,“文大人別聽他亂說,小孩子的話不能當真。”

“娘親,我真的看見狐貍了!”孩子委屈地哭了出來。

那婦人神色窘迫地看了文晏一眼,彎腰低聲哄著,待孩子的哭聲漸止,文晏開口:“這顆人參,不久前確實為狐貍所盜。”

婦人面色頓時赧然,神情慌亂,嘴唇顫抖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可容本官去屋中一敘?”文晏溫和笑著。

“嗳,”婦人忙應,“文大人這邊請。”

文晏低頭進了屋子,這間屋子光線陰暗,四壁衰敗不堪,房間內只有幾件簡單的擺設,桌椅也很破舊,顯然已經用了很久。

在一把晃動欲塌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婦人忙給他沏了一杯茶,小心翼翼地端過來:“文大人請用,還望文大人不要嫌棄。”

微笑接過,文晏往四周掃視,這才發現墻角的床上還躺著一個人,他放下杯子站起來:“這位是?”

“這是我爺爺。”孩子跑到床邊說。

“公公身染重病,已經臥床多年,”婦人在一旁補充,“不能起身拜見文大人,還請大人見諒。”

“無妨。”文晏走到床邊低頭看著老人,老人形容枯槁,面色蠟黃,除了疾病纏身,營養也嚴重缺乏。

他很想給婦人開個藥方,又顧忌到自己的身份,不能暴露通曉醫術之事。

想起什麽,文晏拿出人參盒子:“老先生既然病重,有這人參為何不服用?”

文晏本是好意,婦人卻突然“撲通”一聲跪下來:“文大人,民女不是不給公公服用,是不敢用啊,”她眼淚汪汪,一邊擦著一邊抽抽搭搭開口,“民女知道人參是狐貍給的,怕用了會惹上官司,民女若是被官府抓走了,就無人照料公公和孩子了。”

文晏若有所思地看著她,大概地猜出了她未言明的心思:“你將人參藏在家中,隱而不報,可是想庇護狐貍?”

“民女不敢!”婦人忙磕頭,咬了咬嘴唇,下定決心般又道,“狐貍雖是朝廷欽犯,民女以為,那狐貍也是一片好心,是在做善事,還請文大人對他網開一面。”

文晏彎腰扶起婦人,溫和笑道:“本官是想對他網開一面,只怕他一直不見蹤影,不肯給本官這個機會。”

婦人噙著淚沒說話,文晏把人參交到她手中:“這既是狐貍的心意,你且收下,先給老先生服用,”他看了一眼老人,“之後的事,本官自會處理,今日之事,暫且不要聲張。”

“嗳!”婦人又跪了下來,激動地流著淚,“多謝文大人!多謝文大人!快謝謝文大人!”她把孩子也拉過來跪下。

“不必言謝,”文晏忙將母子二人扶起,“日後本官,或許還有忙需要兩位相幫。”

婦人連連點頭:“文大人有什麽事盡管吩咐。”

“我也會幫你的,文大人。”孩子在一旁興奮地拽著他的衣角。

文晏彎腰溫柔地摸摸他的頭:“那就先謝謝你啦。”

站直身子後,他對婦人輕輕點頭:“本官先行告退。”

母子二人將文晏送到了院外。

從院子出來,文晏重新有了頭緒。

挨個尋訪了幾家貧苦門戶,事情如文晏所料一致。

狐貍盜取藥材後,往往不動聲色地把這些藥材,放到那些或清貧或家中有重患買不起藥的人家。

這些窮苦的人得了藥材,沒看見狐貍的以為是神仙顯靈,見到狐貍的則對他感恩戴德連連拜謝。

官府來盤查時,不曾見過狐貍的人也明白了真實狀況,無論見與沒見過,這些人都很默契地緘默無言,對有關狐貍的事絕口不提,全都一問三不知。

他們這麽做,除了出於自保,更多是為了掩護狐貍。

雖然狐貍我行我素,天不怕地不怕,可能也不在乎他們的掩護。

文晏禁不住感嘆,這位狐貍如此得人心,他倒當真想見見是個什麽樣的人物了。

誰知不等他去找,狐貍卻自己尋上門。

入夜,皓月高懸,文晏坐在院中看書。

“大狀元!”一個聲音從上方傳來。

聽見聲音,文晏擡頭看去,一個戴著面具的男子正蹲在他府衙的墻頭上。

那人整個身子背對著月光,從他的角度看去,好似一道剪影。

狐貍喊完側身換了個姿勢,改為跨坐在墻頭上,又把頭轉過來笑嘻嘻看著他。

在狐貍側身時,借著月光,文晏看清了他臉上的面具,微頓,他道:“若是本官沒看錯,你臉上的戴的,當是乘黃。”

話音剛落,狐貍身子一個趔趄,差點從墻頭上摔下,忙撫穩了,出口的聲音竟帶著委屈:“大狀元,知音啊!我找你找的好苦哇!你怎麽不早點出現!”

文晏被他嚎的莫名其妙,但看見他在墻頭上略顯心酸的身影,不覺有些好笑。

狐貍繼續自顧自的嚎:“你要是早點出現,他們就不會喊我‘狐貍’了,聽的我心都碎了。”

聽見這話,文晏忍不住輕笑。

“嗳,大狀元果然不一般。”嚎完的狐貍終於恢覆平靜。

“彼此。”文晏道。

看到狐貍臉上戴的面具是乘黃時,文晏內心也隱隱詫異。

能知道乘黃這種神獸,這個盜賊的確不簡單。

從墻頭上跳下來,狐貍走到文晏身旁坐下,文晏這才看見,他手上還拎著一壇酒。

“你真是大膽,”看他在那悠閑倒酒,文晏善意提醒,“本官可是奉朝廷之命來捉你。”

“大狀元若是真想抓我,我怎麽能坐到這兒?”狐貍壞笑著,“況且,大狀元來到昭遠已經有些時日,該查的估摸著也查的差不多了吧,”狐貍把一個盛滿酒的杯子放到文晏面前,嘴角依舊勾起,“誰該抓呢,大狀元心裏想必已經有數。”

“你是想劫富濟貧?”

“劫富濟貧?這個名號不錯,”狐貍呲牙一樂,“不過我喲,沒這麽高的境界。”

“那你此舉是何用意?”

“嗯,”狐貍眨了眨眼,一副認真思索過的樣子,“也沒什麽用意,不過是沒找到想要的東西,順手給那些人了。”

文晏沈吟:“你在找什麽東西?”

“嘿,”狐貍笑得神秘,“不可說。”

文晏也笑了:“聽聞最開始,你還會還回去?”

“啊,”狐貍拿起酒杯啜了一口,“好像是有這麽回事。”

文晏沒說話,等他繼續講。

沈默了會兒,狐貍又啜了一口酒:“你最清楚了,”他看著文晏痞氣一笑,“這裏的人,讓本大爺沒心情還喲。”

文晏了然,也拿起酒杯抿了一口。

看見他的動作,狐貍奸計得逞般笑得狡猾:“大狀元的隱疾果然不實。”

文晏笑而不語。

文大人有隱疾,京城無人不知。

究竟是什麽隱疾,世上卻無人可知。

只知道當初文晏初登狀元,皇上便要給他賜婚。

於是文晏在大殿之上,當著文武百官的面,坦白自己有隱疾。

更進一步解釋了自己不能飲酒,一飲酒隱疾便會加劇。

然後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地講明自己不願誤了好人家女兒的年華,婉言拒絕了婚事。

此後,文大人身患隱疾、不能飲酒的事便在京城傳開了。

眾人一提起,臉上皆是你懂我懂的笑容。

文晏本人倒是毫不在意。

這件事慢慢上升為街頭巷尾茶餘飯後的談資,一些閑人更是爭相揣測文晏患了何種隱疾。

一撥人說是痔瘺,馬上遭到另一撥人的反駁:“痔瘺怎麽會影響婚姻大事?”他們更相信是不舉。

剛說出口立刻又遭到方才那撥人的反駁:“不舉怎麽會不能飲酒?痔瘺更可信。”

還有一些其他說法,這是廣受認同的兩種觀點,雙方如此這般一來一往爭執不下。

最後爭煩了,兩撥人也就不爭了,達成一致的看法:無論是何種隱疾,文大人敢在朝堂之上直言不諱,實在勇氣可嘉。

漸漸地,這些人對文晏的隱疾一事,由最開始的揶揄,變為敬重,又變成後來的同情。

雖然當事人文晏並不知道有人如此操心自己的事,更不知道這些人的心思經歷了這麽曲折的變化。

文晏又輕抿了一口酒,狐貍搖著酒杯笑得開心:“喝了我的酒,你就是我狐貍的朋友了。”

“不,本官還是要抓你的。”文晏毫不留情。

“嗳,別掃興嘛,”狐貍興致上來了,“喝完酒再說。”

文晏輕笑著沒說話。

果然,喝完酒之後,狐貍想跑也跑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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