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翟昨天晚上是完全喝斷片兒了, 半點兒印象都沒有, 楚尹懶得跟他說他那天的模樣究竟有多麽智障, 只警告他以後再也不許喝多了。

孔翟牢記在心。本來計劃好的兩個月後回斯特林舉行婚禮的事情就這樣拖了下來, 楚尹每天要麽躺在床上休養, 要麽靠在沙發上休養，哪怕是出去了，也是癱在輪椅上的。

晚上休息, 孔翟把他抱上床，楚尹的腦袋被輕輕的放在枕頭上，眼睛盯著他認真道：“以後你要是癱了，我也不會拋棄你的。”

“你本來是打算拋棄我的嗎？”

“……”楚尹扭開臉不想理他, 孔翟又一次發揮他執著的本性, 鍥而不舍道：“是嗎？你本來是想等我生病了就拋棄我的？”

“怎麽會呢。”楚尹最終說：“婚禮上不是都說了，不管生老病死，都不離不棄的麽？”

孔老板審視了他一會兒, 大抵是信了。

如今楚尹臥病在床, 公司還是要孔翟再次出面, 往往下班回來之後還會繼續呆在書房，是以楚尹也沒有特別麻煩他。這樣做的結果就是楚尹足足一個月都沒有出過門兒, 頂天了就是在門前逛逛。

望都又一次入了秋，天漸漸冷起來，楚尹穿上了厚毛衣, 他現在已經能走路了，不過醫生還是囑咐他繼續臥床休養。

孔翟順路接了楚卓爾回家, 楚尹正癱在椅子上吃水果，他兩步跨過去，黏著讓楚尹餵了他一口，“你好久沒出門了，我今天特別提前半小時下班，一塊兒出去逛逛。”

楚尹答應一聲，被他扶到輪椅上坐著，懷裏塞了個奶娃娃。孔不凡倒也乖巧，手裏抱著一小塊巧克力啃的嘴巴烏油油。

出了門兒，楚尹才發現廣場上的廣告牌和裝飾物，他這段時間窩在家裏什麽都不能幹，日子過得糊裏糊塗，沒想到居然已經聖誕節了。

“可惜沒下雪。”楚尹擡頭看了看紫色的天，楚卓爾立刻道：“天氣預報說今天是有雪的。”

楚尹有些期待：“今天算是我們家真正意義上一起聖誕，有雪就有好兆頭了。”

“人定勝天，不要總迷信。”

外面有些冷，孔翟直接推著他進了商場，糾正道：“何況今天才平安夜，明天才是聖誕呢。”

“這樣說的話過兩天就是元旦了，你要回斯特林那嗎？”

“不是我，是我們。”

楚尹可討厭他老是終結話題，他翻了個白眼，“所以要不要回？”

“要的。”孔翟推著他在人群中穿行，道：“而且這次回去之後，我們都不會再回來了。”

這件事孔翟早就跟他談過，他本身就是在F國長大的，而且那邊才是斯特林的大本營，他即使在這邊定居，也要隔段時間回去一趟，遠程會議更是隔三差五。

當時孔翟跟楚尹提這件事的時候，並沒有想過他會願意跟自己一起定居那裏，但楚尹卻出乎意料的主動提出了這件事。

問他為什麽，他只是沒好氣的說了一句：“嫁雞隨雞嫁狗隨狗。”

但不管怎麽樣，楚尹願意跟著他，不管出於何種原因，孔翟都十分滿足。

此刻楚尹也沒有露出太意外的神情，點頭道：“我們回去要給外公帶禮物嗎？”

“不必了。”孔翟道：“我們那麽忙，哪有時間給他選禮物。”

楚卓爾卻急急忙忙的問道：“不回來了是什麽意思？”

楚尹拿出隨身攜帶的濕巾給孔不凡擦嘴，解釋道：“意思是我們以後就定居在那裏。”

楚卓爾驚呆了：“那我上學怎麽辦？”

“那邊也有學校。”孔翟接口，道：“教學質量不會比這邊的差。”他睨了楚卓爾一眼：“你在不滿什麽？”

“那我要是聽不懂老師講課怎麽辦？”

“不會的。”孔翟對他十分自信：“你可是小天才。”

楚卓爾鼓起臉頰，“那我的好朋友怎麽辦？”

“你是說盛易嗎？”孔翟安慰他道：“沒關系的，盛易的朋友很多，不差你一個。”

不知道是不是被無良親爹的話給刺激到，楚卓爾突然不說話了，並在接下來的二十分鐘內，一直保持沈默。

孔翟暗中觀察他，發現了之後偷偷問楚尹：“他這是怎麽了？”

楚尹搖頭：“可能是對未來新環境產生的不安吧。”

孔翟不語，但臉上明顯寫著不相信。平安夜的廣場銀座此刻已經被氣球城堡占領，不少小朋友在裏面轉來轉去，藍色的氣球組成了一個大恐龍，頭頂也是被氣球組成的花團錦簇，孔不凡一進去就瞪起了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的左張右望，還伸著小爪子去指，同時扭過臉來扯楚尹的衣領：“啊！”

“怎麽樣？你看到了嗎？”楚尹忍俊不禁，孔翟也道：“幸好他像你，可以看到顏色。”

楚尹抱著懷裏軟乎乎的小東西，心也跟著軟的一塌糊塗，“如果當時卓爾也像我的話，你是不是就沒有那麽快發現了。”

“我確定他是我兒子，是因為我提前做了調查，而不是因為他跟我長得像。”孔老板伸手把奶娃娃抱起來，從一側的營業員手裏要了一個氣球給他玩，可惜這個奶娃娃跟楚卓爾一樣，都只喜歡楚尹不喜歡他，氣球也不能收買他。他隨手一扔了，並反手撓了孔老板的臉，扭著小身子從高處朝楚尹伸爪子。

孔老板皺著眉，心情沮喪，暗想難道自己就那麽不討小孩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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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尹見狀，也安慰他：“奶孩子喜歡大人抱是正常的，會讓他有安全感。”

孔老板臉黑：“我不是大人？”

走之前孔翟特別請馮家人吃了飯，感謝他們對楚尹這麽多年的照顧，楚卓爾心情難過的要命，連續好幾天悶悶不樂。他也想請自己的小朋友吃飯，可事實上他並不喜歡跟一些智障一樣的小朋友玩，他也不知道盛易和申一算不算是朋友，他們有沒有把他當成朋友。

出了門兒，楚卓爾就立刻問楚尹：“我們不請申叔叔吃飯嗎？”

“這幾天他們不在望都，出門滑雪去了。”

“我都不知道！”

盛易果然沒把他當朋友，楚卓爾心情更加低落，可他轉念一想，不對呀，申一哥哥怎麽也沒有跟他說呢？

楚卓爾跑回家給申一發消息，對方很快回覆：“我和盛易在家做作業，爸爸他們只帶了妹妹。”

哇，性別歧視！楚卓爾為他們倆叫屈，申一倒是沒覺得：“外面太冷了，我不想動，盛易是在家陪我的。”

申一哥哥居然是屬蛇的？

楚卓爾想了想，繼續道：“Dad要回F國定居，我可能也要跟著去。”

“真好，聽說國外的月亮比國內圓，你到了記得給我拍照！”

“……”楚卓爾斟酌道：“你從哪聽的？”

“我爸爸說的，他公司以前有個很能幹的員工辭職說去國外發展，爸爸說這是很正常的，因為國外的月亮比國內圓。”

申叔叔這麽明顯的諷刺申一哥哥居然都聽不出來？楚卓爾皺著眉，他平時沒覺得盛申一是笨蛋，但現在卻開始懷疑了。

“我要是出國的話可能好多年都不回來，會想你們的。”

申一估計覺得打字很累，於是給他發來了視頻，“真可惜，我以為你以後肯定是我們國家的棟梁。”

“哦……”你還真愛國。

“你以後會做什麽？”

“不知道呢，我沒什麽特別想做的。”

“那你以後還回來嗎？”

“看情況吧……”

申一皺了皺眉，篤定道：“我也會想你的。”

“……”我覺得你說這話的表情語氣都怪怪的哦。

掛斷視頻之後，楚卓爾是真的覺得盛申一笨笨的，他跑去找了楚尹：“以後我要是娶個傻子你會同意嗎？”

“那要看傻到什麽程度。”

“傻的……”楚卓爾糾結了很久才糾結出來一個詞：“蠻可愛的那種。”

楚尹跟他對視了一會兒，指了指冰箱：“去給我拿個蘋果過來。”

楚卓爾跑去拿了蘋果，貼心的洗幹凈之後遞給他，楚尹接過來邊看書邊啃，啃了一會兒發現楚卓爾還站在自己跟前，於是道：“幹什麽？”

“如果這個問題很難回答，我可以改天再問。”

楚尹想了想：“如果我不同意你會放棄嗎？”

“我現在還不能回答你。”

“等你能回答我的時候我再來回答你。”

楚卓爾楞了五秒，撅嘴哼道：“爸爸真狡猾！”

等他能回答這個問題的時候以上問題就不成立了。

楚尹一笑：“弟弟又踢被子了，去給他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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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卓爾轉身給睡在小床裏面的孔不凡蓋被，小手摸了摸弟弟涼粉似的嫩臉蛋。楚尹在他身後道：“跟你說個好消息？”

“什麽？”

“你最近長高了。”

楚卓爾原本比同齡人要矮，下半學期倒是竄了個兒，楚卓爾想著楚尹給自己燉的那些骨頭湯和每天沖的那些增鈣牛奶，美滋滋道：“都是爸爸的功勞！”

父子倆對視，同時被誇的輕飄飄，氣氛其樂融融。

第二天一早，一家四口坐上了私人飛機飛往F國，這不是楚卓爾第一次坐飛機，但卻是第一次去那麽遠的地方，他趴在窗前朝外看，孔翟被楚尹催著在他身邊坐了下來，“喝果汁嗎？”

楚卓爾端過來捧在手裏，孔翟道：“應該要飛十個小時，你準備在這裏一直坐著嗎？”

“我在思考。”

孔翟笑：“思考什麽？”

楚卓爾的綠眼睛幽幽看過來：“我在想，你喜歡爸爸，是單純因為能利用他看到這個世界本來的面目嗎？”

“這很難說。”孔翟道：“能讓人產生這種感情的有很多原因，但歸根結底，喜歡就是喜歡了，它現在已經是一種純粹的感情，沒必要非要多此一舉的為它添加各種元素，庸人自擾。”

“如果有一天你看不到爸爸身上的顏色了，你還會喜歡他嗎？”

“會。”孔翟道：“在經歷過這一切，我沒有理由舍棄他，還有你們。”

“你真幸運可以遇到爸爸。”楚卓爾說：“上帝不會給所有的色盲搭配一個爸爸那樣的伴侶的。”

“你今天的感慨有點多。”孔翟說：“這實在不像一個小孩。”

“我又不是小孩。”楚卓爾悶悶不樂道：“我是一個被軀殼限制的大人。”

孔翟笑出聲，“我小時候也這麽想。”

楚卓爾來了興趣：“真的嗎？”

“沒錯。”

楚尹逗著孔不凡學說話，小笨蛋無論怎麽逗都只能發出呀呀的聲音，呀久了還會流口水，完全不見楚卓爾小時候的聰慧，他嘆了口氣，輕輕戳著寶貝兒子嫩嫩的小臉。

楚卓爾雙商高的有點誇張，弟弟看來是半點兒也沒遺傳到他們倆的優良基因，感嘆完，孔翟突然道：“才那麽小，別說那麽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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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況他不是很好看嗎？”孔翟走過來從他身邊把二寶抱過去，嘴角露出了滿足的笑容。

楚尹心思重，說好聽了是居安思危，說難聽了就是杞人憂天。他總覺得這個世界隨時都在發生變化，孩子總是聰明了好，哪怕突生變故也能好好活下去。但對於孔翟來說，他是希望二寶做個普通人，有句話孔翟一直相信，傻人有傻福，瞧那個邱凡，整天暈了吧唧的不是過的挺開心。

倒是楚尹，很少會有真正的笑顏。

飛機在斯特林豪宅附近的私人停機坪降落，之後他們乘車去了坐落在海邊的巨大豪宅，楚尹發現這並非是他偷偷潛入的地方。車子一路開進去，停在一個石鑄的天使建築前，孔翟推著他走進去。裏面的工作人員是主人的好幾倍，楚尹坐在輪椅上，兩旁站著準備認新主人的傭人紛紛垂著頭，讓矮了半截的楚尹感到了巨大的壓力。

“這裏是我們真正的家，往往媒體曝光的地方都是隨便買的房子。”

“你外公會在這裏設宴嗎？”

“從不。”孔翟溫聲道：“他其實是一個很註重隱私的人。”

“那你們家傭人還那麽多？”

“他們都是各司其職的工作人員，不是傭人。”孔翟推著楚尹一路走過去，管家便先讓人散了，“少爺剛下飛機，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孔翟問楚尹：“房子比較大，我們休息一下再帶你逛。”

楚尹仰頭看了看高的跟維也納音樂廳一樣的屋頂，點了點頭。

他們休息之後調了時差，楚卓爾是迫不及待的跑遍了整個宅子，回來之後跟楚尹大叫：“那邊有個海景廳！養了大鯨魚！是大鯨魚！！！”

楚尹再一次意識到了什麽叫貧窮限制了想象，整個宅子分了好多個元素的建築，每一種都讓人感覺好像穿越到了另一個世界，這棟宅子，光直著不繞路也要走個一小時，要是繞繞就更不得了了，要一整天才能逛完，還不可能保證每個房間都看到位。

楚卓爾說的大鯨魚是真的，不光如此，這個廳簡直就是一個翻版的海洋生物博物館，坐在舒適的沙發上，偌大的電視機就鑲嵌在以海洋生物為背景的玻璃墻上，奢侈至極。

除此之外，這裏還有許多廚房，幾乎囊括全世界的菜系，今天想吃哪個菜就去哪個廚房，坐在配套的建築內欣賞著配套的美景——

楚尹一路逛下去，除了想感嘆比爾喪心病狂之外沒有任何別的想法。

更可怕的是這棟建築目前還沒完全竣工，比爾每次看到更新鮮的東西，就尋找設計師做出可以融入這個豪宅的設計圖，準備將有生之年看到的。

這個豪宅如果從空中俯瞰，完全就是一個城堡。

宅子中心是一個兒童游樂園，哪怕楚卓爾不是特別有童心的孩子，一進去都玩瘋了。

“你小時候在這裏長大的？”

“嗯。”孔翟道：“這是母親跟父親戀愛不久，外公專門為我建的，後來我長大離開，這裏也一直在翻新，準備留給我的孩子玩。”

“看來不凡有福了……”

楚尹擡起頭，今天晴天，頂上的玻璃穹頂完全打開了，光一路直射，照在他的臉上，楚尹緩緩道：“這棟建築真不得了，日後斯特林要是落魄了，恐怕這裏會成為無數游客驚奇的旅游聖地。”

“我外公也是這麽想的。”孔翟推著他繼續走，楚尹看到了一個緊閉的房門，孔翟走過去推開，裏面放著兩具棺材，他楞了楞，孔翟道：“雖然這個世界上還有許多無法搬回家的東西，但能搬回來的，他幾乎全部搬回來了，剩下的，只有活著的他了。”

楚尹湊過去看了看，頓時想起比爾講過的那個人，他恍惚了一會兒，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而是道：“你以後要繼續擴建嗎？”

“外公這一生唯一的遺憾就是不能帶愛人一起看世界，所以他把世界搬到了他面前。”孔翟蹲下來握住他的手，溫聲道：“我一直很羨慕外公，他有一個這麽深愛的人，但歸根結底，他其實是個可憐人。

“母親應該會繼續擴建這棟宅子，可我不會。”

“我比外公幸運，我有你，陪我看世界。”

楚尹楞了楞，孔翟道：“我們會一輩子在一起的吧？”

“當然了。”楚尹看了一眼那棺材，垂眸認真道：“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這大概是楚尹這一生說的最真心、最動聽的一句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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