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掌勺少鹽是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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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來到郭家鎮就下了馬,一路慢慢的走著。玲瓏本想去裴家米鋪看看,可那裏畢竟不是自己做主,帶著蕭逸泉去怕有些不好,想了想二人還是選了間客棧進去了。

上次玲瓏不小心毀了客棧劉掌櫃的櫃臺,玲瓏本想去道歉的。可一想到那老家夥竟然還去喬府故意告了一狀,玲瓏心裏便有些不痛快,所以這次選了另一家客棧。這家客棧明顯不如劉掌櫃那家大,客人也不多,但整體看來還是很幹凈的。

玲瓏蕭逸泉一進來,夥計就馬上跑了過來,熱情的問著他們打尖還是住店。玲瓏和蕭逸泉選了張靠窗的桌子坐下,點了幾樣小菜,然後若有所思的盯著窗子外面的集市。

集市仍是那副冷清中摻雜少許人氣的感覺,不過少了好些衣著華麗的奴仆,都是些普通百姓而已。

這時,忽從街角拐過來一隊衙役,個個面露疲態,像有說不出的心酸。眾衙役步履踉蹌,一會兒就來到了玲瓏所處的這間客棧。

“掌櫃的,提神醒腦開胃的東西來點,有安神的也來點。”其中一個衙役說道。

“好嘞,今天新釀的酸梅湯,馬上給各位爺拿來。”說完,拎著夥計一道向後廚跑去。

“大哥,我再也不想做衙役了,我想回家種地。”看起來最小的一個衙役說。

“小東,別這麽沒出息,死屍什麽的見多了也就習慣了。不過這幾天跑來跑去,還真是累,別說你個新來的,連我也有些受不住了。”點菜的那個衙役說道。

“也別怪小東害怕,咱哥幾個當了這麽些年差,也是頭一遭見到這樣……”話沒說完,那個一臉胡茬的中年衙役竟然滿臉菜色,撫著胸口喘了良久。

“都別說了,一會還吃不吃飯了?”點菜的那個衙役不滿道。

一時間眾人無話。

玲瓏聽著有些古怪,倒也隱約有些明白,喬府怕是真的出事了,而且很慘。

蕭逸泉看了看眾衙役,又看了看玲瓏,拿起茶壺斟了兩杯茶,將其中一杯推向玲瓏:“這地方看來沒法呆了,要不我們先趕路吧?”玲瓏點了點頭,二人放下些錢,走出門外,牽了馬就奔著京都方向趕去。

約摸到了傍晚,二人仍沒到下一個城鎮。蕭逸泉眼見著玲瓏有些不對勁,卻也沒出口詢問,只是跟在她身邊默默的打馬。

“蕭逸泉,你說,喜歡一個人是什麽感覺?”玲瓏臉上鍍著一層夕陽的柔光,看起來讓人覺得有些落寞。如今故地重游,想起曾經和楚嵐朝在一起的日子,玲瓏心裏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蕭逸泉見她問的認真,收了平日裏的嬉皮笑臉,想了想道:“怕是日思夜想還要朝夕相處吧?”以前那些女子,都是膩在自己身邊,她們那大概就是喜歡吧?

“若是日思夜想盡是些糟心事,想朝夕相處卻又顧慮重重,畏首畏尾以不變應萬變,這種喜歡,不是真的喜歡吧?”玲瓏問。

“我覺得無所謂真喜歡還是假喜歡,人生在世不容易,應當是怎麽快樂怎麽來,管他是真喜歡還是只想占有,只要讓自己開心,一切都是值得的。就算只快樂一剎,那種回憶也是深入人心的。”蕭逸泉也默了。

“意思就是說,只要自己高興就好?”玲瓏側頭。

“對,就是這樣。若是得到能讓自己高興,那便去爭,若是得到後覺得不是那麽高興,那就丟掉了再去爭新的。人的一生,就應該是不斷取悅自己的過程,這樣的一輩子就是我的畢生所求。”蕭逸泉擡了擡頭,定定地盯著前方的路。

玲瓏明白他所說的道理,可想到自己,怕是不會如他那般瀟灑。自己每次做決定,都是從理性出發,就算不是最想要的,卻絕對是最合適的。習慣不容易改變,想來想去,自己都不能如願做一個灑脫之人,像蕭逸泉那樣活得恣意。看來,還是收收心,完成眼下的任務吧。至於其他,走一步算一步吧。

兩個人都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不停的思考著有關人生的哲學。走到日頭落山,二人竟然沒說一句話。

“今天怕是要露宿荒野了。”蕭逸泉看著陰沈的天,有些擔憂,“夜裏怕是會下雨。”

玲瓏也仰頭看了看天,深淺不一的灰覆蓋了整片天空,像是一個個囚禁牢籠中的惡魔,愈發顯得這個世界的猙獰與可怖。

“露宿就露宿唄,我們兩個在一起有什麽可怕的。常言道'滴水不露',若是你的武功能達到這般地步,想必這天下也沒什麽敵手了。不如你就站在高處舞劍,順便為我擋個雨?”玲瓏好心建議。

“你……還真敢想啊……”蕭逸泉木了。

玩笑歸玩笑,玲瓏和蕭逸泉還是向前走著,同時仔細觀察附近有沒有什麽遮雨的山洞什麽的。

天越來越黑,風越刮越猛,路邊的樹逃命般的搖著,細碎的沙粒夾在風裏打在臉上,讓玲瓏有些莫名的興奮。

“咦?真是天助我也,小丫頭,你快看那邊!”蕭逸泉出聲。

玲瓏順著蕭逸泉的手望去,只見遠處有星星點點的燈火,若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二人拿出馬鞭打馬飛奔,真有見到了老鄉的喜悅。

奔到近處,才發現此處竟是一處臨時軍營!當中一個大帳,四周有二十幾個小帳,軍士不知多少,只能看見三五十人正在巡邏,帳子的後面有裊裊炊煙升起,不過還未升高,便已隨著狂風消散了。

玲瓏蕭逸泉還未到近處,就已經被看門的士兵發現了。那兩個士兵怒目圓睜,握緊了手中兵器,厲聲問道:“什麽人?”

蕭逸泉冷著臉,丟了一塊玉佩過去,道:“叫你們白掌勺出來見我。”

那兵士心中正納悶,軍營廚子不姓白呀,但見此人衣著華貴,氣度不凡,神色間均是倨傲不耐,便止住納罕,向同伴遞了個眼色,然後捧著手上的玉向大帳飛奔了過去。

玲瓏側頭,蕭逸泉堂堂二皇子,說他識盡天下美女玲瓏絕對深信不疑,但軍營中的掌勺他都認識?未免太過奇怪。而且此時蕭逸泉一臉的剛正不阿、神鬼莫犯的表情,倒叫玲瓏有些好笑——一個人嬉笑慣了,就算是認真,看起來也有些不倫不類。

只一會,那帳中便跟出了一個一身盔甲的人。玲瓏向那人瞧去,只見他步履沈穩、走路帶風,身後一大紅披風甩來甩去,看起來甚是英武。等那人走近了,玲瓏才看到盔甲裏那雙波瀾不驚的墨眼和剛毅的臉部線條。師父曾說,仗打多了,人的氣質會變的沈穩狠戾,見了這個人,感到了絕對的沈穩,和一絲……漠然?玲瓏詫異。

“我當是誰,荒郊野嶺還偷偷摸摸駐紮的,本也沒有第二人。”蕭逸泉扯著嘴角下了馬,搖著扇子一步一步晃到那人面前。

“參見二皇子殿下。”那人雙手抱拳,單膝跪地。

蕭逸泉風騷的一抖,利落的收了扇子,笑道:“起來吧。”

那人站起身,仍是毫無表情,仿佛參拜了蕭逸泉後,蕭逸泉就憑空消失了一般,對他造不成任何影響。

“我和朋友本想趕去下一個驛站,不想竟耽擱了,本以為今晚要睡在野地裏,可巧你就出現了,你可真是我的好兄弟呀。”蕭逸泉對玲瓏勾了勾手,然後站在那裏等玲瓏過來。

玲瓏這才反應過來,自己還騎著馬站在軍營大門外呢,於是下了馬朝蕭逸泉走去。

“卑職一介武夫,不敢與二皇子稱兄道弟。二皇子乃千金貴體,怕是住不慣我們這粗鄙軍帳。”

“我以前也沒少住,如今怎就住不慣了?別站在這吹風了,跟我進去吧,白掌勺。”說罷,蕭逸泉一手背過身後扶著冠帶,施施然走進了最大的軍帳。

玲瓏瞪大了眼睛看向這白掌勺,心道哪個不負責任的父母給孩子起了這麽個名字,明明是戍邊守業的男兒郎,硬是叫成了隔壁狗剩的語氣。試想,兩軍對壘,互相叫陣,敵方派出一大嗓門:“白掌勺,你做的菜難吃死了,白白掌勺一次,還是出來受死吧!”這仗還怎麽打?

可巧那白掌勺向玲瓏瞥了一眼,玲瓏嚇得一激靈,忙抱拳打招呼:“白將軍。”

白掌勺略微點頭,算是回應,向帳內走去。玲瓏甩了甩腦袋也跟了進去。

二人進了帳子,玲瓏發現蕭逸泉正歪在榻上吃水果,龍眼大小的紫葡萄被蔥白的手指推進桃紅的嘴裏,看得玲瓏一怔,心道真乃妖孽!

“白掌勺,我餓了,你去做飯。”蕭逸泉晃著二郎腿,愜意得很。

白掌勺沒理他,見身後玲瓏傻傻的站在門邊,於是做了個“請”的手勢,玲瓏這才走過來,坐在了最下首的椅子上。

白掌勺也撿了把椅子來坐。

“你怎麽在這?”蕭逸泉坐直了身體,笑嘻嘻的問。

“我剿匪歸來,一路上只撿近路,今天剛好宿在這。”白掌勺回答。

“急著回來是為了你妹妹?”蕭逸泉道。

白掌勺點了點頭。

“你妹妹的事,我自會放在心上。”蕭逸泉難得的莊重起來。

白掌勺只默默看著他,不語。

不一會,有兵士過來擺了飯,三人吃完各自收拾妥當,上床休息。

躺在床上,玲瓏回想著白日裏的情景,才隱約覺得這白掌勺恐怕就是神威將軍府少將軍白少灼了。聽蕭逸泉說,神威老將軍武舉出身,為天運開疆擴土,用兵之神,舉國稱讚,故而深受先皇倚重,所以賜了世襲的爵位。不過將軍府子孫不甚繁盛,旁系雖多,嫡系卻總是一脈單傳。後來當今天子登基,老將軍在平叛孝親王之亂時不幸中毒而亡,其子順襲爵位,可惜在平叛北齊之亂時不幸戰死沙場,夫人殉情而去。堂堂神威將軍府,只留下了一男一女兩個孩童。皇上憫其兄妹年少,特意讓白少灼八歲就襲了爵,不必議政,不必上朝,只安心在家裏領俸祿。可那白少灼不甘如此,很是爭氣,命人假扮自己在家裏習武,只身闖進青雲山剿滅了一窩土匪二百餘人。皇帝既驚且嘆,認為他領兵之風采不亞於其祖父和父親,於是開始任命白少灼一些差事,到今天差不多也十年了。朝中還盛傳皇上會將逸菡公主嫁給他,不過他本人卻對這消息不予置評。其妹白紹妍是公主伴讀,常行走於宮內,對於公主可能做自己嫂嫂的消息,也表現的寵辱不驚。

玲瓏躺在床上,心內不禁感嘆世事無常,人命皆如草芥,尊貴如神威將軍,命運也是如此坎坷,看來,蕭逸泉說的對,還是及時享樂才不枉此生啊!

第二天一早,玲瓏還沒醒,就被外邊的拔營聲吵醒了。玲瓏穿戴完畢走出帳子,發現天色尚早,但士兵們的營帳都已收拾妥當,只餘下蕭逸泉、白少灼和自己的帳子沒收。有士兵把洗臉水端到玲瓏帳內,玲瓏趕快回去洗了。洗完了才註意到,只這麽一會功夫,帳子裏的東西就收拾的七七八八了,玲瓏不禁有些不自在,不知道是自己動作太慢了,還是這幫士兵故意的。

出了帳子,發現蕭逸泉正在外面打拳,幾個士兵正在拆他住的那個帳子。玲瓏走了出來,便有士兵提醒她走遠點,小心些。玲瓏木木的回頭看去,發現自己住的帳子也收了起來。

這是急什麽呀!玲瓏心裏感到莫名其妙,這下看來,想要歇腳就只能去白少灼的帳子了。忽而又有一些士兵端了盆盆碗碗各種餐具進了白少灼的帳子,蕭逸泉收了把式,努了努嘴,然後進了白少灼的營帳,玲瓏跟了過去。

二人進去時,白少灼已經收拾妥當,正坐在榻上看信。蕭逸泉走過去大搖大擺的坐在桌子前,一邊舀了碗湯,一邊說:“你這行事的風格還是沒變,好在我早有準備。”

白少灼收了信,也來到桌邊,示意玲瓏坐下,然後自己也坐下了。

“你們是要隨我回京還是要在路上玩山玩水?”白少灼問道,然後開始吃飯。

“我當然是無所謂,玲瓏,你覺得呢?”蕭逸泉喝了湯,也開始吃飯。

“我都行,聽你們的吧。”玲瓏看了看桌上的餐點,有粥有餅還有些鹹菜,不錯。

“既如此,我們便隨你一起走吧,早些回去,早些安心。”蕭逸泉道。

於是接下來的日子,就是每天趕路,紮營,吃飯,睡覺,吃飯,拔營,趕路……玲瓏深深覺得,這白少灼雖沈穩,卻是個急性子的人,而且生活極規律,每天紮營吃飯趕路的時間居然都是一樣的,堪比電子計時器。這樣下來雖無聊,但這路上的時間竟省了不少。當初自己和楚嵐朝一路走官道游山玩水,走了兩月餘才從京都走到郭家鎮。如今隨著白少灼一路披荊斬棘地開辟新路,竟然走了一個多月便從郭家鎮到了京郊。

這一個月的閑聊中,玲瓏也知道為什麽蕭逸泉要叫白少灼為“白掌勺”了。“灼”字拆開為“火”、“勺”,掌勺要火,所以就這樣叫他,他妹妹的名字更好笑,本來白少妍一個嬌滴滴的名字,硬是被蕭逸泉叫作“少鹽”。每次蕭逸泉當著白少灼的面故意對著玲瓏普及這些事時,白少灼都默默的抽出刀來擦,蕭逸泉就馬上噤了聲。玲瓏覺得這個動作像極了她拔刀時的英姿,所以心中覺得,這白少灼是個大英雄,與身邊交往的人都不同,也許二人能當個知己什麽的,因此,對白少灼的行為稍稍留意了起來。如此一番,玲瓏發現除了拔刀的氣質,二人竟無一絲共同之處,漸漸的便又回到了客氣的距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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