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晉陽醒來時，腦子還不大清醒，呆呆的躺了片刻，看外面天兒才剛泛亮，有些陰暗，一片灰蒙蒙，似是憋了一場大雨。

他爬起來坐在床邊，伸手取下張赫掛在床頭的手表，看了一眼，才剛六點鐘。

許是有些興奮，他已經沒了睡意，索性穿上衣服下了床，悄悄的打開門，去外面的水龍頭下抹了幾把臉，

臉也沒擦幹，還掛著亮晶晶的水珠子，額前的碎發濕了，幾縷黏在一起，他用手撥了撥，回到房間。

張赫正好醒了，探出頭，問他：“這才幾點，你起這麽早幹嘛？”

孫晉陽坐回床邊，整理放著宣傳單的手提袋，“昨天有人說想看房子，我今天帶他去看看。”

張赫騰的一下子坐起來，瞪著眼睛：“真的啊？”

他的聲音有些高，惹來舍友的不滿，“大早晨的，吵吵什麽呢，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孫晉陽嗯了一聲。

他壓低聲音，表情豐富，癟癟嘴，又笑瞇瞇的說：“那是能成呀，咱們餓不死了。”

孫晉陽笑道：“那麽激動幹嘛，這還沒成呢。”

“這著急要看房子的，估計是實心想買，八九不離十了，”張赫爬起來，盤腿坐著，掰著手指給他解釋，“你看啊，咱們公司這房子，精裝修，一平才兩千，現在市裏的房子最少都得三千多，而且那邊用不了多久也就規劃好了，現在買多劃算啊。”

孫晉陽擡眼，“這麽合算怎麽還賣不出去？”

“我也是聽說，前段時間被人捅出去了，說是地基不行，建在淤泥地裏，不知道哪會兒就開裂倒了，雖說有挺多人知道了，但還有人不知道呀，咱們就是賣給不知道的人，反正拿到提成就行了，管那麽多幹嘛。”

孫晉陽確實也聽舍友說過這個事情，光知道墻會開裂，但不知道房子可能會倒。如果房子倒了，那住在裏面的人不就有生命危險嗎？

他拎著一袋方便面，邊走邊吃，腦子裏全都這件事情，又想起張赫說的話，覺得也對，這房子是公司和開發商建的，和他們這些銷售員有什麽關系。

孫晉陽到了小區門口，把袋子裏最後一點面渣子倒進嘴裏，抹了一把嘴，剛想把袋子扔進旁邊的垃圾桶，就看到昨天那男人迎面走來了，但不是一個人。

他推著輪椅，上面坐著一個年輕男人，看樣子應該也就二十幾歲，臉色是不正常的慘白，青紫色的血管特別明顯，皮膚薄的好似一張紙，一看就是長年不見陽光。

“小夥子你已經到啦，不好意思，我在路上耽誤了一會兒。”

孫晉陽收起滿臉的錯愕，趕緊掛上笑，“沒關系，時間還早。”

中年男人笑的憨厚，“這是我兒子，就是給他買房子。”

“行，那我們過去吧。”

售樓部前面有幾個臺階，中年男人俯下身子，連人帶輪椅抱起來，雖說那年輕人看著瘦削，但也是成年人，他步履艱難，幾乎就是在挪動。

孫晉陽趕緊過去幫忙，把人擡上去，那男人一直在說謝謝，皮膚本就色深，現在更是黑紅，泛著油亮亮的汗水，笑的真誠。

他又拍了拍兒子的胳膊，“和小孫說謝謝。”

年輕男人神色木訥，輕聲說了句謝謝。

進了售樓部，孫晉陽把人領到辦公室，悄聲對那裏的同事說：“這是我拉來的，買婚房。”

同事笑笑，“好，成了分成是你的，你先帶著人看看樓盤。”

孫晉陽培訓的時候聽老師介紹過，多少還有點印象，大概把總體的樓盤情況，房屋采光之類的說了說。

那個中年男人一臉的茫然，顯然是聽不懂，“小孫，你們這一平多少錢呀？”

“一平兩千，別的盤都三千多。”

他連連點頭，“是挺便宜的，那能去看看房子嗎？”

“可以，現在就能去。”

中年男人推著輪椅往出走，“那你帶我去看看吧，早點定下來好。”

孫晉陽叫住他，“要不然讓您兒子在這裏等著吧，有臺階上下搬也不方便。”

“也對，”他俯下身子，一臉溫和，“仔呀，你在等著爹，我去看看房子，一會兒來接你。”

那年輕男人微微點頭，還笑了一下。

孫晉陽讓同事幫忙照看一下，帶著中年男人去後面看房，“您兒子看著不太喜歡說話啊？”

中年男人穿著一件洗的發白的黑上衣，撩起來擦了擦汗，“他出過事故，把腿摔壞了，天天待在家裏，性格就孤僻了。”

孫晉陽心揪了一瞬間，“來買婚房，是要結婚了嗎？”

中年男人臉皺在一起，笑著搖頭，“還沒媳婦呢，我們鄉下的姑娘都要房子，我給他在城裏買套房，看能不能說上媳婦。”

孫晉陽沒有再開口，領著他走進單元樓，“這邊都有電梯，選哪層上下都挺方便的。”

“你們哪層賣的好些？”

“三四五都挺好的。”

他們相繼看了幾套，中年男人最後看上了四樓一套兩室一廳，80多平，裝修的也好，關鍵是離電梯近，他笑著說：“這個好，我兒子出行就方便，兩個房間有孩子也夠住。”

孫晉陽臉有些僵，還陪著笑，“這套是還不錯，賣的也快。”

那男人一聽賣的快，立刻著急了，“不行啊，這套我要買的。”

孫晉陽趕緊抓住時機促成，“您要是今天能簽合同的話，沒幾天就能住了。

“簽，我簽，今天就簽。”

從房子出來，中年男人讓孫晉陽先回去，他去銀行取錢。

孫晉陽回到售樓部，看到他兒子手裏攥著一個紙杯，手腕比小孩子還細，目光無神，一直盯著一個地方。

孫晉陽站在他的身後，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是窗邊的一個魚缸，裏面有幾條金魚游來游去，他的眼睛一眨也不眨，死死盯著。

孫晉陽在他旁邊坐下，“你叫什麽名字？”

那人好似沒聽到，紋絲不動。

約摸過了一個來小時，孫晉陽等的有些煩躁，準備出去透個氣，就碰上中年男人回來了，他累的滿頭大汗，喘著粗氣，“我取回來了，可以簽合同了嗎？”

孫晉陽報之一笑，“可以，您想好了吧？”

“好了好了，買下來也就踏實了，攢了半輩子的錢也就是為了他。”

孫晉陽帶他去旁邊的桌子坐下，“您稍等一下，我去把合同取出來。”

“我拿下合同，有客戶確定要買了。”

男同事笑呵呵的把合同遞給他，“行啊，今天就你賣出去一套，提成五千有了。”

孫晉陽回去坐在桌邊，和中年男人最後敲了一下細節，看著他老實巴交的樣子，總覺得不忍心。

中年男人接過筆，手指粗短，指甲已經沒有了弧度，就是一個板正的平面，指甲縫裏都是黑色的泥垢，指肚上滿是一道又一道的裂口。

孫晉陽的心跳動的極快，感覺覆雜，眼看著中年男人要下筆，下意識的拉住他的胳膊，呼吸急促。

“怎麽了？”

孫晉陽朝四周看了看，壓低聲音，“叔，這房子不好，您別買了。”

那人一臉疑惑，呆呆的看著他。

“這房子的地基有問題，有質量問題，怕是會倒。”

中年男人滿臉驚慌，手裏的筆掉在桌上。

孫晉陽繼續說：“您走吧，別簽了。”

中年男人茫然起身 ，推著輪椅走到門口，抱起輪椅，像來時一樣，費力把輪椅搬下去，雙臂繃緊，額前又開始冒汗，短短的發茬上全是明晃晃的汗水。

一直雙眼無神的年輕男人，忽然轉頭看了他一眼，咧開嘴，露出兩排牙齒，輕輕笑了一下，旋即轉了回去。

孫晉陽看著他們的背影，回以淺淺一笑。

晚上回到宿舍，張赫立刻湊了過來，笑嘻嘻的問：“怎麽樣，聽同事說你去公司簽合同啦。”

孫晉陽面無表情，淡淡回，“沒簽成。”

“啊，怎麽沒簽成，這不都是板上釘釘的事兒了嗎，怎麽還能黃了。”

孫晉陽擡眼看著他，“你知道那家人什麽情況嗎？”

“什麽情況和賣房子有什麽關系。”

“他兒子是個殘廢，他掙了半輩子的錢拿出來買房子，錢沒了就算了，要是房子塌了，他兒子怎麽跑出來，鐵定死了。”

“死了和你有半毛錢關系，那都是開發商的責任，你就是個小員工，沒人來找你。”

孫晉陽站起來，朝旁邊的桌子踹了一腳，上面的東西掉了一地，他吼道：“那他媽是條命，是老子把房子賣出去的，他們沒錢，指著這房子娶媳婦，現在還要送了命。”

作者有話要說： 這是沒有苑苑的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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