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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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梅的父親韓福生生於1930年,韓福生的母親共生育六女三子。最後只落得二女一子,在那醫療水平低下的年代,拉個肚子都會喪命。二個女兒為長,嫁在周邊農村,舍不得遠嫁,怕在夫家挨打受氣沒個照應,幹農活人手不夠時沒個幫襯。

唯一的獨子韓福生從小體弱多病,生處死處不幹凈的地方都要遠遠避讓開。為了留住這個獨兒子,韓福生的老母可謂是含在口裏怕化了,頂在頭上怕摔了。值金當寶地拉扯大了韓福生。盡管當時農村生活貧瘠,但完全能自給自足,日子還是寧靜快樂的。

在當時就怕生病,有個頭痛腦熱拉肚子的,用村中上了年紀的老頭老太太免費提供的土方法:去田間地頭弄點草草藥來吃,也就是老話說的單方。有時單方的確可以治大病,比如:用扁柏樹葉煮紅糖雞蛋給百日咳的小娃娃吃,很見效。又比如:用臭鈴鐺的莖葉煮水喝,治喉嚨痛,痛得口水都難以下咽的人,喝後奇效。等等,不勝枚舉。

如果單方吃了還不見效的,那可就要破費了。那就要背上兩鬥米,還要尖尖的舀,去了大夫家是要重新稱量的。如果不夠尖,人家大夫的臉色是會不好看的,甚至會克扣藥量,治不好病。所以,只要治不好病的,往往沒人怪大夫,只會覺得是自己沒舀夠米。

即便自己覺得已經舀夠了,只消旁人問:"你家阿貓,阿狗病好了沒"你若荅:"吃完了醫生的藥,一天四次的煨了喝,大碗大碗的喝,還是不見效。"旁人一定會嘖嘖出聲地埋汰道:"還不是你沒舀夠量,人家大夫就給不了你夠量的藥,難不成幫你家人看病,還讓人家醫生倒貼著不成。"

千百年來的農民,祖祖輩輩臉朝黃土,背朝天地在土裏刨食,春種秋收冬藏,他們並不厭倦過這樣的生活,相反,他們萬分感謝土地賜予他們食物。他們深知,沒有土地的慷慨賜予,他們將一無所有,甚至食不裹腹。

正因如此,自古以來,村民們每逢歲末年初都要祭拜土地公公,土地婆婆。感謝他們賜予人們土地以供人活動居住,感激他們賜予人們豐富的食物,以維持人類生命的生生不息。土地公公土地婆婆泥塑的塑像,衣著樸素,慈愛祥和,平易近人。雖掌控著廣袤無垠的大地,但田間地頭一個小小的神龕就是他們的居所,絕不浪費土地。

稍微腦子靈活又有點手藝的人,比如:木匠,篾匠……會占蔔算命看個風水的人:叮珰先生。(人死下葬攆墳地是離不了他的。)還有那些幫人絆婚姻絲,合八字,接生的婆子們。一個人從生到死,喪葬婚嫁,是離不了這些人的。這些人也很受人尊重,在村裏地位很高,甚至有的還聲名在外,外村人也慕名前來。

自古不破不立。一九四一年,多年來平靜的生活被打破了。日軍瘋狂轟炸雲市,日本人投下的炸彈幾乎橫掃了雲市。很多人被炸死,雲市頓時血流成河,屍體遍地。一到夜晚,整個城市都沒有燈光,到處都是哭泣聲,哀號聲。

一直持續到年底,1941年12月7日,美國指揮官陳納德率99架P40飛機來雲市,成立了中國空軍美國志願航空隊。由於事先得到日軍空襲的準確時間的情報,12月20日打了個有準備的漂亮仗,在空中用俯沖戰術,出奇不遇地擊落日軍10架中的9架。一掃長期籠罩在雲市上空的陰郁,人們歡欣鼓舞,奔走相慶。媒體表揚陳納德的飛機像空中的飛虎一樣厲害。陳納德高興地將部隊改稱飛虎隊。

飛虎隊的作戰指揮部設在雲市的雲家壩機場,韓福生所在的村子邊的機場只是個輔助機場。韓福生當年11歲,是個孩子王。美國兵很友好,閑暇時找村裏的人學中文:指著物體,叫他們說中文。經常給小孩子們吃洋巴巴(餅幹),糖果,巧克力,咖啡。即便第二天飛行也不一定會生還,但他們還是投入地學習中文。當年韓福生天天看著,不覺得奇怪。多少年後,韓福生才知道,這叫旺盛的求知欲與好奇心。是一種很可貴的品質。

剛開始時,村民不許自己的孩子去找洋人玩,更不許他們吃那些花花綠綠的東西。常打罵自己的孩子:"洋鬼子毒死你,看你還敢不敢吃。"但美食對人類有天然的誘惑力,孩子更是和小狗一樣的。七高八矮的一小排,美國兵一吃飯,他們就去"望食"(看著別人吃)。美國兵本來也就是些大孩子,經常會給他們吃牛肉,雞塊。後來,時間久了,見洋人沒什麽惡意,就連村民們自己也開始吃洋人給的洋煙。

慢慢地,洋人會講簡單的中文,會與村民淺淺交談,會給村民照相。大多數村民都會講"Hell0","Good","Ok"。扭扭捏捏地講完後,彼此嘲笑一番:不像,不像,你說的不像。倒是小孩子們學的快。頭發,耳朵,眼睛,嘴,胡子,手……都會了。然後像唱兒歌似的,顛過來倒過去唱。後來又創新成一個小朋友隨意指自己的身體部位,另一個要迅速說出洋話的創新玩法。

洋人,洋飛鳥(飛機)對韓福生的影響是深遠的。洋人勤學好問,現學現用,對什麽都好奇,什麽都要研究一番:大至農舍土坯草屋的搭建,牛車的車軲轆的制作……小到一雙草鞋的編制過程。多年後韓福生回顧自己從一個地地道道的散漫的農民,走上了嚴於律己的小學教員的人生道路,完全是得益於美國兵的啟蒙。

聚散終有時,美國兵要走了,和韓福生關系最好的大衛也要走了。韓福生哭得止都止不住,大衛說:"你有媽媽,你和你的媽媽在一起。我也有媽媽,我也要回去和她在一起,所以,你不要哭了。以後我會來看你的。" 等韓福生不哭以後,大衛掏出一把小刀送給了他,還有一雙大衛穿過的翻毛皮靴。大衛對他說:一定要好好讀書識字。

成年後的韓福生娶妻生子。立下四條家訓:

第一為人要勤快,舍得出力。(打不幹的井水,使不完的力氣。井水越打越多,力氣越用越有。

第二為人要肯吃虧,吃虧是福。(吃得虧,大家才能在得一堆。)

第三為人要堂堂正正。(為人不做虧心事,不怕半夜鬼敲門。

第四為人要勤學好問,要肯鉆研。(你們看大衛的鞋子那麽好,人家還要學習如何打草鞋。技多不壓身,多學點本領總是好事。)

韓梅,一九五六年生。上面本來還有一個哥哥一個姐姐,他們在河邊洗衣服,夏季雨水足,水流急,不小心掉河裏,被大水沖走了。鄉親們幫著沿河邊反反覆覆,上上下下的找尋,到天黑了也沒找著。韓福生一夜坐到天亮,第二天下午點,兩個娃娃才在鄰村河壩口發現,已經又腫又大面目全非了。韓福生臨時請人用家裏的床板釘了兩口小棺材挖了兩個坑就埋了。

韓梅的母親當時剛生了韓梅,正在月子中。終日哭泣,傷著眼睛,後來老人家七十六就完全看不見了。當時母親又哭又氣,奶水也就回了。韓梅是討吃村子裏那些奶孩子的阿姨們的奶長到四個月,然後吃米湯,面糊長大的。

韓梅秉性好,從小逗人喜歡。以前村裏的老會計看她人長得漂高,又肯吃苦,幹活舍得出力氣,朝前朝後的忙,大挑大挑地挑莊稼。就教她會計做帳。後來老會計眼睛不好使了後,她接了老會計的班。

村子旁有個解放軍空軍部隊,部隊空勤地勤近兩萬人。有直升機近五十架,雙翅膀飛機三十多架。有獨立的氣象站,油庫,電影場,飛行大樓,行政辦公大樓,家屬院等。部隊首長為了安排隨軍家屬的工作,與地方政府共同協調成立了個縫紉社。也就是做衣服,褲子的縫縫補補,不合身的改一改的小軍需工廠。

縣上派工作人員下鄉,來各村動員。那時的下鄉,是真的下鄉。工作人員騎自行車來。(當時全縣只有一張軍用吉普車,就是縣長的坐騎,有一名專職駕駛人員配備。)下鄉工作人員,來田間地頭作口頭宣傳與動員。大多數人家是不想去的:怕學不會丟人,又耽誤拿工分,農民還是安守本分的好。

老韓家則不同,老大當年由於家裏成分高,農中未上完就不給讀書了,只好回家務農。老二趕著了機會,給讀書了,上農校,畢業後參加了工作。本來韓老師就覺得虧欠大女兒太多,這個老大完全就是個頂粱柱。這次有這個機會,韓老師高興了,心想:大女兒的運氣來了。

韓福生語重心長地對全家說道:"你們大姐這麽多年,辛辛苦苦為這個家盡責盡力。我和你們媽媽都老了,這日子也就這樣了。但你們不同,你們以後都會離開這個家,都會有你們的小家庭。老話說,豬朝前拱,雞朝後扒,各有各的道法。所以,你們一定要好好讀書,各奔自己的前程。"

想了想,韓福生又說:"你大姐以前是不得讀書,現在有了這個機會,我也認不得這個新東西以後會是個什麽樣子。但是,去了縫紉社,至少你們的大姐以後不用風裏來雨裏去的在田間地頭勞累。可以風吹不著雨淋不著呢坐在房子裏幹活。更何況,那個是門手藝。老話說:饑荒年餓不死手藝人。所以我決定讓她去。你們有什麽想法麽也說說。"

"我也說兩句。"韓蘭放好剛剛幫妹妹釘好紐扣的衣服說道:"大姐這麽聰明漂亮,一輩子呆在農村當農民太可惜了,我支持大姐去。咱們大姐這麽能幹,走出農村,大姐不論幹什麽,都幹得成呢。大姐,去吧。"

韓蘭一九六零年出生,韓竹一九六五年出生,韓菊是一九七二年生的。(韓菊是個意外,老來得女。)韓竹在縣一中上初一,又不愛說話,一直在那磨嘰。韓菊更加年幼,今年剛六歲,本來七歲才能上小學,但因父親的關系,韓菊也很聰慧,認字很厲害,一年級的語文書她都會讀,韓福生就準備今年九月份報名讓她提前一年上小學。

母親說她自己不認字,什麽都不懂,更不會幫人出點子,拿主意。"你們拿主意就行,你們說行就行,我去煮飯。"韓媽媽笑道。韓竹韓菊趕快跟著說:"是呢,是呢。"韓福生慈愛地拍拍韓菊的頭說道:"就你最鬼。鬼精靈。"

韓梅和同村的四個小夥伴李春花,劉秋花,李麗瓊,張春梅一塊來部隊家屬大院的"軍民共建縫紉社"報名。社長潘玉美潘老師是山東人,端正大方的五官,標準的普通話,潔白的皮膚,高大豐腴,是飛行大隊趙政委趙松濤的愛人。

韓梅和夥伴們稱潘社長為潘老師。潘老師當時剛和趙政委結婚,倆口子男的高大英俊,女的溫柔貌美。韓梅和夥伴們當時覺得他們夫妻像畫上的人一樣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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