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9章 渡(下)

關燈
“走吧,我們繼續前行。”

他拾起拐杖,步履緩慢,依舊朝著光源所在的地方前行。這次沒有人再故意生事,我們忍受著饑餓與幹渴,努力踏出腳步。誰因體力不支落後了,其他人就會伸以援手,助其渡過難關。

而我跟在他身旁,與他一齊虔誠地望向西北方那顆明亮的星光,仿佛想從他那堅韌的身軀和信念中,汲取一些勇氣與力量。

漫長的旅途又進行了三日。第四日清晨,我們醒來,忽地聽到了潺潺的流水聲。

我們又驚又喜,沿著水聲奔去,竟然在荒蕪的原野上發現了一條綠洲!

“是水,真的是水!感謝上帝,這不是幻影!”

我們欣喜若狂,紛紛俯身啜飲清澈的佳釀。貨真價實的清水可比鮮血好喝多了,我們喝得肚子渾圓,臉上掛著愜意的微笑,將自己空蕩蕩的水囊又一次裝滿。

我將滿滿一袋水遞上去,期待地望著他。他倚靠在一塊大石頭上,聽到我的腳步聲,這才疲倦地睜開了眼睛。

“謝謝。”

他接過水囊,緩慢地喝了起來。我興高采烈地問:“既然已經有了水源,我們離你口中的聖地是不是又近了一步?”

他微笑著點了點頭。當夜,我們在入睡前齊唱聖歌,仿佛見到了前途的無限光明。

而他依舊躺在不遠處,凝視著深夜的蒼穹,唇角微彎,靜寂的影子潛在微風中搖曳。

我猜他一定看到了漫天的星河。

****

在獲得了充足的水後,沒走幾日,我們又驚喜地發現了動物和花草。

那是一片茂密的小樹林,起初我們以為走入了女巫的幻境,直到有人逮住幾只新鮮肥美的野兔,摘取飽滿多汁的漿果,我們才意識到這是一座真正的森林。

現在,我們不但有了水,還有了食物。樹林裏沒有太多攻擊性的猛獸,倒是有許多麋鹿、白兔和黃牛。我們獵殺了一些動物,洗凈臟腑,把肉切成塊,架在火上燒烤。

我用木棍串了一塊滋滋冒油、肉質鮮美的鹿肉,想帶給他吃。他依舊倚著樹木,疲累不堪地閉目養神。

他聞到了烤肉的香味,看著我手裏的鹿肉,笑著搖了搖頭。我撓了撓腦袋,爬上樹摘下幾顆紅彤彤的大蘋果,用溪水沖洗,塞到他懷裏。

他依舊對我道謝,倚著樹根嚼蘋果。我在旁邊嚼著那塊油滋滋的烤鹿肉,含糊道:“先生,現在我們離聖地有多遠?”

“應該快了。”他道。

我想,無論離聖地有多遠,現在我們已有了水和食物,就算要走上幾年,也沒關系。

當我們沈浸在生還的喜悅中時,有一天,我忽然發現他的步伐越來越慢了。以前他走路雖然也不快,但腳步很沈穩,踏實有力。

現在,他的身體更顯單薄,外袍就像一只巨大的麻袋。

與此同時,他歇息的時間也變長了。我拿更多的水和食物給他,他只是笑著說不餓,自己不需要吃太多的東西。

隨著我們離西北方愈近,一股新的恐懼慢慢將我籠罩,根源就是日漸虛弱的他。現在人們已經不需要他走在最前方,他們唱著聖歌,精神抖擻,大踏步朝前行進,欣賞著路過的蔥郁密林和清澈泉水。

而步履緩慢的他,逐漸從隊伍最前方到了中央,再到最後方。只有我一直跟在他身後,緊緊盯著他的背影,生怕有一天他孱弱的軀體會倒下,會消失不見。

我提心吊膽地跟了他一個月,直到有一天,他依在一塊粗糲的巖石上,問我:“你為什麽不到前面去呢,約翰?”

我沒說話,直勾勾地盯著他肥大的衣擺。一陣風吹過,我看見衣料緊貼於他的身體所勾勒出的輪廓,瞳孔猛地一縮,扯開了他的長袍——

“你——!”

我至今忘不了當時看到的畫面,只知道我沒過幾秒就哭了,恨不得撞死在他背後的巖石上。

他的身體,脖頸向下,已經變成了一副慘白的骷髏架。

“約翰……”

他伸出幹癟的手,撫摸我的頭發。我泣不成聲,這才發現他已然蒼老,滿臉都是風霜的侵蝕與歲月的溝壑,唯獨紅發依舊鮮艷似火。

我抓住他粗糙的手,哭泣道:“為什麽?!怎麽會變成這樣!”

他看著我滿臉的淚水,目光裏透出幾分溫柔的慈愛。他說:“我將血液灌入大地,大地予我以甘冽清泉;我將皮肉填入土壤,土壤便予我以茂密的森林和鮮活的走獸……”

我淚流滿面,望著他一只幹涸的眼洞,道:“那你的這一只眼睛呢?”

“這只眼睛?”

他撫摸著右邊的眼洞,笑了笑:“在我從這世上醒來後,就不見了。但沒關系,我還有左眼……就是這唯一的左眼,讓我能夠看到天邊的光。”

我一邊聽他訴說,一邊抑制不住地哭泣。他撐起身子,聲音明快,望著天空道:“別哭了,約翰。或許我們明天就能抵達聖地,也說不定。你看其他人,他們現在多麽快樂啊,你也要像他們一樣,笑著面對這個世界。”

我拼命點頭,擦幹眼淚,將他攙扶起身,請求道:“若是可以……您允許我稱呼您為‘老師’麽?”

他笑道:“當然可以。這是我的榮幸。”

我也笑了,苦兮兮的嘴角揚了起來。我扶著我的老師,穿過葳蕤的草木和蜿蜒的溪水,穿過這個由他的血肉重塑的美好世界,一步步朝西北方前行。

向著他口中的光源,也是我們所有人心中的天堂聖地。

****

約翰是個很好的小夥子,見我落在隊伍後方遭遇不測,刻意放慢腳步,伴同我前進。

但最近,我的確經常感到困倦,不知不覺就會陷入深眠。而每當入睡後,我的腦海中便會顯現出一個個溫柔的夢。

我夢見遼闊的天穹,夢見蔚藍的碧海,夢見一雙緊緊相牽的手,還有兩個在夕陽下相依相偎的身影。

它們猶如火苗在我幹癟的軀體內搖曳,閃爍的光芒使我神魂欲醉,在我醒後,偶爾還會摸到眼角的淚漬。

我的人生,我的愛恨,全在那裏面。

“有時候,我真的看不清,現在的‘你’到底是誰。”

在一個寂靜的夜,人們均進入甜美的夢鄉,一個女人的聲音卻將我喚醒。

我看向身旁的黑衣女人,她面色蒼白,如一道鬼魅之影,靜佇在天地間,淡漠地凝視著我。

她又問我:“你到底是誰?”

我一怔,不知她這個問題所指為何,思忖片刻,答道:“我就是‘我’。”

她盯著我,忽地輕笑出聲,聲音裏再無譏刺和冷漠。我道:“你很久之前就存在於這世上,為什麽現在活得像個幽靈?”

她淡淡道:“因為我本就不是真正的‘人’。”

“哦?”

“我曾是一名亡靈法師。真正的,存於人間的女法師。”她道,“後來,我愛上了一個男人,他名叫格森·倫瑟爾。”

我問:“他現在在哪裏?”

“很早就死了。”她望著我,似乎憶起了什麽,冷漠的眼神現出裂痕,“我們曾是一對情人,但他壽命有限,無法與我長相廝守。”

“為了讓他覆活,我前往地獄,懇求地獄之主,放回我愛人的靈魂。地獄之主答應了,只是要我成為他的手下,為他效勞。”

我道:“為惡魔效力,你同意了?”

“沒錯。”她漠然道,“為了心中所愛,我什麽都能做,包括犧牲我自己的血肉,來拯救他——”

她掀開鬥篷,扯下了罩在頭顱的皮囊,露出一顆森冷的頭骨。

女骷髏繼續道:“如你所見,我成了一具可怕的骷髏架,再也沒有美貌和溫度。所以即便我覆活了自己的愛人,下場卻是和對方日漸疏遠……”

我道:“他未必是憎惡你的外表。”

她自嘲般地輕笑道:“我知道,但我們也終究回不去了。後來,他也被迫成了地獄之主的手下,接受了一個任務,要到凡間找一個女人,讓她生下一枚‘棋子’……”

女骷髏深吸了一口氣,手骨攥得哢哢作響:“其實,我明白他也是迫不得已。而我跟地獄之主的力量相差懸殊,也無法阻止……但我怎麽也沒有想到,他竟對那個女人動了真情。”

“在任務達成後,出於對她的愧疚和自身的懺悔,他拒絕再為地獄之主效勞——所以,他在好戲一開場,就成了被碾碎的棋子。”

我默然不語,不知如何安慰這個不知怨懟了多少年的可悲的女法師。我不答話,她也不介意,只說:“從那一刻,我就暗下決心,要成為最後的贏家……所以我隱忍住自己的仇恨,表面上在地獄之主的脅迫下裝出軟弱無能的模樣,在一方荒涼的地域,足不出戶,直到最後關頭才出面……我成功了。”

我道:“你到現在,還對這一切懷恨在心麽?”

“以前的話,或許是。”女人平靜地說,“但我跟著你們走了許久,忽然覺得,對某些事,不需要尋到答案,將其放下,就足夠了。”

聽到她語氣中的釋然,我心下快慰,輕輕點了點頭,道:“你會再度尋覓到屬於自己的幸福的,亡靈法師。”

“我曾經死過一次。”她望了我一眼,道,“在我的愛人被迫接受任務的時候,我便被地獄之主殺死了……但我是亡靈法師,生死對我來說,並無太大的界限。”

我奇道:“你是怎麽覆活的呢?”

她註視著我,忽地一笑。

她說:“因為一只碎裂的眼睛。”

我不解地挑起眉,忽然見她的身影逐漸模糊,飄浮在半空,宛如一場幽謐的夜風。

她寬大的鬥篷溶於黑暗,一顆頭骨冰冷又僵硬,而我卻隱約覺得,此時此刻的她正在微笑。

“一個為了他的家人,只能把僅剩的一只眼睛割舍的,痛苦的男孩。”她靜靜道,“他救了我。他的那顆眼睛碎裂,讓我得以借用裏面的力量,繼續在世界存活。”

“作為對他的報答。”她註視著我,輕笑道,“在成功奪回亡靈法師的力量後,我便一直在關註著他。但由於某些原因,我也只能盡力扭轉他糟糕的命運……如果這世界上,有一個人希望他幸福,希望他能夠擁有最好的結局,那麽那個人,一定是我——”

話落,她周身洋溢著幽藍色的光芒,胸口逐漸凝出一枚眼球的輪廓。

我驚愕地瞧著眼前這一幕,看她的身影逐漸在夜風裏消散,光芒褪盡,那枚眼球飄浮著懸至我空洞的右眼,嚴絲合縫地嵌入。

“現在,這顆眼睛……”她聲音中的笑意逐漸變淺,“物歸原主。”

****

【老師——!】

我驀地醒了過來,聽見了約翰的呼喚聲。我怔怔撫摸著完好的右眼,看向四周,已經沒了那個幽靈般的女人的身影。

宛如一場夢,蘇醒便是終結。

【老師!】

約翰的聲音仿佛從深厚的水幕另一側傳來,我將遮擋右眼的手掌放下,環顧左右,忽然發現原本籠罩在頭頂的黑暗消失了。

一個碩大的,如同玻璃球的新世界正懸在這片荒涼之地的上空,仿佛一個嶄新的世紀與空間。

我站起身,瞥向西北方,只瞥見了一條通往頭頂世界的雪白長梯,閃爍著瑩白的光芒,四周環繞著鮮花與白鴿。

而約翰,就在那層玻璃幕墻後,朝我興高采烈地招手!

“老師,我們尋到了聖地!”他喜形於色地喊,“快來吧!”

我怔忡地睜大雙眼,左眼與右眼的視野逐漸重合,映出了那個潔白世界的輪廓!我的雙眼越來越大,腳步越來越快,我扔掉了拐杖,拔步飛奔,唇角漸漸彎起,露出了一個震驚而狂喜的笑!

眾人在頭頂的世界手拉著手,放聲高歌。我奔上宛如一道光芒的長梯,覺得自己從未有一刻如此時這般生機勃勃!

我喊道:“我這就來!”

長梯在我踏過的足印下依次消失,我伸出手,奮力一撲,奔入了那個天光普照的世界——

“我們出來了!”

我振臂高呼,與其他人一起歡笑相擁,笑聲傳遍群山萬壑。

我張開雙臂,沿著山川和一望無垠的綠茵地奔跑,呼嘯的風卷起我的衣袍,露出了其下的骨架。

我跨過溪水與長河,躍過高山與峽谷,迎著天邊一道璀璨奪目的日光,在那溫暖的拂照中流下感動而喜悅的淚。

“我們出來了!”我哽咽道,“感謝偉大的主,我們抵達了真正的‘聖地’!”

我跪倒在地,朝天高舉雙臂。寬大的衣袍落地,而我的紅發褪下了顏色。那鮮血般的紅從我的發絲滑落,粘連在骨架上,一點點織成了白皙的皮肉。

陽光照耀在我的頭頂,而我鮮紅褪盡的發絲,閃爍出了燦金色的光輝。

“啊——世界!”

我對著熱烈的燦陽,與我嶄新的軀體一起,在鳥雀清脆的啁啾聲與拂面的清風中,哭泣著,大笑著,縱情地呼喊。

“你好,世界——”

****

地獄已空。

我來到了人間。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大家一路的支持!《梟心人》的英文翻譯有許多種,但我最喜歡的,果然還是《The heartbreaker》,自認是最貼合“一顆破碎的心”的主題的,哈哈哈XD

再次感謝陪伴萊蒙和羅,還有本砣一路走來的小天使們QwQ這篇連載了足有本年的冷文能打上如今“完結”的標簽,你們真的,功不可沒!(PS.本來想最後修改錯字的,但因為怕其它地方shenhe不過,就不改了,大家看到相關錯字還請無視吧TAT)

關於主人公,羅之前說的差不多了。這裏簡要提一下萊蒙。《梟心人》其實按照一開始的構思,結局是個令人胃疼的“喜劇”。萊蒙擁有了自己的亡魂帝國,日覆一日沈迷在殺戮的快感中,迷失了自我,執著地在鏡子裏尋覓羅的影子(具體不多說了)跟現在真的是兩個發展,為何發生了這麽大的變動,主要也是連載期間,本砣的一些心路變化。若萊蒙一黑到底,沒有受挫也沒有拯救,他最後絕對會是一個充滿痛苦與糾結的孤家寡人(嗯,本砣對這類人絕不手軟,天底下哪有那麽便宜的事嘛= =)

至於萊蒙本身的人設,一開始他是以“龍傲天”的形象出場,然後一路狂跌,各種花式倒黴失敗,幾乎一無所有,連出生都充滿了欺騙。我沒有給他過多的金手指和打臉用的王霸之氣,還加上“瘋魔”的屬性,配上雙商在線的大BOSS,身為一個覆仇系主角,他的路途可謂是一個大寫的“慘”字。

但即便他落魄過,哭泣過,掙紮過,失敗過——我還是認為,他是真正的強者。他的人生與經歷,同樣是當下的我,對於“強者”這個詞最滿意的詮釋。

感覺該說的都說完了。。。不如,本砣就宣傳下下一篇長篇吧(搓搓手),放個文案:

【新文:《天下無俠》】

——經年一別,你若想見我,就去往群巔之上吧。

多年以後,當戚世鈞目極千峰,眺望天涯,猶記自己也曾身無分文,落魄江湖,惶惶如喪家之犬。

唯一之幸,不過遇到那一人而已。黑短打,爛草鞋,步履如風。那個少年吐掉嘴裏的草莖,一腳踏上石塊,遙望群山萬壑,意氣風發。

“時無俠者,該是我倆出山之日了。”

[閱讀指南]:

1.文案為受視角,文章攻受各有主視角,故不明。

2.一個知己變伴侶的成長系故事。攻受感情雙箭頭,日後均會成為一方大佬。

3.CP:至情至性寧折不彎攻X深謀遠慮能屈能伸受,1v1,HE。

——————————

嗯,本來是想開第二本暗黑人物流《腐爛的葡萄》,但結合當前局勢,覺得選擇正一點的題材比較穩妥(躺)所以,下一本就是武俠了!開文時間大概要四五個月後,畢竟文風跨度比較大,需要時間籌備題材=v=

該說的都說完了!他日有緣,我們江湖再見!XD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