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4章 我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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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那個熟悉的名字,羅詫異不已。他記憶中的“艾厄”是個獨眼的流浪漢,卻不知對方的真實身份竟是“銀麟騎士”。

“怎麽了?”艾厄問。

“沒什麽……很高興見到你,艾厄。”

羅心懷感激,緩緩坐在沙發上。他大概能猜到曾經在兀鷲城,自己被困在黑楓平原,艾厄一定是將萊蒙從城中之困解救出來的人之一。

艾厄道:“主教,今天我到這裏,是為了確認一件事。”

“請說。”

“萊蒙。”銀麟騎士道,“他不是國王和王後的兒子,對麽?”

羅道:“這話怎麽說?”

“陛下很早就起了疑心,讓我去監視格森·倫瑟爾。”艾厄盯著對方的表情,道,“而我發現了蛛絲馬跡。”

羅淡笑道:“那你想要怎麽辦?”

“我還以為您會矢口否認。”

“我的確不知道皇宮裏的事情。”羅慢慢飲了一口茶,道,“但我知道,萊蒙將會成為一位英明睿智的君主。誰若是從中作梗,便是將萬疆帝國的命脈斬斷。”

艾厄不置可否地一笑:“這是您從上帝那裏得到的旨意?”

“聰明人一看便知。”羅道,“以現在愛戎王子的能力和態度,由他繼位,情況絕不樂觀。我想身為騎士的你,心中自然也有所比較。”

銀麟騎士沈默半晌,道:“但若萊蒙王子真不是索爾王室的純血……”

“萊蒙一定擁有他母親的索爾血脈,這毋庸置疑。”羅凝視著他道,“更何況,血脈並不代表一切。比如同父異母的兄弟,卻血濃於水。他們之間的情誼甚至比親生兄弟還要深,你能說只因為他們並非同一個母親所生,就會彼此仇視麽?”

艾厄幽深的瞳孔忽然閃爍了一下,難得露出無可奈何的笑意:“您這倒把我說服了。”

“我相信你心中本就有想法,艾厄。”

“沒錯。”艾厄這才將目的和盤托出,“我今天來,其實是為了向您確認一件事——我希望萊蒙王子會成長為一位寬厚仁慈的明君。很高興您已經向我表達了立場和態度。”

“但是,他終究不是王室純血。”他接著道,望向羅的雙眼暗含殺意,“假若他日後成為殘暴之人,做出傷天害理的惡事,我是不會手下留情的。”

羅微笑道:“既然如此,我有件事要拜托你,艾厄。”

“假如我能幫上些什麽,請說。”

“請你教萊蒙擊劍。”羅道,“不需要你拋下皇宮的事務,一周只要一次課就好。他對劍術本就不太擅長,需要你這種經驗豐富的騎士指點。”

艾厄一怔,沈吟片刻,道:“如果是每周一次,或許我還能來這邊教授王子劍法……我能問您這麽做的原因麽,主教?”

“我想要他擁有保護自己的能力。”羅平靜地說道,凝視著茶水泛起的漣漪,“畢竟有些事,終究還是需要他自己去解決,誰也無法替代。”

****

從那之後,萊蒙就在他的安排下,跟著銀麟騎士學習劍術。萊蒙一握劍就手心發顫,劍柄好幾次從濕黏的掌心飛出,跟昔日那個扛刀大殺四方的紅發男孩簡直有天壤之別。

相比之下,艾厄的耐心好得出奇。萊蒙握不住劍,他就悉心調整對方的姿勢,講些瑣碎的事讓王子放松心情。

每周艾厄都會按時到聖瑪利亞大教堂教授萊蒙。起初小王子見他罩著半張臉,不茍言笑,還膽戰心驚。後來兩人便熟絡起來,不再拘謹,偶爾還能坐在一起閑聊。

艾厄曾好奇地問羅:“您讓萊蒙王子學劍,真正的目的到底是什麽?”

羅只是笑著搖搖頭,道:“真的是讓他懂一點保護自己的技藝罷了。”

艾厄笑了笑,並不相信,但教萊蒙的時候也決不敷衍,依舊盡心盡責地指正王子揮劍時的每一處疏漏。

就這樣,萊蒙在修道院裏度過了輕松愉快的童年,還練得了一手爐火純青的劍術。他得了許多嘉獎,羅曾讓他把那些勳章和獎杯寄給皇宮裏的父母,小王子搖搖頭,說:“父王和母後才不在意這些東西呢。”

男孩仰起白皙的小臉,雙眼亮晶晶地說道:“但是我覺得,看到這些獎勵,主教您是最開心的……所以我都拿給您,好嗎?”

羅撫摸著男孩的腦袋,笑道:“好,以後你得了什麽勳章,都拿到這裏吧,我給你好好地保存起來。”

就算忘不了即將來臨的風暴,羅也時常有種“安寧平靜的日子會永遠持續下去”的錯覺。他看著萊蒙一日日長大,臉上笑容不減,再無深重的殺氣和仇怨,就如同真正的孩童那般天真爛漫。

然而,他終究沒有想到,在萊蒙十五歲那年,也是過去對方與他相遇的那個年紀,一種神秘莫測的力量,又將他們卷入命運的洪流。

****

萊蒙出事了。

幾個男孩灰溜溜地站成一排,在訓導室聽懲戒修士的訓斥。羅見萊蒙面色蒼白地位列其中,問修士道:“他們犯了什麽錯?”

“主教,這些不聽話的孩子趁夜跑了出去,到附近的村莊玩鬧!”懲戒修士怒氣沖沖地說,手裏還晃著一塊淡粉色的絲帕,“您瞧,這是從殿下身上搜出來的,女孩子的東西。”

“啊!”萊蒙驚叫一聲,滿臉通紅地望著身前默然不語的銀發男子,支支吾吾道,“博恩主教,我——我——”

羅道:“有造成什麽意外麽?”

“呵,這倒沒有,人也沒有少,就是回來的時候被我逮住了。”懲戒修士用皮鞭手柄在男孩們腦袋上挨個敲了一記,輪到萊蒙時手一抖,收了回來。

他畢恭畢敬地說:“一切聽您的安排,主教。”

“犯了錯就該懲罰,不過不要太苛刻,讓他們懂得悔改就好。”羅道,“萊蒙。”

金發的王子惶急擡頭:“是,主教!”

“你跟我來。”

萊蒙當即從地上起身,亦步亦趨地跟在主教身後,眼巴巴地望著那高挑修長的身影,內心七上八下。

他跟著對方走到了會客室,規規矩矩地站好,見對方沈默片刻,轉過身對他笑道:“昨晚的女孩,你很喜歡她麽?”

萊蒙一呆,沒想到主教會詢問他這個問題。羅註視著金發小男孩窘迫害羞的模樣,想到那塊絲帕,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隱隱作痛。

是啊,現在的萊蒙,已經不是過去的“萊蒙”了。他是王子,不是亡命徒,擁有了全新的生活。

羅默默地想,他今年十五歲,現在才對女孩產生朦朧的情愫,已經算比較遲了。無論如何,等對方變得更加成熟,將會擁有愛慕他的姑娘,浪漫純粹的愛情,並組建起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

而自己不會是陪他走到最後的人。不再是冰天雪地的奔波中,他懷抱眷戀著的唯一。

“主教……”

羅回過神來,驀地看到了對方接近的面龐。年幼的萊蒙很認真地凝視著他,與那雙稚氣的藍眼睛對視,羅忽然感到內心某種防線即將倒塌潰散。

他猛地站起身,不顧驚愕的男孩,站到窗邊,平覆自己的心情。

“別緊張,我不是想要責罰你。”

幾分鐘後,羅轉過身,目光一如既往無波無瀾。

“殿下,你這個年紀,對女孩子感興趣是很正常的。”他斟酌著自己的措辭,“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但違背修道院的規則可不太好。不如等你完成這邊的學業,出去再……”

就在這時,萊蒙忽然叫道:“主教,您誤會了!”

羅一楞:“我誤會什麽?”

“我——”萊蒙擡起頭,面龐漲得通紅,“我的確沒有抵抗住誘惑,跟其他人跑出去玩,遇見了村莊裏的一些女孩……”

羅平靜地說道:“然後呢?”

“他……他們……”男孩臉紅得不正常,道,“他們……都在那些女孩臉上親了一下,只有我沒有……但是……有個女孩很想讓我親她一下……”

“我說,‘抱歉,我並不喜歡你。’那女孩很生氣,其他人打趣我,說我是膽子小。我有些生氣,說,‘我才不是害怕,只是不喜歡她。遇到喜歡的人,我會主動吻她的。’……他們說什麽也不信,非要我親她作證……”

羅一聲不吭,只微微頷首,示意對方講完。萊蒙緊張地註視著他,沒從他臉上瞧出什麽情緒變化,心中惴惴,額頭布滿冷汗。

羅問道:“那你究竟喜不喜歡那個女孩?”

“不喜歡。”

“不喜歡,為什麽要跑出去?”

“因為……我的確有了喜歡的人,只是一時搞不清楚,想確認一件事……”

“確認什麽?”

良久,金發的小王子深吸一口氣,突然走上前,捧住了他的臉!

羅一楞,聽到對方顫抖的聲音:“您罰我吧,主教。”

說完,男孩傾身上前,吻了他的面頰。

****

從那以後,萊蒙就像突然開竅一般,望向他的神情充滿了覆雜的情愫。

羅看著那張年輕稚氣的臉,還有迎向自己的熱切的目光,不知如何應對,只得視若無睹。他一遍遍地告訴自己,這個世界的軌跡有所不同,現在的萊蒙閱歷有限,他說什麽也不能擾亂對方的成長。

但他有時從對方的目光中,又能讀出與“過去的萊蒙”相似的感情。尤其對方在凝視他時,即使流露著純凈的青澀,卻與過去一樣強勢而大膽,暗含著危險的侵略性。

每當羅與這種眼神對視,總會被撩撥起過往的回憶,難以擺脫心頭的悸動。在他突然陷入思緒的泥淖時,萊蒙反倒一日比一日清醒。

他對這位不知比自己年長多少的主教展開了熱烈的攻勢。情感的爆發激發了他的才華,他每日都會將愛慕之心用最深情的筆墨剖白,寫在紙箋上,放置在對方能發現的地方,就像每一個張開雙臂等候愛人撲入懷中的情種。

而羅對此完全亂了陣腳,經常盯著那些濃情蜜意的詩篇發呆,被那些火熱的字眼燒得面頰發燙。

【萊蒙的情詩。】

這是他曾追隨“萊蒙·骨刺”時,一個人翻著那些愛情小說,偷偷遐想的畫面。一旦在如今的情形下出現,情詩對象還是自己,他反而不知所措,不知對少年的追求擺出什麽姿態,才是正確的。

【你到底是怎麽了,羅……】

一個靜謐的夜晚,羅坐在床頭,望著窗外孤冷的銀月,心煩意亂。他打開窗戶,走到陽臺,閉眼感受拂面的夜風。

一縷輕柔的裏拉琴聲從濃綠的樹叢後傳來,羅微微一楞,望向颯颯作響的枝椏,驀地看到萊蒙的身影,掩在樹後,正垂頭喪氣地彈奏七弦琴。

盡管不知如何面對萊蒙,羅還是取了外袍走出屋子,將其蓋在少年瘦削的脊背上。

萊蒙擡起凍得發青的面頰,看到他,眼底煥發出神采:“博恩主教。”

羅道:“你怎麽還沒回屋休息,萊蒙?”

萊蒙望著他:“我想到了一段詩曲,想彈給您聽。”

“這麽晚麽?外面太冷了。”

“那麽,主教。”萊蒙吞咽了一下,面頰漲得通紅,結結巴巴地說,“我……我可以進……您、您的屋子嗎……”

這蹩腳的對話技巧是他從其他男孩那裏學到的。萊蒙緊張又期待地等著對方的反應,羅垂眸不語,一陣令人壓抑的沈默過後,才起身道:“好。”

萊蒙抱著琴,激動難抑,險些被草根絆了一跤。

而羅坐在床邊,頭腦昏沈,也不知自己為什麽會帶對方進入這個屋子,連燭臺都忘了點。

萊蒙跟著銀發男子走入臥室,頓時覺得心笙搖曳,在月光下迷迷糊糊地撥弄了兩下琴弦,做夢似地坐在椅子上,喃喃低語:“主教……我彈給您聽吧。”

二人坐在寂靜的屋室中,羅握著冰冷的雙手,低聲道:“好。”

萊蒙低頭撫上纖細的琴弦。在指尖接觸到那點點銀光時,他仿佛變了一個人,羞赧和生硬一掃而空。

他試了試音,滿意地點著頭,闔上雙眼,翹起雙腿,年輕俊美面容僅剩對悅耳音律的沈浸與享受。

羅註視著男孩沈醉的臉,目光恍惚,覺得琴弦在那修長的指尖閃爍出了星光。皎白銀月在他眼裏驟然黯淡,唯有抱琴的男孩,成為浩瀚星空下最瑰麗的一場夢。

萊蒙微啟雙唇,用少年獨有的清越深情的音調,唱道:

“我的心靈和我的一切,

我都願你拿去,

只求你給我留下一雙眼睛,

讓我能看到你。”

他輕聲唱著,琴聲由明快變得憂郁,唱腔低沈憔悴卻熱烈似火。

“在我的身上,

沒有不曾被你征服的東西。

你奪去了它的生命,

也就將它的死亡攜去。

如果我還須失掉什麽,

但願你將我帶去,

只求你給我留下一雙眼睛,

讓我能看到你……”

歌聲和琴音一同消弭在最後一個哀傷的尾音。

萊蒙舒了口氣,恍惚片刻才從彈奏的餘韻中緩過神來。他心情激動,正欲詢問眼前男子的感受,卻見對方低著頭,一動不動地盯著地面,紋絲不動。

“主教?”

他喚了一聲,可對方渾似沒聽見一般,身影籠罩在皎白朦朧的月光下,顯得萎頓寂寞。

萊蒙望著這樣的男子,忽然覺得心頭被某種情緒刺痛了。他放下裏拉琴,快步走到對方身邊,扶住那單薄的雙肩。

他鼓足勇氣,頭一次激動而大膽的,說出了那個在心底深埋已久的名字——

“羅。”

銀發的男子顫抖了一下,旋即擡頭望著他,目光迷離,一只湛藍如波的眼睛正不住地淌下淚水。

萊蒙心頭一震,正想不顧一切地朝那雙濕潤的嘴唇吻下去,卻猛地被對方推開了!他想也沒想,直接抱住慌張的銀發男子,激動又緊張地顫聲道:“不要走,羅!”

這句話猶如一個無法破解的咒語,將羅牢牢釘在原地。他這才發現十五歲的萊蒙已經快到他的下頜了,對方的熱度從手臂傳到他身上,令他忍不住縮起了身體。

“……”

好半天,他才從那種難以抗拒的激情裏脫身,冷靜地說:“萊蒙,松開手。”

對方用那雙鋒銳的眼睛凝視著他,似乎已經看透了一切,嘴唇吐出溫柔又喑啞的低語:“我知道你喜歡我,博恩主教——不,羅……”

“你知不知道,我也像你喜歡我那般喜歡著你?”

羅難堪地垂下頭,聽對方簡單幾句話,就打破了他的所有偽裝。

他永遠無法在他面前掩飾任何事。

“你在害怕。”萊蒙將下頜靠在他的肩頭,低聲道,“而我也不是傻瓜,我知道你在害怕什麽。”

他松開了手。終於從那灼熱的束縛中擺脫,羅深深吸著氣,道:“不是害怕,而是——”

“或許,現在的你還不懂自己的心,萊蒙。”

萊蒙站在他身側,註視著他,一字一頓道:“要是現在我還不懂,那我就是個大蠢蛋。”

羅沈默不語,垂頭站在窗邊流淌的月光下。萊蒙忍住將對方摟入懷中愛撫的念頭,嘆息一聲,道歉說:“對不起……是我放肆了,主教。”

“不,不要叫主教。”男子將手擱在灼燙的眼眶上,“還是叫我‘羅’吧。”

萊蒙雙眼一亮:“好。”

羅疲憊地坐在床頭,不知在出神地思索什麽。萊蒙見他精神不振,也不便打擾,悄悄抱了裏拉琴,退到門邊。

他望著不遠處靜默的人影,心頭湧起甜蜜又苦澀的愛意,道:“羅,若你願意再等我一段時間。”

“我會排除一切橫亙在我們之間的障礙,把你的手握入掌心。”

說著,房門發出哢噠一聲輕響,再度閉合。

作者有話要說:註:萊蒙的唱詩是卡蒙斯的《我的心靈和我的一切》

感覺劇情又有點拖了,但又不太好刪減(藍瘦)試試能不能下一更一發講完這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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