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0章 墨水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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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哀、怒、懼……”

瓦什·波魯在黃昏時分溜進了主教的藏書室,對那一排排燙金字跡的硬殼書嘆為觀止。

他心虛地瞄了一眼緊閉的房門,將自帶的蠟燭點燃,擱置在一側,依次尋找關於情緒的著論。

這幾日他基本逛遍了教會的書室,除卻那些無聊的譖錄著集,黑袍修士專註於查找“喜、哀、怒、懼”的相關記錄,可惜一無所獲。在親自確定了那些墻上的刻痕後,瓦什隱約覺得這其中藏匿了一個巨大的秘密,而他就站在邊緣猶豫試探。

他最終決定冒著風險,進入主教的私人藏書室。因為先前他與道格拉斯交談甚歡,年輕的主教早已把一串鑰匙交給他,說這上面的鑰匙可以打開教會的任何一扇門。

“只要你願意,整個教會都可以對你敞開,瓦什。”

當時他與道格拉斯四目相對,內心第一次感到莫名的痛感。他生怕觸犯了主教的威嚴,沒想到道格拉斯對他寬宏大量,絲毫不擺主教的架子,目光裏甚至有種殷殷的懇切。

一只架子上擺了十餘本書,瓦什一一將書脊瀏覽過,被一本默默無名的牛皮書吸引了註意力。那本書不像其它書擁有華美的包裝,反倒透出一股神秘的氣息,令黑袍修士情不自禁地取下。

他翻開扉頁,見上面寫著:“給我的朋友。”

“朋友?”瓦什·波魯暗道,“難道是海登主教的那位朋友?”

他再翻一頁,看到了幾個大字:

“如果人沒有心臟,會怎麽樣?”

黑袍修士詫異道:“人沒有心臟,不就死了嗎?”

雖然直覺這麽告訴他,但瓦什覺得這句話遠遠沒有這麽簡單。他快速翻開剩下的書頁,發現這並非是刻印好的著論,而是一疊手稿的合集。

【眼睛,辨別顏色與形狀的道具,是世界的某一種反射。看似透徹,其實代表著膚淺與愚蠢。只由眼睛所見之物,若沒經過大腦的分析和心臟的反響,很大概率是錯誤虛假的……】

【大腦,整具軀體真正意義上的支配者。雖然擁有著覆雜的思維和調控機制,實則代表著自私與懦弱。趨吉避兇,趨利避害,沒有眼睛的幹擾和心臟的蹉磨,只憑借大腦來生存,是最簡單的方式……】

【心臟,人類靈魂的活力泵。心臟是決定一個人靈魂的內核,同樣是最接近於個體的器官,代表著情與欲……】

不知不覺天已漸黑,黑袍修士沈浸在這本書的理論中,良久才恍然自己原本是該找情緒相關的著論。

“眼睛,大腦,心臟……”瓦什意猶未盡地將書放回,喃喃自語,“真是有趣的聯系。”

主教私人書室的藏書量不算太多,就在修士耐心翻閱著一本本著作時,昏暗的燭光忽地熄滅了,一個詭秘的聲音在暗影裏響起。

“你好啊,瓦什·波魯。”

瓦什驚叫一聲,險些將手裏的書摔到地上。那個壯碩的身影在一排排木質書架間游走,很快就停駐在他的面前。

眼前對方朝自己肩膀抓來,黑袍修士猛地一閃,向門口奔去!他在踏出門後立即轉過身,想要鎖住書室的門,卻還是比那個迅猛的黑影慢了一拍。

“嘭咚”!對方一撞,劇烈的沖擊力直接將瓦什撞倒在地。那個身影在走出書室後,特地站到了大門口,以防修士逃跑。

瓦什·波魯緊張地吞咽了一下,在主教的書桌上匆匆抓了一柄裁紙刀,攥緊手裏。他眼睜睜看對方不緊不慢地點亮燭臺,光線充滿了一方狹室。

在看到那人的臉後,瓦什驚道:“是你,詹立夫醫師!”

那身穿白袍的壯碩醫師扭了扭脖子,冷笑道:“波魯修士,還記得上次那個在眾人面前,被主教打得鼻青臉腫、丟臉到家的醫師麽?”

醫師一步步逼近瑟瑟發抖的修士,兇神惡煞道:“沒錯,就是我。”

瓦什緊張地說:“請問您要做什麽,詹立夫醫師?”

詹立夫咧嘴笑道:“波魯修士,我好歹也是鼠籠裏位高權重的醫師,也是人體改造的第一批試驗者。在你沒來到鼠籠之前,那裏一直維持著良好的秩序,而我也深得主教的信賴,得到了鼠籠近乎一半的監管權。”

“多少年了,在我們這些醫師的努力下,鼠籠被管理得井井有條,那些試驗體就像小老鼠一樣可憐巴巴,壓根不敢對我們指手畫腳。”

瓦什聽得極為憤慨,雖然在詹立夫如狼似虎的註視下不敢怒罵,但仍是疾言厲色道:“拿人類作試驗,損害主所創造的軀體,你們的所作所為本該遭到懲罰!”

詹立夫獰笑道:“這也是我想打爛你腦殼的原因,瓦什·波魯。教會進行人體試驗,連皇帝都沒意見。上帝,他可說什麽了?反倒是你他媽一個籍籍無名的臭修士,在那裏振振有詞!”

大腦和理智告訴此刻的瓦什·波魯要住口,不能再激怒對方,可黑袍的修士就是抑不住那一腔憤恨,叫道:“不管我是誰,我都有資格指控你們的罪行!”

詹立夫嗤嗤冷笑幾聲,從口袋裏掏出一只紮了不少針頭的線團,一把剪刀,還有其他銀光熠熠的手術用具。瓦什被那鋒刃上的寒光閃了一下,後退幾步,卻觸到了堅硬的桌面。

那醫師瞧著修士戰戰兢兢的模樣,肆無忌憚地笑道:“噢,瞧您那膽戰心驚的模樣,真是可憐。醫者慈悲,這樣吧,波魯修士,我給你個選擇。”

他揮了揮銳利的剪刀,溫和一笑:“若你用這把剪刀剪碎你的修士袍,發誓再也不是一名對主禱告的修士,我就饒了你,讓你離開這扇門。”

“不會的。”瓦什雙手滿是冷汗,堅定地搖頭,“就算死,我也不會放棄追隨偉大的主。逼人放棄信仰的做法卑鄙又低劣,難怪你能說出這種話,詹立夫醫師。”

修士眼前一花,不過一瞬的功夫,他的衣領已被膀大腰圓的醫師抓在手裏,拽向桌面!

“唔!”瓦什痛哼一聲,被醫師死死按在橡木桌上,像被一塊鋼板夾住了腦袋。詹立夫把玩著手裏的針和線團,瞥向嗚嗚大叫的修士,面目猙獰道:“我剛才想到了一個好主意。在將你這張討厭的嘴縫起來之前,應該讓你嘗嘗什麽叫‘一點苦頭’。”

修士驚愕地瞪大雙眼,看醫師抄起桌上的墨水瓶,擰開蓋子,黑色的墨汁朝他緩緩流動。

“哈哈哈,你可得一滴不剩地吞下去啊,修士!”

說著,獰笑的醫師捏緊修士的下頜,強迫對方張開嘴。瓦什掙紮不動,旋即感到冰涼腥苦的墨水被一股腦灌入口中。

咯噔。

一個光滑圓潤的觸感在喉頭一掃而過,被吞進了肚子。瓦什嘴角淌著墨水,雙眼呆滯,腦海裏有什麽色彩斑斕的景象飛速馳過——

……喜悅、哀傷、憤怒、恐懼,是我人為定義的,人類四種基本的情緒……

……它們息息相關,可在某些條件下相互轉換。比如,喜悅的情緒可以令哀傷的情緒消逝,而憤怒的情緒又可以一定程度地掩蓋恐懼的情緒……

……同一個體的情緒之間,不同個體的情緒之間,都可以相互影響,彼此幹涉……

記憶的最後,瓦什的腦海裏浮現出眾人的身影。一個笑瞇瞇的白臉老人正是鮑德溫主教,他們圍著一張寬闊的圓桌,低聲商議著什麽。在圓桌的盡頭,瓦什看到了道格拉斯·海登蒼白的側臉。

……瓦什·波魯的這篇文章,觸犯到了禁條和誡規……

……他需得為此萬惡不赦之辭,接受懲罰……

醫師詹立夫很快察覺到異常。他見瓦什雙眼空茫,瞳孔放大又緊縮,忽地心中惴惴,捏著修士的下頜威脅道:“想裝傻嗎,修士?”

他瞅了瞅空了的墨水瓶,瞇眼道:“除了墨水,你還吞下去了什麽?”

瓦什·波魯瞪著天花板,一言不發。

……經過人體改造的身體,也並非牢不可破……

……比如眼球,就是最薄弱之處,強化可難以將眼膜增強啊……

詹立夫氣急敗壞地給了對方一巴掌,揪起修士的衣領,吼道:“給我說!”

唰地一下。醫師不過稍稍眨了一下眼,再度睜開的時候,滿嘴墨汁的修士已舉起手裏的裁紙刀,朝他的眼珠直直捅下!

“啊——!!”

慘叫聲撞擊在窗玻璃上,合著外面枝椏被風吹拂的沙沙聲,尤為淒厲。

****

我許久也沒見過這麽純粹的星空了。當最後一人從密道裏爬出,我們佇立在聖瑪利亞大教堂門口,每人臉上都掛著喜極而泣的微笑。

“無比感謝您,先生!”

我面無表情地坐在一旁,聽著那些人的感激之言,內心沒有一絲波動,只象征性地扯了扯嘴角。

“今後的路,你們自己走吧。誰也無法替他人的未來負責,起碼我做不到。”

此時此刻,我很想叼根煙抽抽,舒緩一下郁悶的心情。一個及腰長發的年輕女人走過來,身上罩著松松垮垮的病號服,含情脈脈。

我瞇了瞇眼,覺得她可能是我曾見過的粉冠水母。

其他人走的走,散的散,眨眼之間,教堂門口只剩我們兩人。我盯著地面上的石縫,聽她道:“萊蒙先生,您不走麽?”

我木然道:“這話該我問你。”

女人忸怩地絞著雙手,對我道:“其實我不過是一個無家可歸的女人,被某個可惡的男人欺騙,賣到這裏當實驗體。”

我一聲不吭。她繼續道:“在鼠籠的這段日子,我好幾次都以為我要死掉了……幸好我遇見了你……”

“別說了。”我道,“今後的路,你自己走吧。”

“那你呢?”她道,“你有要去的地方麽,萊蒙先生?”

“是的。”我漫不經心地把玩著手指,“去找死。”

“真的?”

“真的。”

她啞了聲,雙眼濕潤,望著我的目光裏充滿了覆雜的情愫:“我不信。”

“嗯哼。”

“你一直在這裏等候。”

“所以呢?”

“心存依戀的人,是不會想去死的。”她說,“你在等那個能飄起來的先生——應該是亡靈吧。你在等他來找你,對麽?”

我漠然盯著柔和的月色。

“可能吧。”

過了許久,我吐出了幾個字,感到雙肩如釋重負。

她在我身邊枯坐片刻,可能也感到心灰意冷,慢吞吞地站起身,踩著單薄的布鞋,走向街道對面。

“再見了,先生。”她獨自一人佇立在孤寂的街角,最後瞥了我一眼,“希望你能幸福。”

聖瑪利亞大教堂的門口,終究只剩了我一個人。

我坐在夜風颯颯的樹枝下,凝望著旋轉的鐘表,默數流淌的時間。距我們成功逃脫已過了半個小時,羅還沒有走出來。

我原地轉了兩圈,發絲被風吹拂得就像狂舞的水草。聖瑪利亞大教堂離皇宮不算太遠,只要我現在溜走,趁一兩天的時間備齊武器和服飾,馬上就能去找艾略特那個狗東西覆仇。

你不是要去找死麽,萊蒙·骨刺?你一個自投羅網的蠢蛋了,還在乎那麽多做什麽?

還在乎他做什麽?

我站在夜風中,涼意沁入我的骨髓。今晚的聖瑪利亞大教堂靜謐得出奇,誰又能知道那皎白月光後的陰謀。我走到逃離的位置,揭開石板,凝視著宛如深淵的洞口。

“羅,我來找你了。”

我對著深不可測的黑暗道:“要是敢說我給你拖了後腿,我就用你覺得最羞恥的方式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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