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生命中的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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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真幹凈。

死亡的陰影如巨人的大舌舔舐著兀鷲城,曾經一排排鱗次櫛比的小屋塌成一攤橫七豎八的灰色碎片。我坐在滿目瘡痍的大地上,嘴裏叼著乞乞柯夫剛給我卷好的麻椒煙,懷裏抱著我破布娃娃似的亡靈,眺望遠方被乳白色濃霧籠罩的山巒。

蕭條的寒風吹起雪原表層的浮屑,簌簌撲打在我的後背上,就像一只只調皮的小手。

“羅,寶貝兒……”我朝他破損的面龐上撫摸了一把。他瞪著兩只森然的眼洞,四肢軟得像章魚觸手,皮膚還在往下哢嚓哢嚓掉屑。

喳——喳——

血紅的暮色下,一群群食人雕結伴而來,落在殘垣斷壁上,從石縫裏尋找人類的屍體。它們心滿意足地撲棱著翅膀,漆黑的羽毛在晚霞的照耀下仿佛淌出了血。食人雕吧唧吧唧地嚼著腐屍,不時發出舒坦的咕噥聲。

“得了。現在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在我身後不遠處,乞乞柯夫癱在一塊石頭上,咂巴著煙鬥,看斷臂阿姆將瘸腿賴格和獨眼艾厄的屍體並排擺在一起,焚屍火化。

“大哥……艾厄……”斷臂阿姆跪在地上,看著兩具青藍色火焰繚繞的屍體,疲憊蒼涼的面龐上露出一絲笑意,低聲道,“我將你們火化,骨灰帶回我們的故鄉,把你們埋葬在屬於咱們家的那片土地裏。”

“等一切都安排好,我花錢請村裏的殯儀師料理我的後事,然後就自殺,隨你們而去……殘廢三兄弟永不分離,你們死了,我活著也沒意思了。”

修士波波魯在一旁苦苦勸道,“斷臂的阿姆,我明白你很愛你的兄弟。但我想他們若有在天之靈,一定不希望你斷然輕生,而更希望你擁有新的生活,幸福安寧地過完一生……”

“你懂什麽?”斷臂阿姆冷冷道,“我大哥一定會感到高興,他就喜歡我和艾厄陪著他。”

乞乞柯夫嘬著煙鬥,呼出一口灰蒙蒙的煙霧,道,“我覺得修士說得對……賴格希望你和艾厄沖破界限跟他站在一起,但其中並不包括生死的界限……否則他在意識到自己性命垂危之時,就會殺掉你了。”

老頭子轉過臉,道,“你大哥其實打心裏盼望你和艾厄能好好活著,阿姆。”

斷臂阿姆並不理睬其他人。他從包裹裏掏出兩只木匣子,淚眼朦朧,一把一把地將二人滾燙的骨灰分別裝入一只匣子,密封好,將鼓鼓囊囊的包裹打牢。

“好。”他平靜地說,“再和那小子做個了結,我就該走了。”

斷臂阿姆攥緊拳頭,目光裏迸出狠意,朝坐於巖石上的某個寂靜的身影大吼,“萊蒙·骨刺!”

我只聽到一聲震耳欲聾的吼叫,慢吞吞地轉過頭,下一秒被一只鐵拳擊中,整個人被打飛出去,還把羅給摔到了一邊。

“見鬼的……”

我摸著半邊浮腫的火辣辣的面頰,眼冒金星,渾渾噩噩地從地上站起。砰地一聲,又一拳砸到了我的另半邊臉上,我倒在地上,抽搐幾下,伸手抓過我破破爛爛的亡靈,抱在懷裏喘氣。

“我的大哥和弟弟死了!”朦朧間,我聽到斷臂阿姆怒不可遏的吼聲,“我死了便罷,但既然我還活著,我就要問問你——難道你看到他們兩個的屍體,一點反應都沒有麽?”

我輕聲嗤笑,“你要我有什麽反應啊?”

“你他媽的——”斷臂阿姆跟頭紅了眼的鬥牛似的,把羅從我懷裏揪出來,惡狠狠地扔到一邊,對著我的臉又是狂怒的兩拳!

“你他媽問我?!你他媽問我要你有什麽反應?!”

斷臂阿姆一邊揍,一邊紅著雙眼咆哮,“我告訴你!你該愧疚,該悲痛,該流流你那幾滴能毒死人的鱷魚淚!我們三兄弟當初跟著你,豁出命去打殺,幫你報仇——現在死了兩個,都是為了你!你無視他們的死,不聞不問就算了,還他媽能笑得出來!我們在你心裏算什麽?萊蒙·骨刺,養條狗都比你有良心,你他媽還算是個人麽?!我們還為你這種人賣命,連我都為大哥和艾厄覺得不值!”

他罵完就將我一把拎起來,擲鐵球似地擲了出去。我摔得頭暈眼花,縮在地上咳嗽。波波魯驚叫一聲朝我奔過來,乞乞柯夫則呼哧呼哧吸著煙管,勉為其難地擋住斷臂阿姆,道,“冷靜些,阿姆。”

斷臂阿姆指著我吼道,“讓開,乞乞柯夫!今天我非要知道那小子到底是個什麽東西,看看他能冷血到什麽地步!萊蒙·骨刺,你這個沒心肝的賤種,扶不起的孬種!你就在比你弱的人面前耍橫,在狗皇帝面前屁也放不出來!我今天就罵你了,罵你賤,罵你孬!有本事你就殺了我,在大哥和艾厄的亡魂前殺了我!”

波波魯嚇壞了,心驚膽戰地勸我道,“萊蒙王子,阿姆只是悲痛過度,口不擇言,你可千萬別……”

“斷臂阿姆。”我縮著身體,靜靜瞧著一只從泥土縫裏鉆出的螞蟻,道,“你想讓我哭,對麽?”

斷臂阿姆惡聲惡氣地說,“只讓你哭還算便宜你了!你要是不哭,我他媽今天就打到你哭!”

“好啊。”

我緩慢地從地上坐起,雙眼暈眩地望著他,唇邊咧開一絲冷笑,“那你告訴我,只要我哭一哭,賴格和艾厄就能活過來?就能從你包裹裏的兩盒骨灰變成活生生的人?”

斷臂阿姆擰起一張兇神惡煞的臉,“你……”

“你說啊,是不是這樣?”我瞪大血紅的雙眼,擡起雙手,脖頸暴起青筋。我從地上跳起來,活像瘋了一般走上前與他對視,道,“告訴我,我哭就行了嗎?!我哭了,你大哥和你弟弟就能活過來!我哭了,兀鷲城和那些死去的人就能恢覆原樣!我哭了,狗皇帝艾略特的腦袋能自己掉下來!還是說我哭了——”

我雙腿一軟,跪倒在地,一拳拳砸向地面,嘶吼道,“就可以回到過去!你們三個就可以離我這個臭蟲一樣的亡命徒遠遠的,過你們的瀟灑日子去,也不會落得個慘死的結局!你說啊?!如果這些只要我流流淚就能實現,何止是眼淚,我他媽把兩顆眼球剜給你都行!”

“你說啊——!!”

遍布傷痕的雙手又一次鮮血淋漓,我瘋了似地毆打大地,仿佛在毆打弱小的我自己。到頭來我什麽也不是,只是千百個想殺艾略特的人之一,只要他動一動手指,就能被殺的千百分之一。

這就是我窩囊透頂的一生,更滑稽的是這種窩囊純屬自找。一意尋仇的是我,崩潰發瘋的也是我。斷臂阿姆說得沒錯,我就是個又賤又孬的廢物。

風聲漸消,大地一片靜謐。

斷臂阿姆定定地站在我面前,看著我血淋淋的雙拳,任寒風在我們之間縈繞盤旋。好半天,他說道,“我真是高看你了,你已經脆弱到連悲傷的勇氣都沒有。你怕眼淚會擊垮你,卻不知道你早已被其它東西擊垮,連爬都爬不起來。”

他轉身走了幾步,腳步聲裏充滿了歷經風雨後的疲憊和絕望。他用那只僅存的手臂背起包裹,淡漠地說,“我不會再為你賣命了。從今以後我們分道揚鑣,彼此再無幹系。”

“好。”我聽到自己無機質的聲音,“再無幹系。”

說著,斷臂阿姆邁開倦怠的步子,背負著他兄弟存在於世的最後一點痕跡,背影被傷感的夕光拉得很長很長。他拖曳在地的影子逐漸消失在我的視野中,我聽著他輕重不一的腳步聲越來越淡,深入肺腑的冷意幾乎劈開了我的每一寸骨骼。黃昏在泣血,寒風在嗚咽,只有我沒有哭。

我哭不出來。生存於世諸多不易,我早已哭累了。

直到斷臂阿姆的背影消失在連綿的群山後,我也沒再擡頭看他一眼。

我緩緩撐起遍體鱗傷的身子,對乞乞柯夫和波波魯道,“現在呢?你們還有誰後悔跟著我,就在這裏解散吧。波波魯,你本就是我騙來的,現在我還你自由。你要是也不快活,就打我幾拳……”

“不,萊蒙王子。”黑袍修士朝我鄭重地一鞠躬,“無論您是什麽樣子,都是舊國的王子,我永遠追隨您。”

“是麽,那可太感謝你了。”我道,“乞乞柯夫,你確定還要跟著我這個廢物麽?”

乞乞柯夫悶聲問道,“下一步你打算怎麽做?”

“直奔遲暮帝國。”我平靜地說,“刺殺艾略特。”

“好吧,只要你不放棄殺艾略特,我就跟著你。”乞乞柯夫聳了聳肩,“反正我不像那幾個殘廢,硬是把簡單的事情弄得挺覆雜。一旦我認為跟著你毫無意義了,再找下一個尋仇的人就好了。”

****

臨走之前,我去看望了一下芭芭拉。在兀鷲城暴|動之時,她拒絕加入游|行的隊伍,帶著救濟院裏的二十幾個孩子,和瘸腿賴格與斷臂阿姆一齊從城裏逃了出來。

後來賴格和阿姆執意要回去尋找艾厄,她便在附近一處小村莊找到暫住的居所,繼續照顧那些孩子。

“萊蒙……”她看見我,憔悴的面龐露出喜悅的神采,“太好了……你平安無事……”

她低頭一瞧,瞧見我懷裏猶如一只被揉皺的紙團的亡靈,驚道,“羅……羅他……”

“被我害的。”

“……”芭芭拉默然半晌,勉強笑道,“別站在外面了,先進來吧……”

“我不跟你客套了,芭芭拉。”我道,“兀鷲城已經毀了,相信你知道。”

“嗯。”芭芭拉垂眸道,“那天晚上,真是好大的動靜呢。”

我道,“瘸腿賴格和獨眼艾厄都死在動亂之中。”

她猛地擡頭瞪著我,眼中布滿了驚訝、恐懼和沈重的悲傷,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來一般。看吧,萊蒙·骨刺,這才是正常人聽到自己同伴故去應該有的反應。

我深吸一口氣,道,“但我還是要去找艾略特覆仇。”

“你——”芭芭拉愕然,抹了抹濕潤的眼眶,“萊蒙,你已經被他耍成這樣了,為什麽還執意要去覆仇呢?你還很年輕,在世上還有很長的時光。為什麽不能放下仇恨,平淡地度過剩下的時間呢?”

“我就知道你不會理解。”我說,“芭芭拉,我這次來找你,不是想跟你爭論該不該去找艾略特覆仇。我問你,你還跟我走麽?”

“我——”

她急切地開了口。有那麽一瞬我甚至以為她會站起來,像當年那個疲憊不堪的女侏儒一樣,毅然決然地說與我一起走……

“媽媽。”這時,一個稚嫩的聲音響起,女孩悄悄躲在門後,道,“希迪一直在哭,我們該怎麽辦?”

“哦,他睡醒了嗎?”芭芭拉道,“那可能是覺得渴了,餵他一些水喝吧。你們幫媽媽哄哄他,媽媽待會兒就過去。”

“好。”

女孩乖巧地點點頭,跑回了屋子。我似笑非笑地看著芭芭拉,“他們叫你‘媽媽’?”

“他們都這麽叫。”芭芭拉心神不定地坐在凳子上發呆,搓著冰冷的手。我生硬地坐在她對面,任僵冷的空氣將我包裹。

羅在我懷裏很安靜,安靜得像一件打上“萊蒙·骨刺”烙印的木偶。我默默抱緊他,仿佛從他寧靜的、溫順的、毫無反抗的冰冷軀體上感受到了一絲溫度。

半晌後,芭芭拉低聲開口,聲音裏充滿了苦澀,“抱歉……萊蒙,我……”

“我知道。”我打斷她的話,不想聽她敘述理由,“我明白。我只是來跟你說一下而已……”

沒有再待下去的必要了,我站起來,轉身道,“祝你和那些孩子平安,芭芭拉……雖然我覺得,離開我就是最大的幸運。很抱歉在饑荒中害你失去很多孩子。”

芭芭拉將臉埋在手心,啜泣起來,不知道是在哭什麽。我想擡腳離開,卻又覺得在女人哭泣時一走了之太不像話,便耐心等她平息悲傷,才道,“我走了,芭芭拉。”

芭芭拉很快就抹去了愁容,道,“接下來你要去哪裏?”

“先去荒骨沼澤,讓那位亡靈法師給羅治療一下。”我道,“接著,我就要去遲暮帝國刺殺艾略特。”

“亡靈法師會同意為羅治療嗎?”

“不知道。”我麻木地說,“不管要付出什麽代價,總得試試。”

她沈默不語。我將羅往上顛了顛,說,“走了。”

我一腳踏出門檻,仰頭最後望了一眼北境覆滿霜寒的星辰,聽她在背後突然說道,“萊蒙,我愛你。”

目光一怔,我停住了腳步。她在我身後,隔著三只手臂的距離,聲音裏帶了哭腔,卻佯裝出輕松的笑意,道,“你可別誤會了。我對十幾歲的小男孩沒興趣,我說我愛你,只是因為……”

說著說著,刻意偽裝的輕松便潰不成軍。她泣不成聲,含混地嗚咽道,“因為……你曾經拯救過我,成為我晦暗人生中獨一無二的火光……或許兀鷲城城破,你的子民痛恨你,你的仇人玩弄你,你的同伴離你而去,連你也認為自己是個沒用的人……”

“但我希望你能知道……你至少救過一個可憐妓|女的性命。如果當年她不是在窗外看見了你,可能終生都會是一個尖酸刻薄的侏儒,郁郁不樂地吊死在黑屋的房梁上……可你在窗外的世界出現了,拯救了她,讓她重拾堅強,重拾希望,挽回了她的容貌與尊嚴……”

“或許你不稀罕一個妓|女的愛慕,但我還是想告訴你……”

她說道,在某種心願達成的滿足中,哀傷而幸福地潸然淚下,“謝謝你,萊蒙,你永遠是我生命中的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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