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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失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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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捧起我的臉,拇指劃過我唇邊粗糙的傷疤,直勾勾地盯著我道,“問我?……該我問你吧?”

“兀鷲城……”我沙啞地說,“民變了嗎?”

“嗯。”他出神地撫摸我臉上的血窟窿,“他們造反了,要推翻我的統治,把我的頭帶給帝國皇帝獻祭。事實上他們已經做到了,無論如何,我再也不會是國王了……”

“萊蒙……”我難過不已,想伸手擁抱他,他卻冷冰冰地躲開了我的手臂。他比我想象得還要狼狽,頭發蓬亂,渾身都是凝固的汙血,唯獨一雙藍眼睛裏透出一股令我驚惶的血腥。他雙目血紅地看著我,一瞬間我以為他會將我大口嚼碎,全部吞進肚子。

他道,“你要做什麽,現在可不是黏糊的時候。”他解開腳踝處的繩索,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我正隨他起身,卻猛地被他揪住了前襟。

“那個臭婆娘是艾略特的亡靈。”萊蒙扯著我,一字一頓地說,“菲琳。你該知道。是不是她在昏藤古堡逼得你們不得已退兵?你來遲了,因為這個變態女人把你囚禁了起來,說要剝下我的靈魂,讓你成為人?”

“……是,你說得沒錯。”我在他冰冷的手掌中艱難道,“菲琳……我敵不過她,但是——”

我反手握住萊蒙的手腕,哀傷地望向他,“但我可以把你帶走,萊蒙。世界這麽大,就算是亡靈也不可能短時間內搜尋到蹤跡。現在兀鷲城裏到處是要處置國王的民眾,我們還是先離開這裏吧……”

“沒用的廢物!”

他突然暴喝一聲,讓我一下子楞在原地。萊蒙雙手捂住臉,惡狠狠地捋了一把,仰頭向天,胡言亂語般地喃喃道,“逃走……開玩笑,我犧牲了我的靈魂,弄到了一個亡靈,到頭來竟然要逃走?……哈哈哈,真他媽可笑,無論如何,我都是一條喪家犬,落水狗,被人追著滿街打的耗子!……”

我站在一旁,感到渾身發冷。他可怕極了。我最怕他這個模樣,全然的發洩和暴怒,沒有一丁點回旋的餘地。萊蒙咕噥不停,忽然發狠似的狂吼一聲,一拳一拳打向地面,將拳頭砸得鮮血淋漓,就像一只被捕獸夾夾住腿的猛獸。

“萊蒙,別傷害自己,萊蒙!”我抱住他的手臂。他死死掐住我的肩膀,那雙粗糲堅固的雙手將我拉近他,我聽到他魂不守舍的聲音,“羅……我知道你打不過那個女人……哈哈哈,沒關系,反正我也是艾略特手裏的一只螞蟻,主人打不過另一個主人,亡靈自然打不過另一個亡靈……我們都是軟弱無能的螞蟻,要去撼動大樹的螞蟻,所以你成了這個模樣,我成了這個德行……我太明白了……”

我驚愕地望著萊蒙,沒想到他會說出這種話,親口說出“軟弱無能的螞蟻”這幾個字。他粗糙的手掌沿著我的腰游走至面頰,萊蒙掐著我的雙頰,神情顯出一種暴戾的冷靜,像被脆弱石體攔截的洪水猛獸。

我怕極了,但還是用雙手抱住他顫抖的身軀。萊蒙的身體很熱,可面色卻很蒼白,眼眶幹澀得布滿鮮紅的血絲。

他摩挲著我的嘴唇,我發現他的手指在顫抖,“但是呢……這世界上不只有我們兩只小螞蟻,還有其他更小、更軟弱的螞蟻,不是麽……我們無法跟大樹作對,但是對於那些比我們還要弱小的,卑鄙無恥的螞蟻,卻是可以一口咬碎的……”

他含混瘋癲的話語令我窒息,我道,“萊蒙,你的意思是……”

“殺了兀鷲城的人。”萊蒙輕聲道,唇邊露出了一抹古怪而狂躁的笑,“殺了所有人,用你的鐮刀……好麽,羅,我親愛的亡靈……跟我一起下地獄,好麽?嗯?羅……”

****

身為亡靈,我在重生之時就要拋棄過去,侍奉有恩於我的主人,盡最大努力完成他的心願。

但此時聽到萊蒙的要求,我卻猶豫萬分。我沒忘記我曾經也是這些貧窮子民中的一員,我明白饑餓的痛苦,理解病痛的折磨。饑餓和瘟疫會搞垮一個人,讓人們失去理智,為求得生存的機會拋棄所有尊嚴。

我也記得當年在萬疆帝國那個貧苦的小村莊,幼年的我,我的家人們,以及其他村民們過著怎樣的生活。貴族可以肆無忌憚地欺壓我們,可以隨便將我們像砍畜牲一樣砍死。村子裏不是沒有想要反抗的人,但他們最後都死去了,成為荒涼山坡上一具具無人問津的屍骨。

在極端的貧窮下,人與人之間也變得冷漠。人們吝於伸出援手,吃了一丁點虧都氣急敗壞,怨天尤人。有人說人心險惡,尤其是我們這些貧苦之人的心,低賤,不堪,汙濁得能將世界染黑。我只想苦笑。染黑世界?我們哪裏有那個本事呢?我們不過是在世界的鐵錘下搖搖欲墜的平民,權力不握在我們手心裏,財富也不為我們所有,而真正擁有權力和財富的人,還在琢磨著如何剝削我們最後一點油脂……我們又能怎麽辦呢?

“羅,殺了他們……殺了他們……”

萊蒙還在我耳邊喃喃自語,神經似乎緊繃到極點。我擁抱著他戰栗的身軀,感到另一股哀痛又在心底蔓延。萊蒙,他是國王,我親眼見過他的日常起居,處理政事。他並非一個貪婪自私的國王,那頂王冠於他而言是個沈重的負擔,但他還是強撐著挺起了脊背,一直挺到了最後一刻。

而現在造反的民眾要殺他。

眼下的情形令我難以抉擇,一邊是飽受折磨而揭竿而起的人民,一邊是竭盡所能卻功敗垂成的君主,這場悲劇到底該怪誰呢?

說不定怪的是我,身為亡靈,我太弱小了。我沒能保護冬霆軍順利攻進遲暮帝國,我作好了覺悟,沒想到卻敗於力量……

我悲傷地望向深淵般的夜空,好半天,輕撫著萊蒙的脊背,道,“萊蒙,讓我帶你逃走好嗎?我們仍然可以去殺艾略特。你不是說亡靈可以殺死他嗎,我帶你去覆仇,我們只去取罪魁禍首的性命。萬疆帝國的民眾其實……他們也都是難以苛責的可憐人,他們在悲慘的命運洪流中又能選擇什麽呢?他們不過都是被逼著往一條路上走罷了……”

我感到頭痛欲裂,一顆心幾乎被攪成碎片。曾經我告訴自己,聽從萊蒙的命令,在戰場上殺掉遲暮帝國的士兵,是為了保衛兀鷲城,保衛舊國和子民。

但現在不同了。在我完全能將萊蒙帶走的情況下,在事情尚有回旋餘地的時候,他卻執意讓我屠殺民眾!若之前的“殺戮”我還能用“覆國”這一看似正當的理由進行解釋——那現在又算什麽呢?!

“好啊,你不聽我的話!你反抗我!!”

耳邊驟然響起一聲暴喝,萊蒙將我摜倒在地,按著我的肩膀。他已經瘋了。若不是發瘋,便是精神崩潰。他這個模樣令我愈發難過,伸出雙臂想要讓他恢覆些理智,哪怕只是一點點,“萊蒙,不是我反抗你,而是一旦你處在民眾的位置上,你一定只會比他們更激憤……”

“你他媽懂什麽?!”他朝我吼道,“你以為其他人、包括你,所受的也叫苦痛嗎?你們從沒見過深淵,見到黑夜就瑟瑟發抖,以為那就是深淵!”

“苦痛不分輕重。”我感到胸腔窒悶,但還是艱難地撐起身子,試圖說服他,“但我們總要搞清楚苦痛的根源。萊蒙,兀鷲城的舊民不過是認為脫離你的統治便能脫離苦痛。而對於你來說,真正的苦痛並不來源於人民,而是將你玩弄於股掌中的皇帝……”

“我真正的苦痛就是來源於人民。”

他朝我咧開一個獰笑。我突然意識到這個時候跟他說再多也無濟於事,或許打暈他,將他直接帶走,脫離這個充斥著暴|亂的環境是最好的選擇,也更有利於他冷靜下來——

噗嗤。

那個念頭在我腦海裏閃過的瞬間,一聲粘稠的悶響在我體內暴裂開來。我遲鈍地轉過腦袋,看清了那聲血肉破碎的聲音的源頭。

“亡靈只需聽話……”

萊蒙手裏持著一大塊碎石,尖銳的邊緣戳進了我的頭顱,刺穿了我的大腦。他雙眼空洞地看向我,唇邊的笑容血腥又邪惡。

“你不過是一個殺人的工具。一件工具,思考那麽多幹什麽呢?”他說著,將尖端更深地攪入我的大腦,破壞我大腦的輪廓。一股怪異的感覺蔓延我的全身,視野從我眼前消失,變成了混沌的黏體。幹啞的喉嚨發出一聲哽咽,我感到指尖火燒般地彈跳一下,衣物被撕開,卷起,灼燙的手掌覆蓋在我冰冷的腹部上。

“看看你醜陋的身體……破破爛爛的……都是窟窿……”

萊蒙擡起了我的雙腿,碎石還插|在我的頭顱中。

“占有重新開始了,羅……不管好不好使……讓我盡可能……令你變得強大一點吧……”

一個猙獰可怖的聲音將所有粘稠的混沌壓下,沈重的痛感席卷了我的身心。我呆坐在黑暗裏,仿佛很久很久以前就坐在相同的位置,不知在等候什麽。

——羅,醒醒……醒過來,我親愛的亡靈……

曾幾何時,穿過黑暗的是溫暖的海浪,而現在卻是滾燙的熔漿。我尖叫著躲開它們,它們朝我兇猛地湧來,滲入我的身體,緩慢地凝固在我的血管中,讓我如一條躺在幹涸河床上的魚,活動著尾巴和腮片,垂死掙紮。

我什麽也不知道了。

****

……

…………

………………

孤兒院不遠處,我正被另一個男孩毆打。

他捏著我的臉,硬要撕扯我的衣服,歪斜的眼睛裏迸出令人作嘔的興奮感,“你可真白啊,又白又漂亮,你不是女孩子?讓我看看……讓我看看!別他媽擋著!”

我驚恐不已,攥緊了拳頭,“你放開,你要做什麽——放開我——”

男孩獰笑道,“嘿嘿,你敢打我?你敢打我,我就讓我媽媽去孤兒院找院長,讓他們打死你!”

他撕扯著我的衣服,急吼吼地要撕破我的長褲。我氣憤不已,撲到他身上,死死咬住了他的耳朵!

“啊——!!”他發出一聲歇斯底裏的尖叫,將我甩到地上,雨點般的拳頭朝我落下。他的耳朵被我咬出了血,殷紅的一線垂了下來。

“啊啊啊好疼啊!”男孩捂著血淋淋的耳朵,哭吼道,“我要去告訴我媽媽!我要去告訴媽媽!……”

我抱著腦袋,忍受他對我的毆打,在心裏默念:上帝啊,求您原諒我的過失……我迫不得已,我沒有辦法,我必須反抗啊……

【——哢嚓——哢嚓——】

“我操|你|媽的!死肥豬!”

不知哪來的力氣,我狂暴地吼叫一聲,猛地挺起身,揪住男孩的衣領,對準鼻梁就是兇狠一拳!他被我打得鼻血橫流,尖叫著倒地。我瘋了般撲上去,一拳一拳對著他那張面包似的扁臉狠揍一通,打得他七竅流血,四肢扭曲。我的拳頭上染盡鮮血。這個騷擾我的男孩一開始還在慘叫,直到我的毆打聲沒過慘叫,他躺在地上,安靜如屍,再也發不出一點聲音了。

我興奮地抽搐起來,朝他的臉吐口水,還伸手去擰他垂軟的面皮,“死了嗎?哈哈哈哈去死吧你!去死吧!你活該,活該——”

****

我拖著一條被打折的傷腿,被兩個年長的修女按跪在地,強迫面對那位暴跳如雷的母親。

男孩被我咬出血的耳朵上裹著厚厚一層紗布,他看上去被照顧得很好,而我被他打壞的腿還隱隱作痛。他指著我大喊,“媽,就是他!這個壞蛋,他咬傷了我的耳朵!”

那位母親唾沫橫飛地說道,“就是你打傷了我的兒子?!你個小壞蛋,看上去挺乖挺老實的,沒想到這麽惡毒!”

我滿臉都是淤腫,可沒人在乎,孤兒院的院長和其他修女都冷冰冰地看著我,好像我是上帝的叛徒,違背了誡規。我哀聲道,“他……他要撕扯我的衣服,他還打斷了我的腿……這位母親,我承認我咬傷你兒子是我的錯,但他是不是……”

“他承認了!”那位母親沖著院長尖叫,“他承認他傷害了我的兒子!你們看看,該怎麽辦吧!!”

我那位兩鬢斑白,衣扣系得嚴絲合縫的院長冷冷道,“把照顧羅的修女帶過來……我們平時都怎麽教導你的羅?教導你動輒使用暴力,毆打他人麽?”

我難過地搖頭,感到淚水在眼眶裏打轉,“我……他要欺辱我……我迫不得已,我不能……”

“啊!”

那位年輕的修女同樣被按跪在那位母親面前,滿臉都是恐懼。她才剛被送到這裏不久,總是對我微笑。院長持起鞭子,二話不說,狠狠往照顧我的修女身上抽了一鞭!

“你就教導出這種違逆教條的孩子麽?!”

院長怒道,其他修女都湊在不遠處看熱鬧,而照顧我的修女低頭啜泣起來。

“羅。”院長轉過身,盛怒在他臉上驟然消失了,變成一股令我毛骨悚然的笑容,“告訴我,你錯了沒有?”

我絕望地搖頭,“我只是……”

“別給我說廢話!”院長又往修女身上兇狠地抽了一鞭,怒道,“就說,你錯了沒有?!你不認錯,就讓你的監管人替你受罰!”

我哽咽道,“我……我錯……”

【——哢嚓——哢嚓——】

“我錯個屁!”

我惡毒地啐了一口,大笑起來,笑得一顫一顫的,讓我的院長和修女都大吃一驚。那位母親只失神了一秒,隨即指著我罵道,“瞧瞧,瞧瞧!這麽小就壞成這樣,打傷人還罵人,真是不要臉!將來一定是個為非作歹的惡棍!”

我跳起來,一頭撞向我的院長!這個狗娘養的老男人被我撞倒在地,發出一聲尖銳的雞叫。周圍的修女們驚叫起來,嚷著要攔住我。我劈手奪過院長手裏的鞭子,兇狠地在半空甩動,啪啪作響,將那些醜惡的蠢女人打得哀叫連連,抱頭鼠竄。

“呀啊啊啊——!!”

那個指責我的臭婊|子抖動著那張肥臉,一下子被我抽在眼眶上,疼得滿地亂滾。我狠命抽打地上那些到處亂爬的屁股,罵道,“我操|你|媽,你才是個不要臉的爛貨!帶你的豬頭兒子滾蛋吧!”

“還有這該死的孤兒院——成天放他媽上帝的屁!我燒了它——”

啪嚓一聲,鞭子擊碎了屋檐上的鈴鐺。我揮臂一甩,像抽打牲畜般將其他人抽得鮮血淋漓,在遍地狼藉裏哈哈大笑。

****

“嗚嗚嗚……哥哥,要是沒有那只眼睛,他們說要打斷我的腿……怎麽辦啊……”

傑裏米站在我面前,手臂擋著眼眶,痛哭起來,“我才剛從床上爬起來,我不想成為一個殘廢啊……要是被打斷了雙腿,我就再也沒辦法站起來了……”

我呆呆坐在椅子上,說——

【——哢嚓——哢嚓——】

“打斷雙腿算什麽?”我微笑道,“你他媽怎麽不去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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