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三兄弟

關燈
“抓住他!”

我抱著法洛斯的頭顱跪在高臺上,四周喧聲陣陣,就像一層被風沙掀起的音浪,撕扯著我的衣襟。我將牙齒咬得咯咯響,雙目赤紅,攥緊斫骨刀,一手抱著頭顱,揮砍那些朝我圍過來的叛軍。

有叛軍吼道,“哪裏來的瘋鬼?!老子非要把你劈成兩——”

我將他的胸膛劈透,一腳踹下高臺!底下的畜生發出高低不一的尖叫,恐懼,驚慌,卑微,完全沒了剛才的兇悍氣勢。我瞪大雙眼,瘋瘋癲癲地笑道,“該死的畜生!你們看好了,看好了!我才是你們的國王!你們不是很厲害嗎?你們逼死他時不是很勇猛麽?現在怎麽全往後逃了?!來啊,你們來啊!我的刀就在這裏等著你們的骨頭,哈哈哈哈!”

我跳下高臺,抱著我的騎士的頭,在人群裏橫沖直撞,不分男女老少地砍殺!妖冶的血光在我眼前淋漓跳躍,我的身上接連挨了好幾道劍傷刀傷,一只鏈錘還差點砸碎我的脊梁骨。但我已經什麽也感覺不到了,仿佛痛覺隨著內心某種逝去的事物一並消失。我的眼眶濕潤,很快又被怒火蒸幹。我的面頰淌下的不是淚水,而是他人和我自己的血。

什麽道德,什麽正義,統統給我見鬼去吧!我要你們死!我就要你們死——

“萊蒙,停下!你會流血至死的!”

獨眼艾厄揪住我時,我差點將他一刀剁了。他往我雙臂下一架,直接把血淋淋的我架了起來。法洛斯的頭滾到了一邊,我帶著憤怒的哭腔嚎叫一聲,在他的那雙硬手下掙紮,一拳打向艾厄的側臉。

我雙眼通紅地吼道,“我要殺了他們!我要殺了所有人!哪怕我死掉,我也要殺了他們!”

“別這樣,萊蒙,別這樣。”他挨了我好幾記硬拳,將瘋癲的我按在懷裏,那只獨眼裏閃爍著淚光,聲音卻依舊冷硬而堅定,“你要活下去,你一定要比誰都珍惜自己的性命!”

“抓住那個紅發的小子!”

“他才是真正的國王!”

“他手裏有刀,大家小心點!”

場面陷入混亂,宛如火山噴發那般焦灼震顫,幾十名揮劍持盾的叛軍朝我們跑了過來,嚷著要砍我的腦袋。艾厄抱起我,飛快地繞過房屋和柵欄隱蔽行蹤。期間我跟條瘋狗似地在他懷裏橫沖直撞,揮刀咆哮。他的大腿被我劃開一道刀傷,艾厄悶哼一聲,我又紅著雙眼踢中他的傷處,從他懷裏滾了下去。

艾厄跌倒在地,粗聲怒喊,“你是非要我把你打昏不可!”

我高舉斫骨刀,血塊纏結的發絲垂在面頰兩側,吼道,“誰也別想攔著我!你再上前一步,我先砍了你!”

我沒看獨眼瞎子的神情,轉身跳過一面及腰的斷墻。我扭傷的腳踝處傳來針紮般的痛楚,但我大腦一片空白,只殘存著一顆鮮血淋漓的頭顱。我將它丟了——我將它丟了——它剛才從我手中脫落,它現在在哪裏?!

“法洛斯!”我喊道,鮮血源源不斷從唇邊滑下,目光在爛草垛和碎石堆裏搜尋著那顆頭的蹤跡,“法洛斯——!”

砰——!

霎時,我頭頂的一道圍墻炸開,墻體崩塌,濺出無數碎屑和煙塵!我就地一滾,就像滾在鐵釘鋪就的地毯上,密密麻麻的疼痛感從全身傳來。被劈開的碎礫如冰雹般嘩啦啦砸了下來,我捂著頭顱,在滿地塵霾裏艱難地爬起來,吐出了嘴裏的沙子。

“咳咳……唔……”

我像一個石灰做成的泥土人,吃痛地抱著腫脹的腳踝,銳痛鉆入我的大腦,幾乎將我疼昏過去。我吃力地解開褲腳,一個軟綿綿的長條物便垂了下來,癱倒在一地粉塵裏。

是乞乞柯夫的那條蜈蚣,在剛剛的沖擊中被碾死了,墨綠色的黏汁塗滿了我的腳踝。

我用刀撐起身子,忽略腳踝的劇痛,正要一瘸一拐地離開。一股幽謐的寒風忽然從我背後卷起,令我不由自主頓住了腳步。

“……”我回過頭,看到了此生最恨的一幕。

“萊蒙·骨刺。”

飄在半空的女人咧開猙獰的紅唇,漆黑的短發被風淩亂地吹拂在雪白的面頰上。我瞪大雙眼,瞳仁縮緊,血絲逐漸爬滿了外層的眼白。

那個本該被我殺死的臭婆娘,羅的“玩伴”,此時裹著一件濃墨般的黑鬥篷,掌心間凝出了一把青白色的中型鐮刀。

我哢哢攥緊拳頭,喉中兇狠地咕噥一聲,“我記得我殺了你。”

她冷笑,“是的,不過真可惜。在那個時候,我就已經是亡靈了。不死之身,刀刃割喉可不足以置我於死地。”

“……”

“看你如今罪有應得。”她冷酷而尖酸地笑道,“我可真高興。”

“原來艾略特的亡靈是你。”我盯著她,一字一頓道,“羅在哪裏?”

她兇狠而憎恨地看著我,“他很快就能擺脫你了。我將剝下你剩餘的靈魂,填補他的,讓他變為真正的‘人’——”

說著她舉起手裏的光之鐮刀,咬牙切齒地說,“把他帶入地獄的惡棍,我要你付出代價!”

“你在說什麽?”我故作無辜地瞪大雙眼,笑嘻嘻地說,“他深愛著我吶,愛到要和我一起下地獄。”

她厭惡地啐道,“呸!”

我哈哈大笑,註視著臭婆娘鐵青的臉,愉悅又兇獰地說道,“死女人,雖然你和他從小在一起,但他是不是從沒碰過你?你沒吻過他甜蜜飽滿的嘴唇,沒摸過他修長柔韌的身體,更沒聽他說過情難自抑的愛語?我告訴你,我親愛的寶貝兒在銷魂時——”

“你這個下流的惡棍!”

黑短發的臭婆娘氣成了一只飄浮的母老虎。她在半空揮動鐮刀劈向我,全被我盡數躲過。我狼狽地在地上翻滾,身側全被鐮刀的氣浪斫出鐮型的坑洞,鈍刀沾滿汙血的刀身又覆了一層沙土。

咻嗙!

眼前白光一閃,我下意識擎刀作擋,手肘處卻傳來斷裂聲。不僅是手肘,待那道刺眼的白光散去,堅硬的粉粒撲打我的面頰,我這才意識到手腕處那不正常的輕盈感。

我握著一只空空的刀柄,斫骨刀刀身則碎成了一地齏粉。

“見鬼的……”我喃喃道,將刀柄扔到一邊。頭頂傳來了那死女人的嗤笑聲,青白色的光鐮又朝我劈下一道勁風!

電光火石間,我向後一翻,滾到了一處籬笆,壓倒了幾根木頭,迅速爬起。紅腫的腳踝仍舊是個問題,極大限制了我的行動。該死的,我曾笑罵過瘸腿賴格那麽多次“死瘸子”,現在輪到我自己成個死瘸子了。

當我用手臂勾住一處矮墻,試圖滾到墻的另一側,臭婆娘從層層粉塵中沖出,伸出一只鷹爪般鋒利的手,掐住我的後頸,將我整個人按在了沙塵裸露的泥地上!

“咳咳咳——”我被她鐵鉗般的手掌深深按在幹燥堅硬的泥土裏,連呼吸都感到艱難。她揪起我的頭發,鈴鐺似的雙眼裏湧出血紅色的瘋狂,“我真該殺了你……殺了你這個無恥之徒,將你大卸八塊……”

“殺了我,他只會更恨你!”我聲音嘶啞,放肆地笑道,“誰讓他愛的是我呢?你把我大卸八塊,他轉眼便會把你碎屍萬段!”

她揚起線條銳利的下頜,居高臨下地嗤笑,“哼,可笑。你不過是我主人艾略特手心裏的一只螞蟻,你以為你的靈魂能有多少力量?”

青白色的光點在她周身聚集,我嗆出一口血,看她將一把手掌大小的光鐮橫在我頭頂,似乎是在測量從哪個位置豁開我的天靈蓋。

“主人不讓我取走你的靈魂……”她似是陷入夢中一般呢喃,瞳孔深處血紅色的瘋狂裏夾雜了某些冰藍色的克制,但很快又成了一片血海,“但我才不會聽他的,我什麽都可以妥協,唯獨這個不行——我就要你的靈魂!”

我怒吼一聲,她用膝蓋頂住我的後腰,逼我仰起脖頸。就當纖細的光鐮要從我頭頂削過,耳邊忽然響起一聲爆炸般的轟鳴!

“呃!”臭婆娘顯然也大出意料,毫無防備地被一只迎空飛來的流星錘擊中,頓時如一只斷線的風箏般跌了出去!

一個粗獷的聲音緊隨其後,“艾厄?!艾厄!”接著是斷臂阿姆驚訝的叫聲,“大哥,不是艾厄!是萊蒙!”

“什麽,是狗崽子?!”瘸腿賴格氣沖沖地咆哮,“那我們救錯人了,走吧!”

我瞳孔一縮,往臭婆娘那裏看去。她緩緩從地上直起被鏈錘砸彎的身子,骨關節發出哢哢的響聲,仿佛在愈合歸位。亡靈的唇邊逸出詭異的笑聲,而賴格和阿姆那兩個蠢貨還在一邊不明覺厲地瞎嚷嚷。

我吼道,“快走!你們兩個蠢東西,快給我滾!”

瘸腿賴格兇戾地叫道,“你他媽汪汪什麽?!”

我從地上爬起來,猛地一撲,將死瘸子一頭撞倒在地。一道光焰劃出的氣刃在我們身後的茅屋爆炸,發出雷鳴般的震動聲,粗重的磚片稀裏嘩啦地砸到了我們的身上!

斷臂阿姆愕然望向那個手持鐮刀的人影,在對方的笑聲中心驚膽戰地說,“這是……亡靈……”

“殘廢三兄弟,賴格,阿姆。”臭婆娘眼珠一轉,鐮刀的尖端劃出一個瑩亮的白弧,“應該還有一個……”

“萊蒙!”

這時,殘廢三兄弟的最後一個人,獨眼艾厄,終於循著爆炸聲找到了我們。他受傷的大腿上綁著一塊破布,滿頭大汗地躍過七扭八歪的障礙物,將我和瘸腿賴格從地上扶起。

瘸腿賴格冷汗淋漓地看向女亡靈,目光陰戾地說,“該死的,又一個……那個死人呢?他拋下主人跑了嗎?”

獨眼艾厄深吸一口氣,熱汗順著冷毅的面龐淌下,浸濕了眼罩。他二話不說,將半廢的我馱至背上,“大哥,你和二哥趕緊離開!亡靈的目標是萊蒙,就由我來背著他,你們遠離我們趕快跑走,說不定還能——”

“閉嘴吧,你個臭小子。”

瘸腿賴格冷哼一聲,從背後掏出一對雙錘,面目狠厲地盯著眼前的女亡靈。斷臂阿姆也攥緊了流星錘的長鏈,緊咬牙關,獨臂上肌肉虬結,爆出青筋。

而獨眼艾厄,怔怔地看著眼前這一幕,勒著我雙腿的手臂抑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大哥,二哥……”

“我們知道你本是銀麟騎士,艾厄。萬疆帝國國王的,唯一的親衛騎士。”瘸腿賴格沈聲道,輕描淡寫的語氣讓我仿佛被一記閃電擊中,頭腦發白。

艾厄……銀麟騎士……艾厄……騎士……

鏘地一聲,瘸腿賴格將雙錘的錘面相互一擦,發出悅耳粗糲的響聲。他淡漠地說著,註視著身前惡鬼般的亡靈,微駝的脊背第一次顯出了某種不可撼動的堅決。

“你有兩個沒出息的哥哥。一沒榮譽,二沒地位,只會燒殺搶掠,胡作非為。這麽多年你為了遷就我們,吃了不少苦頭,放棄了很多原則和堅持,我知道。我也總是罵你,罵你是個沒良心的東西,罵你胳膊肘往外拐,跟我們兄弟二人不是一條心,關鍵時刻依靠不上……”

獨眼艾厄眼底逐漸湧起淚水,“大哥……”

“但,你得知道。”

瘸腿賴格舉起雙錘,目眥欲裂,粗獷的聲音如一道從蒼穹劈下的驚雷,震碎了森冷的沈夜。

“一旦出了事,我和阿姆永遠是你的哥哥!你唯一可以不用顧慮、不用付出任何代價來依靠的人!雖然我們一個瘸了腿,一個少了胳膊,看上去就像兩個無能的殘廢——但只要哥哥在,就沒有讓弟弟落難遇險的道理!”

“沒錯,就是這樣,艾厄!”斷臂阿姆也掄起流星錘,死死盯著佇立在不遠處的亡靈,氣勢洶洶地喊道,“去保護你要保護的吧。至於你,就由我們兩個來護!”

“呵,還真是深厚的情誼。”女亡靈說著,發出了一聲嘲弄般的低笑,“我曾也了解一對‘兄弟’,但你們之間的感情無疑更令人欽佩……”

巨鐮在她手裏凝聚成型,然而卻沒有浮現青白色的光焰。女亡靈從容不迫地舉起一把雪亮的鐮刀,盯著面前的殘廢,道,“能成為你們的對手,我很榮幸……我直接用鐮刀跟你們鬥。”

斷臂阿姆大喊,“艾厄,快離開這兒!”

獨眼艾厄緩慢地往後退了兩步,我聽到了他喉嚨裏的哽咽聲。眼淚從他那只淩厲的獨眼滑下,仿若坍塌破碎的冰山。這個向來不茍言笑的冷漠男子,他流了眼淚。他雙臂緊緊地馱著我,雙腿的顫抖也漸漸消失,又變得和以往一般沈穩有力。

在不到一個心跳的時刻,獨眼的艾厄回過身,齒間迸出一聲嘶吼,淚眼滂沱地拔步飛奔!亡靈巨鐮和鐵錘的撞擊聲在背後炸裂,如被烈焰包裹的流星相擊,碎屑隕空,落在海上掀起怒浪狂濤。

瘸腿賴格喊道,“艾厄,你說,你是不是我和阿姆的弟弟?!”

淚水在眼眶中打轉,獨眼艾厄邊跑邊吼道,“是!”

瘸腿賴格的聲音漸漸被打鬥的喧聲覆蓋,“既然是我們的弟弟,那就跑!盡全力地跑——跑得越遠越好,絕對不要回頭!懂嗎?!”

“是——!!”獨眼艾厄盡全力嘶吼著回答,脖間蹦出紫紅色的青筋。他的嗚咽聲如同猛獸的咆哮,熱淚滴到了我的手背上。

他背著我,我們的身影在暗夜中疾馳,就像一股狂暴的颶風,卷起地上的紛雜沙塵。我趴在他的背上,嘴裏湧著寒風,雙眼木然地看向遠方一線雪白山巒,還有下面墨藍色的龐大山體。直到瘸腿賴格和斷臂阿姆的喊聲湮沒於獵獵風聲和輕薄雪氣,我們的腳步也再沒有停止。

作者有話要說:三兄弟不會全滅的 _(:зゝ∠)_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