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蚍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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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與獨眼艾厄和法洛斯聚集後不久,暴民便包圍了城堡,火把如一面面獵獵飄蕩的旌旗,人民則哼哼咩咩地大叫不休。我的叛徒軍分成兩撥,一撥在下面指揮豬羊鬼哭狼嚎,一撥在城堡裏亂躥找死。

有了艾厄和法洛斯作助力,我的負擔減輕不小,一路暢通無阻地前行,從五樓國王的寢宮跑到了底樓的大廳。

“上來。”獨眼艾厄半蹲在我面前,示意腿腳不便的我跳上他的背。我恨恨地聽著外面震耳欲聾的挑釁,活動著肩周的骨骼,惡聲惡氣道,“我才不,他們敢進來,我剁爛他們!”

法洛斯痛惜地說,“那些可都是萬疆帝國的子民,陛下。即使他們叛變,一定也是生計所迫,別無選擇。無論發生什麽事,屠殺自己的人民都是不義之舉……”

“所以我厭惡你們這些‘民權至上’的人的嘴臉!哦,人民,人民,人民什麽都是對的!人民推翻統治是對的,人民扛起屠刀是對的,錯的只有統治者!”我面目猙獰地說,“人民活不下去,他們就要喝他們國王的血,吸他們國王的髓,拿他們國王的腦袋給另一個狗皇帝獻寶!他媽的,這幫軟骨頭樂意投降,也不看看自己是什麽貨色!”

法洛斯難過地說,“他們也曾對您心懷期望,他們只是想得到溫飽與富足,想要活下去……”

“溫飽與富足?活下去?他們以為對遲暮帝國投降就擁有一切了嗎!”我吼道,“我太了解艾略特那個狗東西了。如今遲暮帝國的大臣、貴族、甚至有錢的商戶,全都是莫哥爾族的人!這些舊民若是有一丁點腦子,想想當年萬疆帝國覆滅的慘況,流亡的艱辛,長城外的屍骨,還有自身跟莫哥爾族毫無瓜葛的外族血統,就能知道對方不過是在用花言巧語收攏人心!”

法洛斯痛苦地吼道,“但您對他們用了暴|政!您為什麽就不懂得收攏人心呢?!”

“你知道為什麽嗎?!”

我怒吼一聲,嘭地將他一拳揍倒在地!我騎在傻蛋身上,揪住他的衣領,雙目赤紅,“因為我相信你會勝利,法洛斯,銀麟騎士,冬霆軍的騎士長!我相信你!我跟我的人民定下了十五天的期限,想冬霆軍一旦在期限內攻破昏藤古堡,我們便可離開兀鷲城,安然前往黑楓平原!”

我說著,感到雙目刺痛,聲音嘶啞又難聽,“我還想——我還想到時候披掛上陣,跟艾略特——摧毀萬疆帝國的狗東西決一死戰!!”

法洛斯艱難地說,“陛下……”

“但你輸了!不僅如此,我的亡靈也不知所蹤!我他媽做錯了什麽?!沒有糧食,我和民眾一起挨餓!沒有布料,我和民眾一起受凍!我征稅是為了培養軍隊,我僅有的糧食庫存全數用於救濟!我每天坐在這個又破又硬的鐵椅子上,坐得脊背僵硬,雙眼酸澀,忍著饑餓查詢賬錄,到底是為了什麽?十五天期限到了,他們要來取國王的命了,還他媽打著‘自由與解放’的旗號!”

“你說啊!你這個敗軍之將,你給我說啊!”

我拼命搖晃著他的前襟,直沖頭顱的怒火讓我渾身抽搐,手指發硬,雙臂僵直。我脊背高聳,頭顱凹陷在雙肩之中,發出一聲聲嘶吼。我痛恨流淚,痛恨淚滴裏蘊含的無能和軟弱,在我從惡龍的巢穴走出來,我就不曾流過一滴淚。

可此刻我分明覺得內心有什麽裂開了,淌出了液滴,浸濕我的大腦,將我幹裂的眼眶團團包圍。我不想哭泣,卻幾欲窒息,唯有喉嚨裏逸出的狂吼讓我的血液得以沸騰!

“呼……呼……”

我喘著氣平覆呼吸,肉體仿佛困入冰窖那般顫抖,直到兩滴熱淚墜到我的手指上。法洛斯同樣低著頭,兩行淚悄無聲息地淌下,哽咽道,“對不起……陛下……對不起……”

修士波波魯那張枯瘦的臉上閃現出了淚光。他哀傷地搖頭喃喃,“對人來說,‘貧弱’便是原罪,是一切苦難的根源……國家也一樣……”

“現在不是爭論對錯的時候了。”獨眼艾厄慢慢地將四肢僵硬的我架起,對一旁沈默不語的乞乞柯夫道,“我們的目的是逃出去,你覺得呢,乞乞柯夫?”

老頭子眉頭緊鎖地咂出一團煙霧,“城堡外已經被包圍了。要想計策應對,得先問問萊蒙的意思。”

我奮力想掙脫艾厄的束縛,一手在半空揮舞鈍刀,聲嘶力竭地吼叫,“我要宰了這群刁——”

啪地一聲,我被獨眼艾厄劈暈了。

****

艾厄將昏迷的國王馱到背上,對眼眶通紅的法洛斯道,“銀麟騎士,你說的有道理,然而事已至此,要推翻統治的是人民,要攻擊國王的也是人民。萊蒙身為國王,雖然無法力挽狂瀾,但也盡了全力。”

“我知道。”法洛斯神情木然地說,“我知道……”

艾厄道,“而且當今冬霆軍的形勢也不樂觀,我們沒了亡靈,敵方卻有一個亡靈,還有充足的兵力……我們更為被動。”

“是的……”法洛斯的眼圈又紅了幾分,臟亂的發絲垂在額前,像個失魂落魄的小男孩。

艾厄沈聲道,“最重要的一點……過世的巴克豪斯元帥,以及你,其實最清楚,當年投降於遲暮帝國的舊民,到底過著怎樣的生活。”

“沒錯。”法洛斯使勁揉了揉眼眶,深吸一口氣,蒼涼地嘆道,“陛下說得沒錯。那邊的確……也不是萬疆帝國人民的棲息之所……”

乞乞柯夫蹙眉道,“事情在短時間內鬧成這樣,我覺得一定是有奸細。”他敏銳地擡起頭,左右一瞥,道,“你們誰看見外交大臣理查德和他的丫頭了?”

幾人面面相覷,都是一臉茫然。這時,城堡外的怒嚎聲又響亮了幾分,像從天際劈下的驚雷,暴躁地將沈夜撕開裂隙,無異於火上澆油。乞乞柯夫道,“那個理查德·奧利汀是個孬種,不可能自己規劃出這麽大手筆,一定有幕後主使。”

獨眼艾厄蹙眉道,“即便事實如此,我們也沒時間顧慮這麽多,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我必會將萊蒙安全帶出皇宮。”

說著,他抱緊國王的雙腿,往上顛了顛,冷硬的面龐流露出無人能撼動的堅毅和果決。波波魯神情嚴肅地拾起了斫骨刀,脫下自己的黑袍,將刀包裹好。

法洛斯拔劍出鞘,“我護著你們。”

乞乞柯夫忽地說,“等等,你們難道要這麽出去?外面可有一百多個叛軍,還有上千個怒火中燒的民眾,就算是突圍,成功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

他神色覆雜地看了眼法洛斯,“小騎士長,除非你做好了覺悟,願意為國王殺出一條血路,人民的血鋪就的路。”

法洛斯握劍的手顫抖了一下。獨眼艾厄瞥了他一眼,對老頭子道,“有沒有更好的辦法,不殺民眾也能將萊蒙安全帶出城堡?”

“有倒是有。”老頭子道,“只是需要一個‘假國王’。”

****

兀鷲城的民眾終於闖進了城堡。

男人們跟隨著叛軍,一臉視死如歸的悲憤神情,踢開了城堡緊閉的黑橡木門。吱呀一聲,大門洞開,他們叫嚷著穿過灰暗的隧道,火把浩浩蕩蕩地游蕩於冷寂的沈夜。一進入王城的“心臟”,迎面便是衰敗古舊但氣勢恢宏的中空橢圓拱門,邊緣雕刻著象牙白色的橄欖葉圖案。正中央擺放著一尊噴泉神像,四周的水池早已幹涸,布滿了歲月的蝕痕。叛軍指揮他們分散走進各個拱門,尋找國王的蹤跡。

有人高聲煽動,“大家不要害怕,該怕的是那個暴君才對!他只有一人,我們卻有上千人!他孤立無援,我們則團結一致!”

四面八方均響起了怒潮般的回應聲,以示同仇敵愾。眾人將底層的大廳搜得仔仔細細,不放過任何一個角落,連螞蟻爬出去也得問問他們的意思。民眾如蜂群般湧上第二層,粗魯地踹開各個廳室的門,將玻璃制品砸碎或據為己有。

他們沖進昔日巴克豪斯元帥的辦公室,看到墻上懸掛的那幅萬疆帝國昔日王族一家四口的油畫,將其毫不留情地劈碎,在腳下踩踏成碎片。

圖書室許多珍貴的古籍和名錄同樣被付之一炬。

“抓住那個暴君!我們就剁下他的腦袋,獻給遲暮帝國的皇帝!”

民眾陷入瘋狂時的破壞力不可估量,不到一刻的功夫,城堡的窗子便零星湧出濃郁的黑煙,像只被撐裂的煙囪,發出衰朽的喘氣聲。

一群人呼啦湧入一間臥房,宛如過境蝗蟲,瘋狂地砸掠工藝品和櫥架,戳刺床鋪和枕頭,將房間弄得一片狼藉。這時門邊突然有人叫道,“等等,你們幾個,怎麽回事!”

一個聲音愁苦地回應道,“真是抱歉,我的兒子餓暈過去了。這是我的兄弟和爸爸。出了這等意外,我得先把我的兒子帶出城堡。我的妻子前幾日死在饑荒裏了,該死的國王,把我們一家人害成這樣!”

高大魁梧的漢子傷心地談及舊事,差點哽咽流淚。其他人卻露出了狐疑的表情,七嘴八舌地嚷道,“不行!國王沒被抓到,以防他化裝逃走,我們現在不能放城堡裏任何一個人出——”

轟隆一聲,城堡深處突地發出震天動地的歡呼和狂吼!上千個聲音交雜在一起。那些本該變得幹涸嘶啞的聲音,此時此刻卻猶如大提琴、號角、豎琴、長笛以及排鐘,發出金屬摩擦相擊的銳響,混成一曲高亢粗獷的交響曲,邪獰而刺耳,就像惡魔於血宴上的狂歡。

“抓住國王了——!我們抓住了這個暴君——!”

“將他帶走!”

“將他審判!”

“讓他為此付出代價——!”

那些人一聽從樓上傳來的消息,立馬換了副面孔,目光同情地對幾人說道,“快帶你的兒子出去吧。失去妻子也別傷心,那個暴君很快就會得到審判的!”

獨眼艾厄背著當今的國王,感激涕零地說,“太謝謝你們了,那可惡的國王就交給你們了!”

說著,獨眼的殘廢和老人乞乞柯夫、修士波波魯用此生最快的速度,沖下了樓梯!背後是洶湧如潮的喧囂和明亮猙獰的火海,他們沖出聲浪與焰色的屏障,狂奔向前。一根根梁木從屋頂斷裂,尖叫著墜落,濺起無數火星,烏黑的灰燼落滿地磚。他們越過無數煙霧彌漫的房間,穿過堡內地磚上散亂的焦木碎瓦,朝著城堡大門、王城的城門奔去——

波波魯跑得面紅筋漲,粗喘著說,“我們就——就真——真的——把那位——騎士——留在——那裏了——嗎——”

“必須要這樣做……否則我們根本出不來……”

老頭子乞乞柯夫盡管年過六旬,逃跑時依舊敏捷如麋鹿脫兔,更勝青壯。他那張幹癟的面皮在疾風中抽動,喑啞的聲音道,“那是他的選擇。不是每個人都會作出相同的選擇,因此不是每個人都能做騎士,也不是每個人都有如此的覺悟。”

他深吸一口氣,嘴唇幹裂出血,齒間湧著鐵銹味,“沒辦法,時代的高臺總需要一些無私又愚蠢的好人作墊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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