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可憎,可悲

關燈
墨色的寂空下,乞乞柯夫悠閑地蹲在鐘樓上,唇邊逸出一團團白雲似的煙霧。他已在這裏等候半晌,在午夜鐘聲敲響第十下後,一只灰色的渡鴉從城堡某間窗戶飛出。老頭子當即來了精神,架起短|弩,瞇眼計算著渡鴉飛行的速度和軌跡。弩|箭銀灰色的光芒一閃而過,噗哧一聲,正中渡鴉的雙翼。

“嘿,正中目標。”乞乞柯夫滿意地拉回拴於弩|箭上的細線,將渡鴉的屍體藏入包裹中。他如一個鬼祟的黑影潛入午夜的黑暗中,敲響了國王寢宮的房門。

叩叩叩。

吱呀一聲,門開了,羅探出頭來,瞳孔深處泛著幽幽藍焰。他感知半晌,悄聲道,“沒有人跟蹤。”

老頭子將包裹遞給他,悄聲道,“把這個交給萊蒙,告訴他,他要的東西我拿到了。”

羅點點頭,沈重的圓木門再度閉合。老頭子左右瞥了眼空寂的回廊,縮起身子,沖著四周排列的青銅騎士雕像竊笑不已,搖頭晃腦地走回了臥房。

****

一連睡了幾天好覺,我覺得精力恢覆不少,全身上下每一根血管和肌肉纖維都充滿了活力。羅穿著睡袍拉開窗簾,一縷刺眼的晨光映在我的眼瞼上。我伸手擋住光線,他卻拿給我一個包裹,慎重地說,“萊蒙,這是昨晚乞乞柯夫深夜送來的,說這是你要的東西。”

我拉開包裹一看,在那只死渡鴉腳爪上取下一枚小金屬管,不由大笑出聲,笑得一早上的心情都愉快極了。我坐在國王的辦公室前,喚進門外的仆役,道,“把財務大臣埃利森叫過來!”

我轉身望向窗外,北境的嚴冬期已接近尾聲,明晃晃的日光灑滿雪原,像撒了滿地的碎鉆珍珠。賊老頭埃利森慢吞吞地走進了我的辦公室,依舊捧著熱鐵瓶,穿得像個飽滿的泡芙。他這次沒敢帶仆人進來,真遺憾,我桌上那杯準備潑人的熱茶派不上用場了。

“你好,埃利森。”我坐回椅子上,笑道,“最近過得怎麽樣,嚴冬期挺難熬吧。聽說你的寒疾已經持續好幾年了,身體還舒服麽?”

賊老頭露出一個得體又恭敬的笑,“多謝您關心,陛下。我覺得身體不錯。”

“哦,真是個好消息。接下來我們要談的事可能有損健康,聽你現在身子骨不錯可太好了!”

他的神情僵硬了一瞬,我微笑著遞給他一只布袋。他狐疑地接過,頓時在底部摸到一手黏糊糊的鮮血。

“啊——!”他驚叫出聲,沾血的雙手顫動不已,“這——這是——”

我笑瞇瞇地托著腮,“打開它吧,這是國王的禮物。”

賊老頭警醒地看了我一眼,吞咽一下,緩緩將布袋打開了一條縫。我擡了擡下巴,“把裏面的東西拿出來。”

他伸手進去掏了掏,面色陰沈又慘白,從裏面掏出一只開膛破肚的死鴉。

我瞇眼道,“埃利森,你的親人們在遲暮帝國還好麽?弒君者有沒有為難他們呢?”

他手裏托著那只血淋淋的烏鴉屍體,放也不是,拿也不是。我將桌邊皺巴巴的紙條推過去,似笑非笑地說,“我還不知道你的親人在遲暮帝國哩,看來得委派圖書室那邊詳細記錄一下。老實說,埃利森,我也不是不近人情。但私放渡鴉去遲暮帝國一事,可大可小,你還打算把多少事瞞著你的國王呢?”

“陛下。”他懇切地說,“這件事是我思慮不周,但我發誓,我對萬疆帝國絕無二心,我只是想知道我親人們的現狀。當然,如果您要處罰我也決無怨言。”

我溫聲道,“埃利森,你勞苦功高,又是不肯投誠弒君者的老臣,我不會輕易責罰。但萬疆帝國的渡鴉竟然敢飛往遲暮帝國,這畜牲我還是要處置的。這次是渡鴉……”

我繞過桌子,湊到賊老頭耳邊,輕聲道,“下次就是你。”

****

幼時我曾見過幾次父王處理事務的場面,他會將我抱在膝蓋上,偶爾笑著問我一些簡單的治國之道。因為我平時總會認真聽宮廷教師的教導,所以在這種時候便能胸有成竹,對答如流。愛戎偶爾也會在父王的辦公室,坐在沙發上嚼水果,一臉不學無術的懶相。

我的父王問我,“萊蒙,治理國家最基本的道理,你能說出多少呢?”

我道,“您說過,首先要尊重愛護我們的人民,其次要善於聽取篩選大臣們的建議,再來必須鞏固邊疆的駐守,唯有民心、臣心、軍心全部聚攏於國王手下,國家才能長盛不衰。”

透過玻璃窗的日光停留在父親開懷的大笑聲中。在父王的辦公室裏,愛戎是胸無點墨的敗家子,我是聰明勤學的好兒子。然而當我們從辦公室走出來,就變成了貓和耗子。

“呵。”我仰頭靠著椅背,面朝天花板冷笑,“民心、臣心、軍心……”

即使都聚攏了又如何?你們還不是被艾略特的軍隊打得屁滾尿流,可憐的爸爸啊。

我啜了一口手邊的熱茶,在氤氳的熱氣中翻開冬霆軍團的戰事記錄,在懸於墻壁的地圖上沈思勾圈,分析他們的戰術思路。在墻邊守了兩三個小時後,我活動了一下酸麻的腿腳,披上絨裘,迎著幹冷的寒風走至冬霆軍的訓練場。

這裏不似平時總充滿了劍刃交接的銳響和士兵的吆喝聲,被冰雪壓成白茫茫的一片,幾個士兵正拿著鐵鏟鏟雪,看見我後,整齊嘹亮地問了聲好。

我點點頭,道,“你們的騎士長,還有其他人在哪兒?”

“陛下,騎士長今天一早就帶其他人出城了。”一名士兵道,“他說冬霆軍多騎兵,擅長馭馬作戰,但因此格鬥技能稍遜,體能也不夠強悍,所以才在一對一的比試中敗於神獵軍。”

這傻蛋又琢磨什麽呢。我蹙眉道,“出兀鷲城?他們出去要幹什麽?”

“騎士長說了,先靠著長城跑過三段旗幟,游過雪練河,再去攀爬那座雪山,就那座——陛下您看!”士兵朝遠處一指,我瞥見那座覆有銀白雪蓋的高山,又想狂笑又想謔罵。

這傻蛋騎士怕不是瘋了。

我騎上馬,在幾名隨從的跟隨下,馭馬前往冬霆軍進行訓練的地方。兀鷲城周圍連塊鎧甲片都沒看見,地上的雪被踩得坑坑窪窪。我又調轉馬頭奔向雪練河,這才在一條蜿蜒狹長的雪練河旁看到了銀麟騎士氣勢洶洶的背影。

“寒冷會鍛煉你們的意志,冰河將重塑你們的軀體!不要放棄,你們可是宣誓要誓死保衛萬疆帝國的冬霆軍,看看對岸飄蕩的白獅旗幟,遲早有一天,我們將高舉它沖向正義與勝利的巔峰!”

法洛斯的喊聲隔著一條河震得我頭皮發麻。萬疆帝國的銀麟騎士此時正赤著上身,穿著一條濕淋淋的馬褲,甩著頭發上的水漬,活像一條抖毛的落水狗。

他凍得鼻尖通紅,面容蒼白,在河岸的另一側慷慨激昂地鼓舞士氣。那些冬霆軍見狀紛紛脫下盔甲和上衣,噗通噗通跳到冰涼的河水中,奮力劃向對岸。

“啊啾!”

我牽馬走向傻蛋時,他裹著一件白毛巾凍得瑟瑟發抖,猛地連打好幾個噴嚏。

我指揮其他人擺好取暖的炭盆,坐在他對面,斜睨他道,“你他媽腦子被嚴冬凍傻了嗎?自己犯傻還帶著整個軍團犯傻,不發揮冬霆軍的長處反倒揪著短處,巴克豪斯元帥知道了怕不是要從墳裏氣活過來。”

“陛下……啊——”

我在他忍不住要沖我打噴嚏時迅速將他的臉推開,倒把那個噴嚏推沒了。傻蛋吸了吸鼻子,甕聲甕氣地說,“不要緊,陛下。這都是必要的磨煉,現在士兵們還無法適應,等過一陣子他們就會無畏嚴寒了。我們要把全身上下武裝起來,不留一絲破綻,才能迎接未來的戰鬥。”

我瞥他一眼,轉頭看向在河水裏努力劃游的士兵。不得不說在冰水裏一泡,雖然各人的體能上下立判,卻沒有一個人想要放棄。已上岸的士兵裹著毛巾,在岸邊鼓舞還在水中掙紮的同伴,若是有人不幸昏迷,其他人當即跳下水,合力將其扶上岸。

我註視著這一幕幕景象,道,“你該感謝你的父親,給你留下了這麽多忠義勇敢的部下。”

“我的父親是一則傳說。”法洛斯凝視著圍在炭盆邊取暖的戰士們,飲了一口熱燙辛辣的烈酒暖身,“要是沒有他,冬霆軍早在幾年前就成了一盤散沙……現在他故去,我就要擔起整個軍團的責任。我不能倒下,我要實現他未完成的夙願。”

我瞥他道,“你當然可以,你可是萊蒙國王的銀麟騎士。”

他大笑起來,眉眼間露出幾分稚氣和驕傲。他只比我大兩歲。我漠然摩挲著指上的金戒,他不過十七歲,即使有巴克豪斯的教導,但能否率領冬霆軍這麽一個龐大的軍團,尚無法定論。況且冬霆軍這麽義勇團結,團結得反倒讓我感到了幾分危機。

“陛下,你看那些長城上的屍體。”

法洛斯說道,指向了不遠處的人蝠長城。漆黑的裹屍布將屍體裹成一只只蠶繭似的圓球,掛在城墻上,隨風淒苦地飄蕩。他冷臉看著,聲調忽然變得冷硬陰沈,“這就是我為何在訓練開始讓士兵們貼著長城跑步的原因。那是國家的恥辱,同樣是軍隊無能的象征。若不是冬霆軍失利,便不會有人想借助危險邪惡的亡靈之力。”

我摸索金戒的手停頓了一下,漫聲道,“哦。”

“亡靈在古籍的記載中,是世間最為邪惡可怕的存在。它們視人命為草芥,沒有自己的主見,只要經過召喚儀式重返人間,即使為它們所謂的‘主人’殺盡天下人也不會眨一下眼。”

我聽得心情極其舒暢,“噢,真不錯!”

“但是,陛下,劍可傷人,也可傷己!”法洛斯驟然激動起來,道,“亡靈的力量超越人類太多,一旦失控,將是毀天滅地的災難!何況現今關於亡靈的了解只是冰山一角,誰知道所謂的‘報恩’有幾分虛實?比如先前被格森·倫瑟爾召喚的亡靈,它不但沒殺掉侵略者,反倒屠殺了自己人——對這種事,陛下您還覺得——”

“你到底想說什麽?”我盯著他,某個想法忽地在腦海裏一閃而過,“我對亡靈什麽看法,關你何事?你激動什麽?”

“我沒有激動,抱歉冒犯了您,陛下。”傻蛋又幹巴巴地坐回去了,陰戾的眼眸緊盯著那一排屍繭,沈聲道,“但亡靈的存在絕對是災難的前兆。它很強大,卻不可控,危險又充滿未知……何況還有邪惡的‘召喚儀式’,據說亡靈就是用這種儀式吞吃主人的靈魂,獲得力量,並效忠宣誓,借此迷惑主人,真是狡猾又可憎……”

“你差不多給我夠了,法洛斯!”我起身,感到心頭的怒火燒得喉頭灼燙幹澀,惡聲惡氣地說,“管理軍團,訓練士兵才是你的職責!亡靈關你什麽事?!若是以後我再聽到你說關於亡靈的任何一個字,就按軍法處置!”

說著,我留下沈默不語的傻蛋,獨自一人氣沖沖地馭馬奔回兀鷲城。身後的隨從們慌裏慌張地跟上我,我氣得猛抽馬臀,不可抑制地想到了曾在亡靈城堡的記憶——

我再問你一次,你確定要羅麽?……

他能獲得多少力量,取決於你……

我說過了,你們的靈魂不太相配……

“羅……”我悶聲自語道,咬牙切齒,忽然想把羅抓過來,按在馬鞍上,邊占有他邊逼問他對我的忠誠。胯|下的駿馬被我抽得哀哀嘶鳴,皇冠緊箍著我的發頂,我深吸一口氣,讓寒涼的空氣流入肺腑。我放緩馬匹奔跑的速度,平覆著憤怒和焦躁,環顧著並無亡靈存在的蒼茫雪原,一勒韁繩,呼出一口氣。

“走。”我對身後戰戰兢兢的隨從們道,“回王城。”

****

“唉,亡靈還真是種可悲的存在啊!”

黑袍的修士扁嘴嘖了一聲,發出不知是感慨還是同情的喟嘆。寂靜的圖書室裏,幾排寬大的棕色書架森然而立,燙金的書脊密匝匝地連成波浪似的弧線。羅和波波魯在紅木桌邊相對而坐,一人翻看著《人性的拷問》,一人翻看的則是《亡靈之秘》。

羅擡起眼,詫異地說,“你在研究亡靈麽,波波魯?”

修士義正言辭地說,“是的!因為羅兄弟,你讓我看到了亡靈與古籍中記載的全新的一面,所以我要進行了解考證。”

羅搖了搖頭,苦笑道,“大部分關於亡靈的記載都是後人的猜測杜撰,或許他們也未曾見過真正的亡靈。人言可畏,而且容易根據個例揣測多數,書籍上說亡靈是邪惡的死靈,這已成了許多人的固有印象了。”

他頓了頓,黯然道,“不過說來也沒有錯……沒有人會無緣無故犧牲部分靈魂召喚出亡靈,想要得到亡靈力量的,都是不得已被逼上絕路的人……這也是亡靈要報恩的原因之一。”

“唉,但是成為亡靈的人,生前未得到救贖,死後的軀體也不得凈化。重生後雖然擁有了永恒的生命,可卻無法按照自己的意願行事,只能聽從主人的命令。”波波魯嘆氣道,“我明白無法擁有個人的思想自由是怎樣的痛苦,這也我離開修道院的原因……嗯,亡靈可以和他的主人溝通麽?”

羅想了想,道,“應該可以,但還是要以主人的意願為先。”

“即使你並不讚成對方的立場麽?唉,真是痛苦啊!痛苦!”波波魯哀嘆片刻,忽然想到什麽似的,猛彈起身,雙眼瞪得又圓又大,“哦,羅兄弟,國王陛下是你的主人,對嗎?!”

“是的。”

“哦……”修士似乎想到了什麽,打了個寒顫,低聲道,“他可殺了不少人……”

“這也是我一直向你尋求的問題。我一直在對我自己說,萊蒙殺那些人是必要的,因為對方本就不是正義。他們……”羅垂頭道,“但一味的殺戮不是我想要的結果。如果可以,我希望他們贖罪後能更好地活在這世上。這世界美麗而燦爛,亡靈體會不到陽光的溫暖,人類卻能日覆一日地享受;亡靈難以感知與世界的聯系,人類卻不費吹灰之力……人類擁有的正是亡靈所羨慕的,他們擁有的一切本就如此美好,不值得沈溺在痛苦和失望中。”

“唉,羅兄弟,你的思想很崇高,但並不現實!”修士嘆氣道,“人類並不視‘活著’為至高的幸運,‘活’只是一個空蕩蕩的模子,一個基本的屬性。人類的活與亡靈的活是兩種模式,亡靈不吃飯飲水也能活,但人類不行。人類存活於世的需求遠勝於亡靈,同時他們沒有亡靈強大的力量,只能團結在一起——這就產生了矛盾。每個人的需求不同,追逐的利益不同,造就了整體的混亂,要解決它們,必須有綱領或信仰,還要推舉領導者。而不同團體的領導者又會產生矛盾,所以……”

黑袍修士說著說著,癱在椅子上頭暈轉向,發出一聲長嘆。他咽了一大口水,抹了把嘴唇,繼續盯著身前的亡靈道,“還有一點,我必須告訴你,羅兄弟。人的生命由主賦予,只有主能決定人的生死!即使主人暫且屬於正義,但亡靈一旦替其殺人,一樣要受到懲罰……”

羅低聲道,“萊蒙犧牲了他的靈魂和壽數喚醒我,我怎麽能看他遇險而置之不理……”

“唉,所以我才說你們可悲哩。”波波魯哀痛地說,“將來主人死了,若是上天堂還好,一旦下了地獄,亡靈無計可施,要永久陪伴他們,與他們一同受罪!”

羅的聲音有一瞬的朦朧,“永久陪伴嗎?其實萊蒙一直說,他將來會下地獄……”

“是的。除非亡靈吞噬主人剩餘的靈魂得到徹底的生命,返回人間,成為普通人。”修士撓了撓腦袋,“嗯,書上是這麽寫的。”

永久的陪伴,太好了。

波波魯還在另一側說了些什麽,但羅一點也沒有聽到。他的思緒沈浸在那幾個字中,唇邊露出一抹安慰似的極淺的笑意。

原來不管是生存還是死亡,天堂還是地獄,都無法使我們分離啊,萊蒙。

太好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