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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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終究來晚了一步。

萊蒙一整晚都沒有回來。乞乞柯夫讓我留在草花旅店,不要輕舉妄動,但我卻很擔心芭芭拉的安危,尤其在聽到他們的計劃後。我迎著破曉的曦光,焦急地奔到黑桃妓院,融進墻壁的陰影中,聽到的只有震耳欲聾的吵鬧聲。

我縮在墻後,透過窗戶,看到了房間內那位歇斯底裏的黑德子爵。他披著一件紅色的睡袍,頭發蓬亂,站在床邊大吼大叫。屋子裏擠滿了衛兵,重新變成侏儒的芭芭拉被那些男人按跪在地,冷硬的皮靴踢在她的身體上。她尖叫著,卻被那些粗壯的男人惡狠狠地打了幾個耳光。

“黑德,黑德!”她滿臉都是血,嘴角滴下涎液,朝眼前那個男人嚷道,“你還不相信麽,我就是芭芭拉,我真的是被巫師下了詛咒變成這樣的!他說了,只要我和你結婚,只要我做你的妻子,我就可以恢覆成以前那個模樣了!”

“給我閉嘴,你這個醜陋的賤胚!”黑德子爵怒不可遏,臉上變了好幾種顏色。他只朝芭芭拉那裏看了一眼,看到了那矮小身體上的紅痕,五官就扭在一起,惡心地捂住了嘴。

他頭痛地扯住自己的發絲,“上帝啊……我竟然……跟這麽一個醜陋的侏儒度過了一夜……”

芭芭拉的眼底逐漸盈滿淚光,她哽咽道,“黑德,你昨晚說過,比起皇位你更愛芭芭拉。現在我就站在你的面前啊,你不是愛我嗎?推卻掉你叔叔定下的婚約,不管你是皇帝還是子爵,還是一個窮光蛋,只要你願意為我消除詛咒,變回原來的樣子,我不會再去當妓|女啦,我將永遠追隨你——”

“給我閉嘴,你這個可惡的侏儒,醜陋的魔鬼!明明是這副鬼樣子,昨晚竟敢對我擺出那種高傲的嘴臉!該死的,我告訴你,我才不會和一個醜陋的婊|子結婚!”他破口大罵道,面頰還在一陣陣地抽搐。

芭芭拉肩膀顫抖道,“可……可我是芭芭拉……你親眼看到了……我就是芭芭拉……”

“好啊,你是芭芭拉對嗎?”

他大步朝芭芭拉走去,先是惡狠狠地打了她兩個耳光,打得她鼻孔淌出鮮血。芭芭拉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猛沖上前就要撞黑德·範文特的腹部。她的腿被身後的衛兵拖拽著,一個高大魁梧的壯漢直接拎著她的腿,把她撞到了床柱上!

黑德·範文特坐在桌旁,臉紅得宛如一根烙人的火鉗。他朝窗邊一指,吼道,“把她給我丟下去!馬上!我要在這裏看到這個醜八怪的屍體!”

那些抓著芭芭拉的衛兵吃了一驚,“大人……這……這樣不太妥當吧……”

“給我扔!竟敢欺騙我,我要讓這個醜鬼付出代價!”黑德·範文特憎惡地大吼,像一只張牙舞爪的獅子。鮮血從芭芭拉的頭頂滑落,血淚交織的一張臉,她暈過去了,蒼白的嘴唇不住翕動。我看清了她的口型,念的似乎是“萊蒙”。

窗戶被打開了,推搡聲離我越來越近,芭芭拉絕望地嗚咽不已,嘴裏還在不停地怒罵著什麽。我感到體內有什麽未知的情緒在蠢蠢欲動,幽藍色的微光在我手心匯聚,很快半空浮現出一把鐮刀的雛形。

乞乞柯夫讓我不要輕舉妄動,說他們已經安排好了一切。上帝啊,難道芭芭拉被如此對待也是他們的計劃一環麽?他們難道不是同伴麽?芭芭拉是女人,盡管她言辭舉止有些特別,但她依然是個需要被保護的女人啊。

我難以抑制胸腔中那股不平之意,正如我抑制不住凝聚在我掌心的光點。亡靈面對著普通生靈擁有壓倒性的力量,非到必要時刻不能出手。這是法師告訴我的。我曾見識過巨鐮的威力,在灰石大道上,我輕輕一揮就能斬碎數十人的靈魂。他們破碎的靈魂光屑隨風而散,一些人還在痛罵我的冷酷無情。

那是我第一次感到了愧疚和恐懼。一把鐮刀在我手中成形,只要我想,我可以在頃刻間取下這一屋子人的性命,包括那個狠毒無情的子爵。但我的手在發顫。重回這個世界十幾天,我已經感受到了生命的美好,不管是怎麽樣的人,他都有享受這份美好的權力。我曾經的生命終止在我七歲那一年,我沒想過自己有朝一日能重返人間,沒想過有朝一日能遇到萊蒙和其他人。恐怕他們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彼此之間的牽絆有多深,可我能。我也無比地想與他們建立起深厚的關系,想著如此一來,也就意味著,我同樣存在於這世上……

我無法眼睜睜看芭芭拉被害,也無法理所當然地殺害其他人。就在我頭腦一片混亂之際,一個聲音道,“子爵大人,我認為現在處置這個妓|女不太合適。”

這個人的地位大概很高,因為他一說話,其他衛兵紛紛噤了聲,就像萊蒙在我們之中宣布事情一樣。黑德·範文特恨恨地說,“為什麽?”

“明天就是您和洋桃公主的婚禮,您們要在紅心廣場祭拜女神。我想,手染鮮血地在神面前,恐怕會惹尊敬的愛情之神不高興。”

“……”那個子爵蹙起眉,陰沈地想了想,道,“倒也有一定的道理。”

那名衛兵接著道,“所以,大人,我建議把這個妓|女關押起來,等您的婚禮結束,再做處置。”他上前一步,恭敬道,“那個時候,就隨您開心了。”

“好吧,你說得很對。”黑德·範文特這個時候才緩緩站起,青紫的面色稍稍回轉。我舒了一口氣,疑惑地望向那個高大的男人。昏迷的芭芭拉被帶了下去,我感知了一下她的氣息,目前性命無虞。

考慮到眾人的計劃和乞乞柯夫的叮囑,我猶豫片刻,離開了晨光中宛如糖果小屋般的黑桃妓院。

映入眼簾的花牌鎮還是如童話王國般美麗。美麗動人,沒有一絲汙穢。

我現在只想趕快離開這個地方。

****

入夜的紅心廣場擠滿了熱鬧湧動的人群,明亮的燈火如星辰一般點綴在四周,地上擺滿了鮮艷欲滴的玫瑰和純潔的百合花,從愛情女神石像到廣場門口鋪了一層幾英尺的紅地毯。慶祝婚禮的樂隊很早就在廣場兩邊入座,開始演奏莊嚴歡慶的婚禮進行曲。

衛隊將參加婚禮的貴族和平民劃開界限,我看到一個衛兵正將幾個頑皮搗蛋的男孩攆出線外。正中央擱著一張巨大的宴席,上面鋪著雪白的桌布,擺滿了精致的佳肴和醇郁的美酒,還有一座奶油蛋糕塔。這是黑德·範文特子爵和洋桃公主的婚禮慶典,花牌鎮萬人空巷,民眾都簇擁在廣場,等待見證這一場盛典。晶瑩的噴泉洋溢著七彩光芒,夜幕中炸開好幾朵絢爛的煙花,如星雲流火般點亮了整個夜幕。

“呵,是婚禮啊。”

我、乞乞柯夫和波波魯站在廣場正對著的高樓上。乞乞柯夫望著下方熱鬧的景象,目光迷離地抽煙鬥,不知在思索什麽。

波波魯縮著身體,借著微弱的光線,正在聲情並茂地誦讀《天經》。

“波波魯,有件事情,我感到很迷茫。”

我湊到波波魯身邊。他一被我靠近就跟彈簧似的蹦了起來,頭發豎得像鋼釘一樣,“哦——哦——迷惑……你是個亡靈……哦,一個疑惑的亡靈……”

他又坐下了,回望我的眼神充滿了虛怯,“只要心存疑惑,身為主的傳教者,我就有義務為迷惑的人……以及亡靈,指明前進的方向。”

“非常感謝你,波波魯。”我道,“你覺得……是否每個人都有生存的權力?”

他吃驚地望著我,我忙補充道,“我的意思是,這個世界上充滿了好人,還有壞人。可評判、區分他們的標準是什麽?壞人該受到制裁,那麽他們該以什麽樣的代價贖罪呢?好人就真的是‘好人’麽,又是什麽決定了他們的一言一行能夠被眾人所承認接受呢?”

波波魯仔細聽著,不時凝重地點點頭,面露狂喜之色。乞乞柯夫則瞄了我一眼,“你一個亡靈,還想了挺多東西。”

我道,“我……我只是現在認不清很多事情,需要請人為我解答……”

波波魯激動地揮起手臂,整具身體就像一面迎風波動的旗幟,“主啊,看看我聽到了什麽!我太高興了,亡靈·羅!你的問題充滿了深度和哲思!關於善與惡,審判與制裁,現在讓我來回答你——”

乞乞柯夫道,“我不介意你們私下怎麽交流,但現在別得意忘形,要知道這個計劃必須萬無一失。其他人怎麽樣我不管,但我可不想在我這裏出了岔子。波波魯,我想你一定不願領教萊蒙發怒的模樣,那可比死還要恐怖。”

波波魯打了個寒顫,又把波動的身體縮回去了。我失望地低下頭,卻聽他誠懇地說道,“親愛的羅兄弟,現在時機不太好,等之後上了路,我一定將我所領悟到的一切告訴你,解決你的困惑。”

我感激地說,“太感謝你了,波波魯。”

這時,樂隊演奏的婚禮進行曲聲調一轉,拔起莊重高昂的旋律,手風琴、嗩吶以及豎琴的合奏宛如一曲熱烈的戀歌。在眾人沸反盈天的呼聲中,我看見洋桃公主手捧花束,踩在紅地毯上一步步走向愛情女神的雕像。她穿著一身潔白的紗裙,脖頸修長,背影纖細,金色的卷發上戴著一束花冠,仿若暗夜裏纖塵不染的一顆白星。我看不到她的臉,但能從她沈默的脊背看出她心底的陰郁。

黑德·範文特也穿著銀白色的正裝,面色陰沈,仿佛還未從昨日的意外中緩過來。整個紅心廣場的歡呼與祝願都是為他們的結合慶賀,可他們沈浸在各自的心事裏,並肩站在一起就像聚攏了兩朵烏雲。

我嘆了口氣。波波魯感嘆道,“上次我看到婚禮,還是半年前的事情哩。”

乞乞柯夫咳出一口痰,從懷裏掏出一塊鏡子,對我道,“小亡靈,你可以開始準備了。”

“好的。”我從包裹裏掏出幾瓶藥水,開始兌在一起攪拌。波波魯好奇地問,“這是什麽,羅兄弟?”

我不知該怎麽解釋,“呃……一種很有幫助的東西。”

****

那位站在黑德·範文特和洋桃前的神父年愈半百,漆黑的聖袍垂至腳踝,腮邊長滿了絡腮胡。他微闔雙目,一手高舉十字架,一手捧著經書,用高亢悅耳的聲音道,“以愛情女神的雙眼為證,你們的婚姻神聖而純潔。從此後,你們將結為夫妻,同甘共苦,直到生命盡頭,唯有死亡才能將你們分離……”

他說了長長的一段話,司空見慣,但我卻心中動容。我想起小時候,在忙碌的間隙中,就很喜歡溜進教堂,聽和善的老神甫講述經文,偶爾運氣好,會遇上一對結婚的戀人。他們在神甫面前交換戒指和親吻,臉上帶著幸福的微笑。每當這個時候,躲在角落裏的我都感動不已,甚至還會哭泣。我並不懂這種儀式的含義,但我能感受到其中那接近於永恒的神聖。那種永不會磨滅的光明與愛,曾無數次驅逐了我的噩夢和苦痛。

那位子爵不耐煩道,“我願意。”

神父側過頭問,“那你呢,親愛的公主?”

洋桃低著頭,視線盯著手裏的捧花,不發一語。四周先是鴉雀無聲,隨即傳來竊竊私語,黑德子爵煩躁地說,“餵,洋桃!”

“……”

洋桃緩緩擡起頭,望向神父,眼中閃過一道淚光,“我……我願……”

“等等!”一個洪亮的聲音響起,驚擾了臺上的神父和新人。我看見了那天在房間裏勸阻子爵的高大男人,他一手拖著不斷掙紮的芭芭拉,大搖大擺地走上高臺,朝臺下的眾人咧嘴笑道,“在進行神聖的宣誓前,應子爵大人的要求,我需要為大家揭曉一個事實。”

他扭過頭,朝那位震驚的神父笑出一口白牙,“放心吧,尊敬的神父,我想神應該會對真相樂見其成!”

黑德·範文特一看到芭芭拉,臉龐像刷了一層石膏,暴跳如雷道,“該死的,你把她弄上來幹什麽?!”

“好!”乞乞柯夫突然道,“趁現在,小亡靈!”

我將藥水塗到鏡面上,乞乞柯夫拿著它,對準了一個角度,剛好將視野中的子爵和公主清楚地映在裏面。他道,“不過手指頭那麽大,可以麽?”

我小心地揭下他們映在鏡面上的靈魂,兩片手指長短的小靈魂。洋桃公主的靈魂很安靜,只是害怕地抖索不停,那位子爵的靈魂就比較吵,似乎在發瘋般鬼哭狼嚎。我道,“指甲蓋大小也夠了,反正只是讓他們定住。”

波波魯見狀驚叫一聲,嗖地離我幾米遠,“邪教!這是邪教!”

“大功告成。”乞乞柯夫點點頭,轉向廣場中央,“接下來就看他們的了。”

我手裏拿著兩片靈魂,望向愛情女神雕像腳下。子爵惱怒的神情和公主驚愕的神情同時定格在他們臉上,他們現在連彎彎手指都做不到,別提說話了。

“衛隊,給我安靜,想忤逆子爵大人的話麽?!大人,您不否認我就繼續了。”那個男人得意地說道,將傷痕累累的芭芭拉揪到身前,朝下面的一眾人喊道,“你們知道,這個女人是誰麽?”

眾人七嘴八舌地回答。

一個人喊,“她是個得了怪病的醜鬼!”

一個人喊,“她是個妄想追求子爵的蕩|婦!”

一個人喊,“她是個謀財害命的壞蛋。”

“哈哈哈,你們的回答都很有趣。”那個男人大笑道,“但很遺憾,全是錯的!她不是個得了怪病的醜鬼,她是個受到詛咒的可憐女人。她不是妄想追求子爵的蕩|婦,她是個被子爵死皮賴臉糾纏的美人。至於她是不是個謀財害命的壞蛋嘛……”

他道,“你們看看她身上的傷痕,她的枷鎖,她畸形的身體,到底是她害了別人的命,還是別人害了她的命呢?我這就告訴你們——她,這個侏儒,是黑德·範文特子爵曾經的情人!”

喧聲如潮水般淹沒了整個廣場。那些衛兵見狀想要上前,那男人又怒喝一聲,“他媽的,給我滾回去!這是子爵要求的,誰敢抗命,我剁了誰的腦袋!”

芭芭拉聞言,疲靡的臉驟然變色,她怔愕地轉過頭,望向那個揪著她的男人,難以置信地搖了搖頭。

衛兵們面面相覷,但看黑德子爵一直安靜不語,便都老實地退了回去。臺下眾人的吵嚷聲,可男人的嗓門比他們的還要大,“你們不理解子爵為什麽會喜歡這樣一個醜鬼?是啊,當然不可能!我說過了,她曾是一個美人,比這個愛情女神都要美的女人。子爵愛她愛得發了瘋,她同樣也愛著範文特子爵。但遺憾的是,她受到巫師的詛咒,只有和子爵結婚,才能恢覆原貌。”

男人話鋒一轉,銳利的視線刺向臺下,“然後她去懇求子爵,將受到詛咒的事如實告知,你們猜,結果怎麽樣——”

“閉嘴!”芭芭拉突然尖聲道,“不要說了!不要說了!”

“不,必須要說!這可是尊貴的子爵大人的命令!”男人邪獰笑道,揪著芭芭拉的衣襟,“說!我們尊貴的子爵對你做了什麽,你這個醜陋的侏儒婊|子!”

芭芭拉撕心裂肺地哭道,“我不說!我不說!”

“該死的,給我說!”男人揪著芭芭拉的頭發,怒吼道,“還是說你想一輩子這樣,抱著那點無聊又可悲的自尊心,忍受所有的屈辱,在顧影自憐和孤芳自賞中卑微地活著?!告訴所有人,那個道貌岸然的黑德·範文特子爵到底是個怎樣的混賬雜種!承認它,然後忘記它!告訴所有人,他對你做了什麽——”

“他叫來了一條狗!”芭芭拉崩潰般大吼道,她的雙眼仿佛燃著憤怒的火焰,又仿佛溢滿悲傷的淚水,“他叫來了一條發|情的公狗,將我按在了地上!你滿意了嗎,你高興了嗎,萊蒙·骨刺!”

“我當然滿意,當然高興,芭芭拉!”

那個熟悉的聲音響徹廣場,我聽到萊蒙放縱尖銳的笑聲,如魔鬼的鐘聲,在每個人的頭頂回蕩。他摘下頭盔和假發,一頭飄蕩的紅發如滾燙的烈焰,燃在每個人的瞳孔中。他拔出腰間的斫骨刀,沖芭芭拉吼道,“看好了,芭芭拉,我這就宰了那條該死的狗,為你報仇!”

話音剛落,一道紅色的血柱沖天而起。黑德·範文特的頭顱眨眼間從斷裂的脖頸處飛了出去,化為一道血紅的弧線!廣場上眾人尖叫起來,你擁我擠,陷入一片喧鬧的混亂。黑德·範文特的靈魂在我手裏倏地如一道白煙消散不見。我一楞,手指一松,洋桃公主的靈魂又飄了回去,覆到了鏡面上,融入其中。

臺上的萊蒙突然道,“艾厄,接著!”他將驚叫著的芭芭拉擲下去,獨眼艾厄如一道閃電般的鬼影,迅速地接住了她,飛快隱匿在人群中。另一邊瘸腿賴格和斷臂阿姆兩人合力打死了幾十個衛兵,滿身是血地笑道,“哈哈哈,可太他媽有趣了!這麽多天不殺人,老子手都癢癢!”

萊蒙將斫骨刀扛在肩頭,一腳踩到高臺的石基上。他的半邊身體被黑德·範文特的鮮血染紅,俯視著臺下慌亂的人群狂笑道,“都他媽跑什麽?瞪大眼睛看好了,這可是神之懲罰!”

“你說對吧,親愛的?”他獰笑著回頭,望向黑夜裏沈默冷肅的女神像,指著沒了頭的黑德·範文特和洋桃公主道,“祝福這對新人!”

他大步上前,一手擡起黑德子爵的屍體,擲向臺下。斷臂阿姆接住了子爵的屍體,瘸腿賴格一手夾著子爵面如死灰的腦袋,一手朝裝飾得溫馨浪漫的高臺上投擲火把,那些花朵和地毯充當了易燃物,很快火勢就如蛇信子般蔓延開,繞成一個燃燒的火圈。

波波魯震驚地註視著廣場上混亂的場面,還有那宛如扭曲猙獰、幾乎映亮夜幕的焰流,戰栗的目光移向那尊沈默的神像,“主啊……主啊啊!這可是在女神面前犯下的殺孽,還大言不慚地自比作神明,萊蒙他日後會遭到神懲罰的!”

我心中一悸。乞乞柯夫哼笑一聲,“若是真的,我猜這小子很樂意嘗嘗幹一位女神的滋味。”

****

洋桃公主從還魂後就一直呆楞在原地,她望向站在自己不遠處的那個男孩。火焰般的紅發,冷酷陰沈的背影,還有那柄顫栗叫囂的鈍刀。烈火席卷了整個看臺,她的手上依舊捧著那束鮮花,穿著新娘純潔無瑕的婚紗,怔楞地看著他,忘記了逃竄,也不懂得上前,只像一個沒上發條的木偶娃娃,僵硬地凝滯在原地。

“洋桃,你知不知道……”

熊熊烈火中,萊蒙回過頭,一步步朝她走近,神情被濃煙熏得模糊不清,“我曾經,一直幻想著這一幕。和你,在這裏……”

他忽然伸手扯住了她的手臂,將她拉向自己!洋桃發出了一聲尖叫,撲到對方滾燙堅硬的胸膛中。一個比烙鐵還灼熱的吻落到了她的額前,滑向她的眼睫,她像被荊棘刺穿胸膛的鳥兒一般尖叫著,試圖從眼前那比鋼鐵還堅實的桎梏中掙脫出來。潔白的花束散落在地,她狼狽地轉身逃跑,卻發現四周已被烈火包圍。她茫然而絕望地四處尋找出口,被裙擺絆倒在地,摔得皮膚淤青,煙塵熏染了那頭柔美的金發。

她在無邊無際的火海中痛哭起來,蜷縮在地,宛如螻蟻。一雙手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地抱起了她,讓她落在一個結實的懷抱中。

洋桃靠在那個懷抱中嗚咽啜泣。萊蒙抱著她,像蹚一條河般跨出火焰,其他人在火海的這一頭,他們在火海的那一頭。我看到萊蒙解開了拴馬的繩索,騎上那匹棗紅色的馬,將洋桃抱在他身前,朝著花牌鎮外馳去。

不多時,廣場上的火勢逐漸被撲滅。乞乞柯夫將鏡子揣回胸前,對波波魯道,“走吧,修士,接下來該我們上場了。去和艾厄他們匯合……小亡靈,你也跟著我們吧。”

“……”

“小亡靈?”

“……”

“羅兄弟?”

“……”

“羅!”

我悚然一驚,見乞乞柯夫站在我旁邊,一臉詫異地望著我,“你怎麽了。可叫你好幾遍啦,我們該走了。”

“哦……”我默然點頭,將瓦罐重新收回包裹。他順著我的視線看過去,沒發現一個影子,蹙眉瞥了我一眼,跟波波魯走下了樓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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