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芳街陳府門口。

純如郡主被陳錦暄送至大門外，二人依舊在說著話，陳錦暄的臉有些長，但長相倒不算差。她穿著水紅色的衣裙，與紀純如水藍色衣裙正好相映。

紀純如膚色本有些黑，五官卻是明朗的很。

“姐姐，那你以後可就是在京城了，正好與我作伴。”陳錦暄臉上露出開心的笑容來。

紀純如握了握她的手：“你可又要拿這事來揶揄我了。”

陳錦暄笑，擡眼向紀純如身後望去，街角處儼然有一人在往這邊望著。

陳錦暄何等聰慧。

“姐姐，你那如意郎君，當真是如你口中的那樣，如意的很。”

紀純如不知她又怎提起來這一茬來，剛欲舉起手來教訓她時，錦暄卻將雙手覆上她的雙肩用力一轉。

純如順勢擡頭，望見了街角處一道墨藍色身影，修長的手握著一把竹骨油傘，傘下天地之中唯他雙眼燦若初陽，穿過層層雨幕朝她看著，看到了她，他頷首罷微微一笑，他所立的那方天地像是放了晴般，和煦暖意向純如滾滾而去。

饒是紀純如那般剛烈女子，也被他這番舉動惑了，在千軍萬馬前仍面不改色的她，此刻心卻跳得如同她在校場上打了一架後那般，‘撲通’‘撲通’的跳著，可她到底不似一般女子害羞了那般低下頭，看著他，眼中只有一個他，所有的溫柔都只為他一人綻放。

陳錦暄還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紀純如，通身都是溫柔，目光都與往日不同，她掩著笑意在她耳邊輕聲說：“姐姐，你就快過去吧，我先進去了，改日我上王府尋你去。”

說完也不待紀純如回應，一溜的跑進了陳府之中。

紀純如出門向來是不帶侍女的，從陳府侍女手中取過自己的傘後，走下臺階，一步一步跑向他走去。

趙承衍也從拐角處走了出來，他的袍子下擺沾了雨水，玄靴濕了大半。

天也歡喜地也歡喜，既見君子，雲胡不喜。

“你怎的來了？”紀純如首先開口問。

趙承衍帶著笑等著她上來二人並排走著，他卻並不多言，只“嗯。”了一聲，算是回答了她。

紀純如心內越發暖起來。

“我很歡喜。”她向來不想掩飾自己。

愛恨皆不藏。

趙承衍聽了她這話後，他早知她不同，卻不知是這般的不同，低低的答了句：“那便好。”

我歡喜，你亦歡喜，天歡喜，地也歡喜。好似這一切都歡喜，連天上落下的雨水都是歡喜的一般。

“在玉兒那裏住的可好？”他問她。

“自然是好，玉兒花兒我都很喜歡。”

“我就知你會喜歡她們的。”

“你如何知道？”

“真要知道？”

“嗯，我想知道。”

“我喜歡的……”他伸出手扶著紀純如，一手舉著傘，將她往馬車上扶。

“ ……想必你亦喜歡。”這後半句話清晰的落入紀純如耳中。

……

“還從未見過你這般的人。”

“哪般人？”

……

多年後，紀純如午夜夢回之際也會問自己，如今是否還像當初一樣，喜歡他喜歡的一切？

夜深忽夢少年事，夢啼妝淚紅闌幹，卻連後悔的餘地都沒有。

馬車歡快的向前駛著，駛向灰蒙蒙的重重雨幕裏步步向巍峨宮墻那邊而去。

趙承衍記不起來小時候的紀純如的樣子了，多年後的第一次見她是在城外接靖北王一行之時，塵土滾滾之中她穿著紅衣策馬而來，那便是她了，他趙承衍即將要娶的妻了，塵土雖落了她一身卻仍是讓他幾分壓抑裏幾分驚艷。

他並不想娶妻，雖說娶誰都一樣，可嫁給他，絕非幸事。

他承認他雖不喜父皇那般絕情，可他心中也的確是絕情。

將紀純如送到毓安宮時已是申時了，身後跟著的鄭渠早就給他遞過眼色了。

紀純如舉著傘站在臺階上問到：“你不進來坐坐？”

“我還有些事，便先回去了。”他頓了頓，又繼續說到：“玉兒若是問起，你只管說是我將你送回來，她便歡喜了。”

紀純如笑了出來，知今日此事必和凈玉有關系，抿著嘴：“你們兄妹啊！”

趙承衍看著她說：“我們兄妹如何？”

他一雙眼睛緊鎖住她，純如倒不說話了，催著他走：“你快些回去吧，莫要淋了雨著涼。”

“好，我看著你進去。”他答應的幹脆。

“嗯，那我便進去了。”紀純如自也不是拖沓的人，話畢便轉身上了臺階，待到進門之時又轉身回望了仍站在那裏看著她的趙承衍。

相視無言，卻又似有千言萬語。

趙承衍看她進去後，仍在原地站了一會子，心中一時柔軟起來。

今日玉兒宮中的德成來見時他正在書房批閱父皇留給他的江南地區洪水決堤相關奏折，梅花衛也傳來了消息，此事背後很可能牽扯到京城位高權重的官員，他不得不謹慎處之。

“五皇子，公主說讓我與你說，純如郡主今晨一人去了陳家，說是讓您派人去接一接。”

趙承衍聽到此刻，停了手中的筆，吩咐到他的貼身侍衛：“鄭渠，你——”

他話說到一半，又停了下來，望了望窗外的瓢潑大雨，將筆掛起，站起身來，說：“我便去看一看。”

只是那一瞬，他忽然想看一看紀純如。

可怎麽會想起她來？趙承衍搖搖頭，轉身邁開步，一側鄭渠跟了上來，輕聲細語跟他說著話。

“你說梅花衛，青花徐雎被刺，江州知府被殺，誰有那麽大膽子？”

鄭渠點頭：“五爺，怕是此事背後……”

“回去再說。”

趙承衍師承大儒淳於伯凝，淳於伯凝此人行事霸道卻獨有風骨，趙承衍的行事作風都有他的影子，雖說霸道是霸道了些卻終心懷於民，內心卻是柔軟。

鄭渠站在趙承衍身後，趙承衍望著窗外被雨打了的落了一地的紫薇花，樹枝上仍有三兩朵欲落不落的掛著在一片綠葉間顯眼又可憐。

他想過鄭渠說的，也明白他的意思，無非就是讓此事繼續，鬧大，能鬧多大就鬧多大，刺殺了青花十衛還不夠，最好是殺死他！

死一個知府還不夠，最好是將賢官殺盡！

單單只有一戶人家進京來告禦狀也還不夠，最好江南七州反起來！

才有足夠的罪名讓三哥——和他最親近也是他如今的勁敵，三哥趙承佑一蹶不振。

可，只能有一個人贏，那個人無論如何都得是他！

年輕的皇五子趙承衍眉目之中雖有威嚴卻從未有過淩厲，可在此刻猶豫了。

他並不想將此事牽扯到無辜百姓身上。

“鄭渠，我們一定還有別的方法。”他並不是詢問的口氣。

鄭渠早料到他會這樣，垂下眼：“那爺您說我們該如何做？”

“查，立刻查，能有多快便有多快，黎民於水火之中我又怎能拖延？”

“可是，五爺，”鄭渠卻不想放過這個機會。

趙承衍打斷了鄭渠：“不用再說了，我親自去查，能查到誰便是誰。”

趙承衍想的是先把此事解決了以後總有機會對付趙承佑的。

鄭渠只好應下，若說趙承衍有些什麽缺點，那便是霸道有餘之中又有些優柔寡斷，特別是類似這般牽扯到無辜的人的時候，不管將會給他帶來何種利處，他也都是會放掉機會。

“您還是別去了，我親自到江南走一遭便是，京中還需您坐鎮。”

趙承衍思忖片刻：“你將馮天馮靜馮裳三人帶走，萬事以你的安全為要，莫要急進，如事急，你可自行決斷不必與我商量。”

“是，我今日便走，爺，保重。”鄭渠拱手。

“嗯，不必為我憂心。”

沈府來了位不速之客。

沈府管家沈尤帶著那個頭戴鬥笠身穿蓑衣的清瘦男子快步穿梭在沈家廊子之中。

待到了寒素齋前，管家停住了腳步，躬身請到：“老爺已在書齋之中。”

清瘦男子點頭，快步走向寒素齋。

他伸出手推開門，身上的雨水此時已落的差不多了，濕意卻仍重,他通身帶著寒意進了門。

沈碧山是個看起來憨厚老實的中年人，此刻穿著常服手中拿著一卷書坐在太師椅上細細讀著。

聽到門開啟的聲音，也未動，似是看書看得入迷了。

“沈大人，你如今還能看的下書去，我真是自愧不如。”他低著頭，只能看到他尖削的下巴上一顆小痣。

他的聲音在書齋響起，他的聲音有些南方口音，按說南方人說話嗓音都是溫溫軟軟的，可他在那溫軟的咬字之中寒意頓生。

沈碧山聞言放下書，笑瞇瞇的說：“你還年輕，待你到了我這般年紀自然也會如此的。”

“哼~”那人嗤笑一聲，冷聲道：“我只怕我到不了大人這個年紀。”

“蕓兒和阿晟還等著你呢，莫要說些渾話。”沈碧山有些慍怒。

“沈大人還記得蕓兒和阿晟與我是何關系？”

“有什麽話快說吧，說完你便去看看蕓兒母子吧！”沈碧山冷眼看著書案前站著的那人。

他一直都很厭惡此人，而此人對他亦從無半分親近。

說起來他還是他的岳父。

“江南局勢嚴峻，若你還不收手收拾殘局的話，我恐你會活不到明年這個時候。”

沈碧山鐵青著臉：“你以為他們就能查到我這裏來？”

“大理寺卿陳裕是你親家”鬥笠下傳來一聲冷笑：“沈大人你可真會做生意，貴府還有兩一少爺兩位小姐，看看你能賣個多好的價錢？”

沈碧山抓起案上擺著的一方梅花銅硯向立著的人砸去：“周謖！”

周謖沒有躲開，一手接住了那方硯臺，硯中之墨傾倒了出來，染得他一手。

他在心中苦笑，這雙手終是洗不凈了。

“岳父大人”他這句‘岳父大人’竟是滿語嘲諷，“我說錯了嗎？”他冷聲問。

沈碧山青筋暴起，氣息不穩起來，閉上眼，緩緩坐下，說：“就算是陳裕查到，他也必有顧忌，何況我也只是當年在官員考核之時用錯了人而已，我讓他們貪了嗎？我讓他們去偷工減料嗎？我讓他們去殺人放火了嗎？”

“你以為聖上會輕易動京中大臣嗎？”

周謖臉上滿是譏笑。

他周謖等著看，等著哪天他沈碧山死無葬身之地！

……

“你再回江南之時，再清理的幹凈些，這一切不過就是江南巡撫賀同行勾結八府貪汙而已！”

“恐怕已經晚了，沈大人和背後那位早做些準備，以免到時手忙腳亂。”

沈碧山望著筆架上掛著的三只筆，從左至右，清一色的斑管毛筆，第一支是兔毫筆，第二支狼毫無疑，第三支未著墨卻黑如墨。

沈碧山盯著第三支筆。

雨又下得大了些，滴滴答答的雨水像是一盤棋子颯然落地，頓時混亂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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