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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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凈玉自那日端午回宮之後便日日帶著幾個小丫頭們一同上上下下的騰出了西偏殿,這日天晴,凈玉便打開了毓安宮的小庫房,想著給新嫂布置房間。

雲庭新提上來的兩個小丫頭,一桃、二橘兩個小丫頭,一個圓圓臉蛋上帶些怯怯的笑意,說起話來脆生生的,叫人喜歡,另卻是不同一個鵝蛋臉上總是漠然著,就連跟凈玉說話也是那個樣子,竟是生人勿近。

一桃做事勤快,眼眨眉毛動的,凈玉越看越喜歡,偶爾也讓她近身伺候著,雲庭那幾個有一天總是要離開她的,她不想再像上一世一樣了,自己不得善終卻也拉的一堆人來陪葬。

新嫂的房間凈玉幾個想了幾天終是定了下來,不能太過奢華,卻也不能素凈,便挑了的都是精致稀罕的物件。

她首先想到的便是羅剎國進貢的一人高的穿衣鏡,那鏡子照的人清清楚楚,可是普通銅鏡比不得的,而且那鏡子上下左右一圈兒都鑲著各色寶石,陽光照上去就會熠熠生輝,煞是好看,這可是她自己都舍不得用的東西。

等到六月二十三那日靖北王回朝述職的時候,凈玉宮中也早都拾掇好了,不算頂頂的奢華,但那件件物品無一不是她精挑細選出來的,連那帳子挑的都是蟬翅料子,那布料極輕透氣的很,朦朦朧朧的一重重的掩著直到她的臥室,帳子下綴了許多小玉石壓著,以防風大吹起。

凈玉心慌的很,起了個大早,早早的趕到了城墻上候著,禮部早派了人在城外候著,皇帝還專門派了五皇子趙承衍在城門處迎接靖北王。

而凈玉仍是不放心,眼皮子直跳,這便在城樓上等了半日,只要她們進來,凈玉便可看到。

六月如爐炙烤著盛京,午時日上中天,宮中正午時總是安靜的很,各宮娘娘主子嫌天熱從不肯輕易外出個個便都貓在宮中午睡一番,而正午的城中卻依舊是人來人往的還不熱鬧,販賣的小販喊得疲累端起來一碗水一飲而盡,小孩子卻個個精神,你追我趕的玩鬧著,凈玉在看了半晌甚覺有趣,見日頭太毒便也進了觀天樓之中。

在觀天樓中遠眺遠方看便能看到蒸蒸而上的炎炎熱浪,凈玉坐觀天樓之中身子斜斜的倚在柱上閉起眼聽著城樓下熱熱鬧鬧的塵世凡聲,以前總是覺著太過嘈雜,如今聽來倒覺舒心,只見她拿著一把素絹六角團扇慢悠悠的扇著,上面畫著幾枝墨竹,看那竹的一氣呵成,定是出自駱同空之手。

凈玉今日著了一身蘇繡蜜色衣裙,外罩一件冰絲紗衣,一側的一桃拿著她脫下的米黃百花披帛,將頭發高高的梳起,挽了個朝雲近香髻,因著她年紀小故又留了兩縷發絲垂在胸前,頭頂兩只銀釵插在發髻底端,釵下各有一珍珠小墜,發髻之中又帶了兩朵新制的月季樣兒堆紗宮花,映的皮子越發的白嫩了,耳朵上墜著一雙銀絲東珠耳墜,長長的銀絲下兩顆圓潤的東珠靜靜的搭在凈玉微露的香肩之上,慵懶嬌媚當是無雙。

身後風閣看著閉眼假寐的凈玉輕輕開口道:“公主,十二公主她來了。”

凈玉聞言睜開眼往後一看,果然,趙吉嫣也到這裏來趕熱鬧來了。

自己送上門來,可別怪她。

“本公主此刻甚乏。”言畢便閉起眼靠在身後的柱子上,卻又立時睜開眼將手中扇子遞給了風閣,風閣自然曉得她的意思,當下也就搖起了扇子,凈玉閉起眼來,一桃卻楞是不知凈玉此舉為何,她看看一側站的挺直的二橘,卻不見她側過臉來看她,便也住了嘴靜靜的站在那裏。

趙吉嫣長相隨貴妃一樣的嬌媚風流,一雙柳葉眉下鳳眼似花,眼波流連間媚態盡顯,她今日著了身鵝黃色的撒花煙羅衫,下面是條藕色翠紋裙,露出好看的鎖骨來,兩個耳朵眼兒裏墜了金累絲托鑲茄形墜角兒前後擺動著,頭上四只鎦金點金步搖隨著她的步子一顫一顫的,風流自是如她。

趙吉嫣身後的晴棠為她舉著煙羅流蘇羅傘,風閣秀眉微蹙,暗自咂舌,自家公主都沒有這麽大的排場呢?

趙吉嫣微微喘著氣,終是走上了最後一級臺階,一手撫著胸口,一面朝凈玉看去,臉上露出笑容來,嬌滴滴的出聲問到:“風閣,九姐姐可是睡著了?”

風閣的性子穩卻是個愛憎分明的人,向來對這趙吉嫣愛答不理的,光是她那聲音都叫她渾身不舒服,嗲的要命喲!聽得此話,她便輕手輕腳的走出小樓去,朝那趙吉嫣行了禮,低聲回道:“正如十六公主所見,我家主子近來總是不好睡,誰知今日在此處倒是睡得安穩。”她言罷想了想又說:“您也知道我家主子樣樣都好,就是這床氣太大,公主若有急事,還請在此候上些時候。”

趙吉嫣的臉上仍是那恰到好處的笑容,抓著晴蘭的手卻使了勁兒,晴蘭咬緊嘴唇硬是不敢叫出聲兒來。

趙吉嫣心中雖是著急卻也沈得住氣,嗲著聲音說:“你去吧,本宮就在此處候著姐姐。”

風閣聽得起了雞皮疙瘩,握了握手中扇子,說到:“那奴婢便進去了。”

趙吉嫣留也不是走也不是,她可是特地來,特地來看那靖北小王爺紀宋的,卻是被這趙凈玉給冷落了一番,不過是一個沒娘的孩子,且看她能囂張幾日?這便搭著晴棠的手走上一側陰涼的廊上,坐在廊上便想起前些時候聽到母妃和外祖的話來。

“娘,二哥家的丹宜如今也有十五歲了,留著她原本是為了……”貴妃的話沒說完。

於秦氏便開口:“丹宜便是照著宮中貴人來養的,如今你已有了龍子,難道還要她入宮來?”

貴妃思忖片刻,說到:“進宮自是不需的,皇上為五皇子考慮,我卻不能不為我的沅兒考慮,不如就讓丹宜先做了紀家小王爺的側妃,等到我的嫣兒及笄後嫁入紀家。說到底,紀家軍權到最後還是那小王爺的。”

趙吉嫣心中一跳,後頭母妃和外祖說了些什麽她是半個字也沒聽進去。

城樓上倒不似平地那樣熱,陣陣涼風吹來,四面皆空的小樓裏的紗帳被風吹起來,趙凈玉的那雙大眼睛分明是睜開的,立在的亭中的一桃二橘,兩個小丫鬟都穿著一色的輕粉宮裝雙臂挽著質地輕盈的粉紗披帛正隨著風悠然飄起,繡著細小桃花的腰帶將二人姣好的身材箍了出來,小腰不過一握而已。

一桃見凈玉睜開了眼睛便想要開口,嘴剛張開還未出聲一旁的二橘便瞪她一眼,硬生生的將她嘴中的話瞪了回去。

一桃到底是年紀小性子活脫些,凈玉看得失笑,仍是那麽半躺著,一手拿出了冰絲手帕蓋到自己的臉上。

那邊的趙吉嫣到底是為了什麽來的,她可得好好想想。

貴妃可不是派她來打探她口風的吧!最近自己在宮中的動作難不成都被貴妃知曉了去?她難不成又在自己身邊按了棋子?或者又對自己有什麽其他的打算?

凈玉滿腹心思都在想突然而來的趙吉嫣身上了,哪裏能聽到越來越近的鑼鼓之聲,風閣自然知曉自家主子為何來這城樓之上,俯下身去,在凈玉耳邊輕言:“公主。”

凈玉被她一叫回過神來,拉下臉上的帕子,轉過臉去看風閣。

風閣低聲說到:“奴婢聽著鑼鼓之聲越發的近了,想是郡主他們快到了。”

凈玉凝神細聽,果然在人聲嘈雜之中遠遠的傳來鼓樂喧囂之聲,此乃迎賓曲,十面大鼓和二十個大鑼的聲音自然是響亮非常,凈玉跳起來,帶倒了一旁的茶盞。

外間廊上的趙吉嫣一聽,便知是她‘醒了’,便行至小樓外,剛剛欲出口,眼前便閃過一個人影,差點將她撞到,身後丫鬟忙作一團,待她站好往那邊看去時,趙凈玉正踮起腳來前身完全傾了出去趴在城墻之上伸長了脖子往那邊浩浩蕩蕩的隊伍望去。

趙吉嫣心中閃過一絲不妙來,難道她也是為了看紀宋的?憑什麽她什麽都來和她搶,太子太子她要來和沅兒搶!父皇的寵愛也都是集她一身,今日還這麽羞辱她!她要是死了!?一切都好了,就憑那個趙承衍憑什麽和沅兒比,只要趙凈玉死,一切就都是她趙吉嫣的了。趙靜玉就和她那惹人厭惡的駱皇後一樣,一副清高模樣卻搶到所有原本屬於她和母妃的東西。

趙凈玉,你該死!

這樣一想,她便大步走過去,凈玉身後跟著的風閣看著趙吉嫣氣勢洶洶的走了過來,便往凈玉身後一擋,挑起眉來,冷聲問:“公主有何事,等我家主子有空了自然會見你,您這般氣勢洶洶的又是為何?”

趙吉嫣看到風閣臉上不屑厭惡的表情,心中一痛,怒火再無法遏止的住。什麽時候?她竟被一個婢女這般對待,臉上浮現出她一貫的笑容來,在風閣尚未反應過來的時候用力一把將她推倒在地,身後立刻亂作一團,她不再猶豫,趁著身後大亂,用右腳輕輕把趙凈玉雙腿向後猛地一勾,凈玉轉頭看她時,小腿忽的一緊,緊接著她的整個身子便不受控制的向前落去,而趙吉嫣用手拉住了她的腳,一張臉上已有了淚水,驚呼起來:“九姐姐,快來人啊!”同時她也松了手。

身後又緊接著傳來一聲尖叫,遠遠的,像是隔了另個世界一般,凈玉已經聽不清了,兩耳嗡嗡。

凈玉慢慢向下墜落著此刻整個人仿佛又陷入前世那種痛苦絕望的境地之中,這絕望像是烈火炙烤著她從一寸寸皮膚到心肝脾肺,一點點一點點的死去,她不想再重覆上一世的痛苦了,眼前散亂著只看清地面上的人來人往和越來越近的地面,這樣死去也不是很痛苦,比上一世好太多好太多了,也許上一世死的不痛快,這一世能痛快些也是不錯的,那就痛快些……

她閉起眼,連一聲救命的不喊,甚至在落下時連那聲驚呼也只是出了半聲,不能從一開始就給自己希望,既然明知結局是絕望,又何必自找那希望的傷害呢?

風在耳邊攪著一連串來自不同方向的聲音,有噠噠馬蹄聲、吱吱呀呀的馬車聲,還有身後離得很近的趙吉嫣的救命聲,可是趙吉嫣怎會為了她而喊救命?

難不成她到了此刻倒是良心發現了不成,可剛剛絆她的時候,可沒見她猶豫,自己此次死了就不會再有下一次的覆生了吧,凈玉在心中最後祈求了上天,護得趙承衍順順當當的當上太子,坐上皇位,只要他好了,花兒、外祖一家也便都會好的。

那麽早死晚死對她來說都一個樣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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