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梁亓銷假上班，章喻果然絕口不提請客吃飯的事。倒是陶傑，見到梁亓歸隊，招呼大家中午一起吃了飯。只可惜梁亓還得謹遵醫囑忌口，一桌子美食，她只動了動青菜，其餘的都進了同事的肚子。

一周不上班，梁亓忙著處理積壓下來的工作，直到下班時間，她還沒有做完。梁亓看了看表，今天是不能繼續了，下午廖暉打電話約她見面，梁亓想著上周廖暉去醫院看過她，也就沒有拒絕。

梁亓算著時間下樓進了公司附近的咖啡店，廖暉已經坐在那裏等她了。廖暉將梁亓仔細打量了一遍，“你的氣色看著還不錯，恢覆得差不多了吧？”

梁亓在廖暉對面坐下來，應和道：“差不多了，今天上班感覺還行。”

“那就好”，廖暉點點頭道。

“我幫你點了杯熱牛奶，茶和咖啡你都不能喝吧？”

論體貼程度，廖暉能甩葉樅好幾條街，梁亓微笑道：“多謝了，這兩樣我暫時還不能碰。”

話音剛落，服務生就把牛奶端了上來。梁亓握著杯子吹上面的熱氣，似乎對廖暉接下來要說的話不感興趣。

廖暉見梁亓什麽都不問，臉色頓時黯淡了幾分，他猶豫半天，終於開口道：“今天我約你其實是有事想找你幫忙。”

梁亓一點都不吃驚，能讓廖暉一而再地找她，恐怕他是真的有什麽麻煩了。她擡起頭看對面的廖暉，隔著熱氣朦朦朧朧的，但她仍然清楚地看到了廖暉臉上的窘迫和不安。現在的廖暉，早已沒有了曾經意氣風發的校園男神的影子，取而代之的卻是跌倒之後的頹唐和絕望。

話已至此，梁亓不得不問：“是什麽事？你工作方面的嗎？”梁亓實在不覺得自己有能力幫助廖暉，別說他們不在同一個領域，就是在，難道廖暉還能指望她，那還不如指望他自己呢。

廖暉搖搖頭，“不是工作上的事，我是想……跟你借點錢”。廖暉咬著牙，終於把這句話說了出來，說完他自己都覺得無地自容，只匆匆看了梁亓一眼就低下了頭。

梁亓沒收住臉上的詫異，被廖暉那一眼剛好看個正著。廖暉張了張嘴，想說“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可是話在舌尖繞了幾圈，他還是沒有說出口。

梁亓清清嗓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表情，這才問道：“你這是遇上什麽事了？”其實梁亓更關心的是廖暉想借的數字，可她實在不敢問。假如廖暉獅子大開口怎麽辦？如果她拒絕，廖暉會不會拿她和葉樅的事威脅她？假如數額小的話，借給廖暉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他會不會還呢？蚊子腿再細也是肉，白給出去她也是會心疼的。

梁亓沒有直接拒絕，廖暉仿佛看到了希望，他重新擡起頭解釋道：“前一陣子股市不是漲得很猛嗎？我投了很多錢進去，結果賠了。”

廖暉說的是去年年末，那幾個月的股市幾乎可以說是瘋漲，梁亓每天都能看到股民暴富的新聞，那段時間股市紅得差點連她都動心了。“幸運”的是梁亓魄力不夠，沒敢把自己的血汗錢投進去，否則遇上瘋漲之後的暴跌，恐怕也是血本無歸。

梁亓了然地點點頭，廖暉這麽一說她就有底了，畢業前廖暉賬戶裏的餘額還不足一萬，即便加上畢業後幾個月的工資，投身股市時他最多只有五萬。就算廖暉和親友借錢投資，梁亓也不相信他能籌到十萬以上，借出十萬對她來說還不構成壓力。想及此，梁亓也懶得迂回了，她直接問道：“你賠了多少？”

“三十萬。”

哎？梁亓被這個數字嚇到了，十萬和三十萬差的可太多了，雖然三十萬她也拿得出來，但她真沒那麽仗義。再說三十萬可就不是蚊子腿了，怎麽著也得算個雞翅吧。

廖暉見梁亓表情為難，忙道：“我不是要和你借三十萬，我只想借二十萬。”

二十萬雖然比三十萬少不少，可是梁亓聽了一點都沒覺得解脫。十萬是她的心理價碼，三十萬是不可商討直接拒絕的數字，可這二十萬不上不下的，借吧，好像有點多；不借吧，又有點說不出口。梁亓反覆糾結，借與不借只差一個字，但她就是開不了口。

梁亓做不了決定就開始轉移話題，她也顧不上禮貌不禮貌了，直接問道：“你怎麽會投進去這麽多錢？你的錢是……從哪來的？”

廖暉苦笑一聲：“我是從外面借的。”

梁亓想起無處不在的貸款廣告，以及經常上新聞頭條的校園貸，驚訝道：“你不會是借的小額信貸吧？”

廖暉點點頭，“就是”。

用貸款做投資，這還真是賭徒一般的做法，梁亓實在無法理解，她忍不住問道：“為什麽？小額信貸的利率不低吧，即便你拿到了收益，裏面至少一半都得還給信貸公司，這樣的投資有必要做嗎？”

廖暉嘆了口氣，“你說的只是一般的理財產品，我投的是股票，如果運作好的話，還給信貸公司的只是毛毛雨。至於你問我為什麽要做這種投資，如果我說是為了你，你信嗎？”

梁亓搖搖頭，“我不信，我們還沒好到那種程度吧，再說你投的時候我們都分手了”。

“就知道你不信，不過我還是得說，我這麽做的原因裏面確實有你一份兒。分手的時候，你輕飄飄的一句對不起就結束了，可是我沒有。且不提我當時計劃著和你同居、結婚，就是後來大家的議論也讓我沒法放下。你知道大家是怎麽說我的嗎？你知道大家是怎麽看我的嗎？什麽院草，什麽高材生，什麽前途無量，都比不過一個錢字。你知道最後那幾個星期在校園裏我有多擡不起頭嗎？我四年的努力都白費了，大家看到我想起的只是“廖暉被戴了綠帽子”，“廖暉的女朋友為了傍大款把他給甩了”，“廖暉真可憐”。梁亓，你來說說，如果你經歷過這些，你是不是也會做一夜暴富的美夢，讓那些嘲笑你的，看好戲的，還有那個始作俑者後悔？”

梁亓被廖暉說得啞口無言，她借著喝牛奶的動作穩定了一下情緒，但她仍然不知道該對廖暉說些什麽。廖暉在她面前一向是斯文的，溫和的，即便是吵架的時候都不曾露出今天這副面孔。剛剛廖暉說話時還壓著音量，言語的激烈和聲音的平淡沖突在一起，擠得他面容扭曲。梁亓突然想起一句話：我們終於見到了對方最醜陋的樣子。

廖暉將憋在心底的話一股腦地說了出來，盡管錢還沒有借到，但他心裏已經輕松了不少。梁亓遲遲不給答覆，廖暉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他站起身道：“你不用那麽為難，我再問問別人吧。”

梁亓知道，不到山窮水盡廖暉是不會來找她的，可是二十萬對她來說不是碰碰嘴皮的事兒。眼見著廖暉連大衣都穿好了，梁亓終於開口道：“你讓我考慮考慮，這對我來說不是小數目。”

廖暉只當梁亓在說場面話，他敷衍地應道：“好的，那我先走了，單我買過了。”

廖暉走了之後，梁亓在咖啡店了坐了很久，直到杯裏的牛奶都冷透了，她才麻木地出門坐車回了雅苑。

葉樅竟然在家，看見梁亓走近，他只是擡了擡眼，“回來了？”

“嗯。”

“你去把菜拿出來擺上，我馬上就好。”葉樅劈裏啪啦地在筆記本上敲著字，似乎是在處理什麽緊急的郵件。

梁亓有些吃驚，不過葉樅暫時沒空說話，她就沒說什麽，而是直接去了廚房端菜端碗。直到葉樅在餐桌旁坐下，梁亓才問道：“你還沒吃飯？”

“沒良心，我這不是為了等你嗎？”

梁亓發現，葉樅特別喜歡說她沒良心，平時她只當玩笑聽聽，可是剛剛聽完廖暉的“控訴”，她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沒良心。

“可是你沒給我打電話啊，我不知道你在等我。”

“反正你早晚都會回來的，如果你在外面吃過了，這些就當是你的夜宵。”

葉樅耐心得像換了個人似的，梁亓雖然不解，卻挺享受的。兩人安安靜靜地吃完飯，梁亓正要起身收拾，卻又坐了回去，她突然問葉樅：“小額信貸是不是挺麻煩的？”

葉樅被梁亓問得一楞，不過他很快回道：“我不知道你指的麻煩是什麽，正規公司只要你按時還錢其實也沒什麽，就怕你到期還不上，那可就……”

“就怎麽樣？”梁亓略有些急切地問道。

“還不上就會有人催債，那些人你就別指望他們會用什麽文雅的詞匯了，問候你祖宗十八代都是輕的。”

梁亓松一口氣，“那不接電話不就好了嗎？或者接到就掛。”

“你想得可真簡單。借貸的時候人家就防著你呢，你的家人，你的朋友，你的工作單位，他們全都備了案。你不接電話，他們就給你父母親戚朋友領導同事挨個打電話，逼急了他們還會去你的公司門前拉橫幅，你說這要是你你敢不接電話嗎？你敢掛他們的電話嗎？”

梁亓倒吸一口氣，“這麽恐怖？”

葉樅點點頭，“比我說的還恐怖十倍”，他看梁亓臉色不大好便問道：“怎麽了？你家人去借小額信貸了？”

梁亓木著臉道：“沒有，我只是隨便問問。”

作者有話要說： 字數終於多了點，哎，不容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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