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後會是什麽感覺？

這個問題愛德華早在一百多年前就考慮過了。

他以為就像他被轉化之前，躺在充滿絕望與哭號的醫院裏，讓疼痛、眩暈、疲憊、窒息覆蓋自己的整個身體，直到沒有任何知覺，仿佛睡著了一樣——可惜他沒有機會去體驗的時候，卡萊爾及時的將他轉化了。

在吸血鬼漫長而看不到盡頭的人生道路上，他無數次的厭倦這種汲取血液的生命，除了自殺，他嘗試過很多辦法來讓日子變得好過一些——死亡，這個在普通人來看悲傷又可怕的單詞，卻一度成為另他著迷的想象。

當一百多年過去，他終於迎來死亡的時候，除了克勞蒂亞，除了忘記和卡倫們道別，他仍然沒有其他值得留戀的東西。

他感覺自己的身體真的是睡著了，可是靈魂仍然醒著。

他無法看到，也無法讀到，除了感覺自己被抱住了，感覺有熟悉的液體融入了身體中，感覺有人在說話——再無其他。

如果這就是死亡——僅僅聽到，像個植物人一樣——實在令人煎熬。

很快，有過一百多年吸血鬼生命的愛德華終於明白了：他還沒有死！

迎接他的理智回歸的是克勞蒂亞柔軟的唇，和冰涼的血液。

她清醒了不是麽。

可是愛德華來不及沾沾自喜，全部的心神就被忽然襲來的一陣刺骨的疼痛占據了。

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就像雞塊一樣，在滾燙的油鍋裏被煎炸著。然後身體的每一寸骨骼都被碾碎了，他發誓，哪怕他被不同的吸血鬼揍過很多次，也從未受過如此難以承受的疼痛。

如果一定要有所描述，他想起了深埋在腦海中的他被轉化時候的記憶——仿佛把身體碾碎，然後再拼裝上一樣。那個時候的他仿佛走過煉獄，依次受了十八層地獄的每一個刑具一樣，他被這巨大的疼痛折磨得幾乎失去意識，直到他的身體終於被淬煉成吸血鬼之軀，滿懷好奇與震撼的醒來。

而現在，他感覺記憶重新上演了——疼痛，灼燒，撕裂，拼接，直到他終於聽清了卡萊爾和克勞蒂亞的聲音。

“愛德華，你一定要沒事啊。”這是卡萊爾。

“愛德華……愛德華……愛德華……”這是克勞蒂亞。

他活過來了，哪怕經歷了這漫長的，痛苦的煎熬。

愛德華並不知道，在他看來“漫長”的煎熬，其實並不漫長，比從人類轉變為吸血鬼短多了。

卡萊爾回來的時候，就驚訝的發現愛德華終於不再是一副毫無生氣的樣子了，可是情況也並沒有好很多：他的臉扭曲著，牙齒咬的嘎吱響，連皮膚都變得通紅。

就好像克勞蒂亞吸收靈杖之光時候的樣子。

隨著愛德華嘴裏發出痛苦的聲音，紅色快速的鋪滿了他的身體，很快，紅色淡去，他的身體又恢覆成了白色。

愛德華，你一定要沒事啊。卡萊爾緊張的想。

他看了看克勞蒂亞，女孩的尖牙仍然露在外邊，長長的頭發被風吹得亂糟糟的，她慘白著一張臉，一動也不動的註視著愛德華，看上去可悲又可憫。

忽然，愛德華的手腳動了動——卡萊爾後退一步：他驚訝的不是愛德華張開了眼睛，而是愛德華的眼睛變成了淡淡的紅色。

愛德華眨了眨眼睛，失神的看著深藍色的夜空，楞楞的轉過頭看著克勞蒂亞和卡萊爾，過了片刻，終於露出了一個釋然的微笑：“克勞蒂亞……卡萊爾……”。

“感謝……”卡萊爾終於把一直提著的那口氣松懈了下來，那句“感謝上帝”還沒說完，就全身都有些些脫力，腿腳一軟坐在了地上。他索性伸出胳膊攬過愛德華的頭，喉嚨裏低低的嗚咽著。

愛德華活了！他的第一子！他的孩子！！

從離開伊夫堡監獄到現在，他一直繃著的那根弦終於斷了——從來都是冷靜自持的卡萊爾顫抖著親吻愛德華的額頭，聲音裏是從未有過的後怕與苦苦壓抑的哭腔，他微不可聞的哆哆嗦嗦的說著“我的兒子……愛德華……我的男孩……我的孩子……”

這個時候的卡萊爾，或許仍然是卡倫家的大家長，仍然是那個優雅冷靜的吸血鬼，仍然是理智清明的最自控的素食者——但是顯然，他現在只是一個父親，在為兒子的失而覆得而喜極而泣。

或許只有卡萊爾自己知道，在他的生命裏到底，有誰占據了什麽樣的位置。

也許是埃斯梅，他相濡以沫的愛人。

也許是希瑞爾，他細心呵護的教子。

也許是愛德華、愛麗絲、賈斯帕、羅莎莉、艾美特和克勞蒂亞這幾個有著深深牽絆的孩子。

——但可以肯定地說，愛德華仍然是不同的。

在他沒有找到埃斯梅的時候，在他沒有收養愛麗絲他們的時候，在沒有希瑞爾和克勞蒂亞的時候，甚至在沒有卡倫家的時候——只有愛德華——他的第一個孩子，當有了這第一個兒子，卡倫家才真的開始存在了。

他成為吸血鬼之後，孤身一人走在他尋找到的素食者之路上，直到兩百多年過去，愛德華成了他的第一位同行者，也是第一個家人。

他陪伴著愛德華幾乎他生命的全部，但是同樣的，愛德華何嘗不是陪伴著他？

“卡萊爾……我很抱歉……讓你這樣擔心……”愛德華拉過卡萊爾仍有些顫抖的手，虔誠的親吻著他的吸血鬼父親的手掌，用他幾乎淡忘的，一百年前的最鄭重地禮節。

只是，他很快咽了一下口水，他聞到了人血的味道，香味強烈又濃郁的撲面而來，他的尖牙已經露了出來：“卡萊爾，我沒事了。但我需要血液。你身上有人血的味道。”

卡萊爾帶來的血袋，被他丟在了不遠處。可是拜他們靈敏的鼻子所賜，仍然遠遠地飄了過來。

卡萊爾又緊緊抱了抱這個幾乎就要失去了的長子，才和他一起站起來。

“我……我需要血液……”愛德華忍著喉嚨裏的幹渴，摒住了呼吸，他發現自己對於人血的抵抗力竟然下降了。

一直沈默的克勞蒂亞怯怯的叫了一聲：“……愛德華……”自從他醒來，就安安靜靜的呆在旁邊，頗為不安的看著他。

“克勞蒂亞……”愛德華心疼的看著她不安的臉，一把抱住了她，仿佛完全忘記了自己差點就要死在她的尖牙下，也仿佛忘記了盡在鼻翼、不斷挑戰他的理智的人血味道。

“愛……愛德華……？”克勞蒂亞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她的聲音仿佛從喉嚨最深處傳來，低低的叫著：“愛德華？”她牢牢的抓著愛德華的胳膊，親吻著他的唇。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愛德華……我沒有想到會這樣……她在心裏不住的懺悔著。

“沒關系……克勞蒂亞……我沒有怪你……”忽然愛德華楞住了，他拉開克勞蒂亞，驚訝的註視著她：“我……我剛剛，聽到了你的……”內心。

克勞蒂亞無措的眨著眼睛，長長的睫毛抖動著：“你說什麽？”

愛德華忽然又不怎麽確定了，現在他什麽也聽不到，好像剛剛只是錯覺。他只好撓了撓頭：“我想我需要狩獵。”吸血鬼也能餓的出現幻覺了麽？

“幻覺？什麽幻覺？”克勞蒂亞低聲問。

愛德華瞪大了眼睛，這比剛剛所謂的“幻覺”還要令他驚訝：“你……你能聽到我？”

“愛德華，接著。”卡萊爾剛剛把血袋丟到遠處，又周全的給他“大病初愈”的兒子捉了一只卷毛兔和一只野狗。

愛德華立刻擒住了兔子的脖子。他實在餓壞了，無論什麽樣的疑惑，都要等他補充了血量再討論。

克勞蒂亞站在他旁邊，偷偷打量了一下卡萊爾，舔了舔尖牙，卻發現仍然無法收回去。事實上，只要周圍有一點鮮血，她的身體就叫囂著要吸食——無論她是不是已經飽了。

“克勞蒂亞。”卡萊爾已經恢覆了往日的冷靜又溫和。看著克勞蒂亞的樣子，他嘆了口氣，摸了摸她淩亂的頭發：“沒事了……一切都過去了。”

“……沒有……沒有過去……”克勞蒂亞哀切的低著頭：“事實上，我一直想要吸血……我能聞到……人血的味道，動物血液的味道，還有吸血鬼血液的味道……我都能聞到。”

這個問題他已經想到了，不過現在他開始變得輕松。他無比清楚的認識到：對於卡萊爾·卡倫來說，只要家人都在，那麽任何問題都不是問題。

“哪怕是這樣，也沒什麽……你看，愛德華還活著，我們都還活著。卡倫家，一個都不少。”卡萊爾忽然笑了笑：“一個都不能少。”

“也包括我……麽？”克勞蒂亞覆雜的看著卡萊爾雖然疲憊卻變得輕松的眼睛。

“當然。”卡萊爾輕聲回答她。

愛德華忽然插話進來：“我還得去狩獵。這根本不夠。”他飛快的跑向了最近水邊。

卡萊爾連忙跟了上去，克勞蒂亞也連忙跟在他們後邊。

“卡萊爾，如果，我是說如果……愛德華真的，真的被我殺死了……你會殺了我麽？”克勞蒂亞輕柔的聲音從空氣裏幽幽的傳來。

卡萊爾停了一下，又追了上去，空氣裏傳來他無奈的聲音：“如果我已經失去了一個孩子，那我不會想失去第二個……克勞蒂亞，你是我的女兒。”

忽然，他轉過頭瞪了她一眼，補充了一句：“但我會狠狠的罰你，讓你徹底記住這個教訓，並永不再犯。我保證這個過程會讓你不太好過。絕不是幾遍檢討就可以過關的。”

克勞蒂亞怔怔的看著前面飛舞的金色頭發，忽然漾開了一個笑容。

卡萊爾跑在前面，看著已經到了水邊的愛德華跳進了水裏，去捕捉他的獵物。聽著後邊跟上來的腳步，心裏開始變得溫暖和滿足。

一個都不少。無論他們變成什麽樣子，一個都不少。

克勞蒂亞，如果愛德華真的死了，你會和我一樣難過。或許不用我來多做什麽，你自己就已經放棄了自己。

而我要做的恐怕不是懲罰你，而是讓你記住，活著才有可能。

我如果失去了一個孩子，那我不會想失去第二個，哪怕第二個殺了第一個。

而我希望這一天永遠不要到來。

哪怕前方仍有危機，哪怕困難尚未解決。但我們都在，像這樣就好。

雖然沒有太陽，但夜風習習。

有水流映著夜色。

我的孩子們都在。

哪怕不說話。

也覺得美好和滿足。

像這樣就很好。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一，不知道大家發現沒有，愛德華醒來的過程。

第二，愛德華仿佛能聽到克勞蒂亞，克勞蒂亞也仿佛能聽到他——但好像只能斷斷續續的。

第三，愛德華沒有成為古血族。作者曾經說過，克勞蒂亞的例子是不可覆制的。

第四，在本文所有角色中作者最愛的仍然是卡萊爾。他並不自認為“聖潔”，這只是作為初出茅廬，並不信教的克勞蒂亞的看法——哪怕是克勞蒂亞有，也不過是認為他“接近”而已。

作者筆下的卡萊爾並不完美，他不是一個臉譜化的“聖人”，雖然他的信仰很純粹，他愛著這個世間的一草一木，但這並不代表他沒有屬於英雄的血性。作為素食者的領袖，在這種關鍵時刻。他的軟弱必須要隱藏。

他生前僅僅是個虔誠的牧師。

他死後僅僅是個救死扶傷的醫生。

當然，他同時是個領導者，更是一個父親。

正是因為他偶爾的自私，偶爾的不完美——坦白講，我會更加愛他。

以上。

謝謝。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