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將士以血肉之軀搭建而起的包圍圈, 在太傅的利刷之下脆弱的好似一層白紙，策馬前行，所到之處一片血雨腥風，我出神的看著太傅那張俊逸非凡、註滿了溫柔和沈醉的臉，仿佛我所在之地不是戰場，而是與世無爭的策馬奔騰的野外, “不要死。”太傅開口, 低聲的嘶吼著了一句, 帶著無盡的悲痛。

我笑了笑, 臉上也露出向往和追憶的神色。

“我不能眼睜睜的看你再死一次，即使你不是燕丹。”

太傅那道渾厚的聲音似乎無視距離的阻隔，清晰的傳入了我的耳朵裏, 我表情卻驟然僵住了，原諒我不夠聰明, 他說的話我有些不大明白, 但是我知道, 他是愛我的。

“我還未與太傅成婚呢, 我怎麽會死……”我雖是這般說，可是我知道，那一片一片殷紅的血跡正慢慢地侵濕我的衣衫, 像一串串珍珠一般緩緩流淌到馬身上。

滾燙的熱淚自太傅眼中灑落，“我們成婚，我們今日便成婚！”

聲嘶力竭的聲音突然如雷貫耳，可是我著實是有些累了, 太傅的臉愈來愈模糊，我的呼吸慢慢變緩，心好像被一塊膠紙封住，腦子，像斷了發條的鐘，快要止了邁步，驀然發覺我不痛了，我驚覺身體已經慢慢僵硬，一種侵入骨髓的陰冷漸漸滲透進身體，驀然，馬停下，太傅將我抱了下來，他的懷抱堪稱溫暖至極，我眷念，我奢望。

就在那個時候，我便扔入了一池水之中，水漫過頭頂，我清晰的的感覺到我已經停止了呼吸，可是，我為什麽還會意志？我的心像被鋒利的銼刀來回地銼著，寬宥的大手將我抱了起來，我猛然睜開了雙眼，印入眼簾的不是太傅，而是在趙國饒我一命的鬼谷子。

鬼谷子將我放了下來，我還沒緩過神來，看著全身濕漉漉的水和著鮮血，在看身後那一池水中央有一大塊血水，可是，那水竟然還散發著水汽，難道，這是一池溫泉？可是我為什麽沒有感覺到溫度？忽然間，我驚覺我都沒有了呼吸，我右手撫上心臟，是沒有跳動的。

果然，我是死了的。

可是，我為什麽會好端端的站在這兒？

“別太緊張，你是死了的，我幫你靈魂禁錮在身體裏了。”鬼谷子遞給我一塊臉帕，讓我擦擦身上臉上的血水。

我這時還哪有心情接他的臉帕，一琢磨鬼谷子的話，我現在豈不是行屍走肉，活死人？

“不過，我倒是不知道你滿身的毒血能夠養你多久。”鬼谷子臉上卻帶著一抹輕描淡寫的笑。

我忽然想起了羋元用我的毒血養小玥，若沒有毒血，難道我便要同小玥一般全身腐爛，發臭？我嚇得整個人身子僵住，“為什麽要救我？”這種生不如死的痛苦是那樣銳利，那樣深刻，又是那樣覆雜，那樣沈重。

“你不想死，太傅不想你死，我又不想讓黑無常如此輕易帶走你！”鬼谷子薄唇緩緩拉開一個戲謔的弧度。

“太傅呢？”我才不管鬼谷子與那個黑無常大叔有何私人恩怨。

“你在這裏已有一月有餘，他當然是回去做他要做的事情。”鬼谷子微微抿起的嘴角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我勸你留在此處，你出去你會後悔的。”

“此話怎講？”

“被愛情沖昏了頭，這麽久了，你便一絲一毫沒有懷疑過這個你為他付出一切的男人嗎？”鬼谷子勾唇深意一笑。

“你到底要說什麽？”懷疑，我怎能懷疑他呢，太傅總是對我笑著，背對著陽光，他的身上好似有陽光，他整個人就如會發光一般，我幾乎將這黑夜當成了白日，我又怎能會懷疑過他呢？

“他，一直都是呂不韋安插在你身邊的細作！”鬼谷子那雙陰鷙的眸子如同嗜血般可怕，寒意襲來，不留一絲情感。

“不可能！那時呂不韋根本便不識得我！”我咆哮著，可是與呂不韋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為什麽便說出了我身上會有死人的氣息，我不想深想，亦是不敢。

“燕丹，出生之年，大旱連連，被命為孤煞之人，實則……你應該懂！”

殺破狼星，不止一個人對我說過，我若常伴君王身邊，必將易主，燕國，趙國，楚國，一個個活生生的例子都擺在我的眼前，呂不韋費盡心思的將我留在秦國，難道，就是為了讓我克死嬴政嗎？

“可是……太傅怎麽可能是細作，他不曾害過我。”而我，真心實意的感受到太傅的真心，我愛他，他也愛我。

“這些，都是他讓我轉達給你的。”鬼谷子鬢若刀裁，眉如墨畫，“或許，細作當真是對你動了情。”

一切的一切，都是他的計劃之中嗎？假裝失憶讓我心死隨著荊軻去往燕國？呂不韋再用他來威脅我？一切有些不可理喻卻是真相活脫脫的擺在我眼前，可是，他是真的娶了魏清綰，這也是他計劃之中嗎？

為了呂不韋的大業，太傅當真連我都不要了嗎？

“我要尋他問清楚。”我知道我活不了多久了，不，我已經是死人了，我的這具軀體已經堅持不了多久了，我只想再腐爛發臭之前再讓他吻我一下，或者是擁抱我一下，哪怕是看最後一眼。

鬼谷子並未攔著我，我騎上一匹馬便去往了秦宮，並未去往宮殿而是直直的去往了呂不韋的府邸，家丁門看我來勢洶洶，紛紛上前欲攔住我，我硬闖了進去，發覺太傅正推開門看著我，他兩眼發出閃閃的光來，我咬緊了嘴唇，覺得心情激動，心底的每根神經都為他而痙攣了起來，跑向了他，緊緊的箍住了太傅的腰。

“鬼谷子轉告……”

“我想你了！”我打斷了太傅的話，他或許是不解我為何會如此輕易的原諒他，實則我也不知，可能是這顆心臟已經停止了跳動，已經不知道什麽是恨，什麽是愛，我只是在延續死之前的情義罷了。

忽然一陣掌聲傳來，我擡頭看去，是魏清綰，“真是人鬼情未了。”她沈魚落雁臉孔，吹彈即破的臉上露出了嘲諷的笑容。

“清綰！”太傅臉繃得緊緊的，眼睛像挾著閃電的烏雲。

原來，魏清綰什麽都知道，她一直在同太傅演戲。

“對於你的消失，秦王好似都要瘋了。”魏清綰薄唇微微揚起，帶著尖銳的笑意，卻又顯得性感無比，“這秦國，快要是呂大人的天下了！”

“這是你要的結果嗎？如若是，我有幫到你嗎？”我微瞇起深邃的雙眸，目光久久停留在太傅身上。

“姤兒……”

“能幫到你，我很開心。”我細長的眼睛在微笑，那柔和的目光像星光一樣清澈，純潔。

“秦王會死，你會傷心嗎？”太傅涼涼的嗓音還是冷如冬水。

“會。”木木然，心上什麽也沒有。

“那我死，你會傷心嗎？”太傅嗓音略微沙啞低沈。

“會。”

“你還會傷心？你還有心嗎？”魏清綰紅唇漾著另人目眩的笑容，挽上太傅的胳膊，將我推的退後了半分，戲謔道，“我等著你發爛，發臭！”

“你喜歡她嗎？不喜歡我現在便將她殺了！”我擡頭，擰了擰眉，黑眸裏散發出疑惑的光茫。

“你敢！”魏清綰氣憤的盯著我，又小鳥依人般的依偎在太傅的身旁，“我與太傅可謂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你算什麽東西？”

“清綰，你先行回房吧。”太傅掙脫開她的胳膊，催促著她，好似她再待下去真的會將她殺了一般，魏清綰半推半就回了房，還不忘瞪了我一眼。

“你們本是這樣，為什麽要將我送往鬼谷子那處？讓我變成這麽不人不鬼的模樣？”我咄咄逼人的目光冰冷的看著他，見他許久不答，我卻笑了，笑顏笑得溫柔婉約，再次擁入了他的懷中，“在我發爛發臭之前，讓我好好抱抱你，我們好久都沒有擁抱了。”渣男賤女，這一個詞匯很好的形容了我們。

“姤兒，對不起……”太傅嗓音自耳畔輕輕響起，“你是秦王的軟肋，你必須要幫我。”

太傅此話剛出，我的身子便是一僵，全身冰涼，“好。”心裏想要一件什麽東西，一轉念便抑住了，讓欲望沈埋在心底，終於消滅，他要什麽，我便給他什麽，春風拂過，爬滿籬笆的綠葉托著牽牛花，在微風中顫動抖動，就像……一群群的花蝴蝶撲打著翅膀，翩翩起舞，非常好看，花正盛開，紅艷欲流襯托在叢綠之間，格外覺著妖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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