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之間, 我竟有些回不過神，不自覺的退後了兩步擡頭看著他，“騙子，你說過會保護我一輩子的，騙子，騙子……”我咬牙開口, 那又似哭又似笑的語氣我都有些驚愕。

“太子……”嫪毐的聲音, 不似過去的溫和, 有些遲疑卻還是冷漠。

“我不是燕國太子, 我是千姤，我是千姤。”我對他咆哮著，我激動的甚至覺得連呼吸都是那麽困難。

我的臉色慢慢的變差, 然後忽然猛的一變，鐵青一片, 似乎有些溫熱的液體流出唇角, 我伸手一抹, 一股刺目的猩紅沾滿手指, 腹腔一陣燙熱，咳出一口鮮血。

嫪毐神情微變。

我感受到身體裏蠱毒的反噬了，我努力的讓自己平靜下來, 臉色卻是一片通紅，細密的汗珠蔭了出來，閉上眼睛，放慢呼吸, 還剩五年，若我在五年內尋不到下一任蠱毒的繼承者我便要被這蠱毒反噬了。

嫪毐那只精致柔美的手想要搭上我的脈搏被我拒絕了，停頓了一下擦拭著我唇角的殘血，寵溺的一笑，細細的將碎發別在了我耳根後，那張熟悉的面龐上，這絲微笑而顯得格外的溫柔，“姤兒……”

突如其來的溫柔讓我一楞，“嗯？”

“忘了我，當青奴從未出現在姤兒的世界裏。”

我訕訕一笑，“好啊。”隨即強做出一個大大的微笑，這時候身後的追兵可是解了我此時的尷尬氛圍，馬踏著沙土的聲音穿透了樹林，龐大的追兵將我們三人團團圍住了，黃歇坐在馬背上靜靜的看著我，嘴角淡然。

“千姑娘還是隨黃歇回楚國罷，免得傷了姑娘，傷了無辜人的性命。”黃歇居高臨下的道。

我卻唰開嘴角笑了，笑得很沒心沒肺，“我本以為黃公子是禮賢下士之人，想不到竟是兩面三刀，怪不得會死在自己親兒子手中。” 據《越絕書》表明黃歇是在楚幽王之時為楚幽王所殺，而楚幽王便是黃歇的私生子。

“無稽之談。”黃歇的神色明顯有些慌了，長劍指著嫪毐，“若你不乖乖隨我回楚國我便殺了他。”

“看來姤兒得罪楚國的人了。”嫪毐的聲音低沈沙啞，緩緩的靠了過來。

“看來小媳婦也是走不了了。”我還是喜歡喚他小媳婦，這樣讓我有些親切的感覺，慢慢的抽出了赤影劍。

嫪毐突然撲哧一笑，將我的赤影劍按入了鞘，我擡頭不解看著他，他說，“若他真殺了我呢？”

“我必定讓他生不如此受盡百倍千倍的磨難。”我一字一頓的沈聲說道。

我感受到嫪毐神色突然楞住了，“姤兒……這些年是變了很多。”

我沒有回答他再次抽出了赤影劍直直的沖向了黃歇，眾兵紛紛將黃歇擋住拿著長矛沖了過來，長風從遠處而來，吹在我單薄的衣衫上，頗有些陰冷，突然間，嫪毐的一只手將我拉了回去，我眉頭一皺，猛然轉身朝他看去，只見他微微一笑，盯著我沒有半分看墨童，“這兒便交給你了。”

“喏，公子。” 墨童撿起了一根樹枝應道。

“他……”我一臉詫異的看著嫪毐，墨童只不過是個七八歲的孩子讓他來對付這數百楚國精兵，可是墨童一直面色沈靜，若是其他七八歲的孩子遇到如此場景早便該嚇得不知所措，墨童灑然一笑，對我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便拿著樹枝沖了上去。

而我卻被嫪毐硬生生的扶上了馬，嫪毐也上了馬，他貼著我很近，我甚至能感覺到他的體溫，黃歇發現我要逃跑讓精兵前來阻止卻被墨童都阻攔下了，我這時對墨童的崇拜如滔滔江水綿延不絕，嫪毐抽起馬鞭疾馳而去，在馬上，我與他靜靜不語。

我偷偷的瞟了他一眼，若是這般關系也倒是不錯，他還是在乎我，他還是會保護我，只是他再也不是青奴，我也再也不是燕丹。

很快來到了集市上，行人流不息，嫪毐將我扶下了馬來到了一間酒樓，那兒不是太多人，我很是好奇他為什麽會帶我來這，難不成是餓了？我與他坐定，店小二跑出來道，“兩位客官想吃什麽？”

“醬牛肉，鳳尾魚翅，掛爐山雞 ，再來一壺上好的女兒紅。”嫪毐很順口的便說了出來。

“你經常來這兒吃？” 我問道。

“這是姤兒在燕國最喜的，不知為何，姤兒去往趙國後便再也沒有嚷著我去給你買了。”嫪毐看著我，說話的聲音很平淡。

我訕訕一笑，想必這是我附身在這個孩子最喜愛的食物，垂睫不語，喃喃地道，“你還記得……”不得不說我接的很是不錯，燕丹的過去勢必會成為我的揮之不去的，我珍惜和尊重燕丹的過去與感情，來到這個世界，我所認識的人都是用這個身份，青奴曾說他會保護我一輩子，太傅讓我答應他要我活著回去，可是，我不再是燕丹的時候，青奴的冷漠，太傅的無蹤，其實一開始我被萬眾寵愛或者說是假意奉承，只不過是那一紙身份。

那三道菜被店小二端了上來又端來呢一壺酒，菜點看著很是香醇，雖然我方才吃了一只雞我還是拿起了筷子嘗了一口醬牛肉，與過去吃的醬牛肉不同，醬汁很是甜，吃多了有些膩，嫪毐為我倒了一碗酒，這五年我幾乎是沒有碰過酒的，端起，有些刺鼻，小呡了一口，香醇，看來我還是喜歡喝酒的。

“當我初來到燕國，在王室第一次看見姤兒時，那時真的很小，很傻，我說什麽你便信什麽，心想，這是個小傻瓜，要被我賣了，還要幫我數錢，可是我好像錯了，五年的時光我都快忘了來到燕國最初的目的了。秦國以為我叛變，便派來了眾多死間要了我的性命，我想……我不能連累姤兒啊……”嫪毐原本英氣的臉上神情有些異樣，卻再也難掩愧疚。

我微微擡眼，靜看了他片刻，解脫一般的笑了，“小媳婦是在對我解釋嗎？”

“我沒想過要瞞你，本來我是想找機會跟你說的……”嫪毐囁喃道。

“那現在你擺脫了那些死間嗎？” 我吃了一口魚，笑得雲淡風輕，可是心中微酸，至少他對我解釋了，或許這還是謊言但我還是很開心的。

“呂不韋救我於水火，如今我是他的門客。”

又是呂不韋，我從未見過他卻從他人口中聽到他的名諱不止一次，強抑下情緒，笑道，“呂不韋……”他會害了嫪毐的，我生恐的擡頭看著嫪毐，五馬分屍…… 想到這裏，我的眼神頓時變得恐慌起來，仿佛有一雙看不見的手，在操縱著這一切，額頭瞬間冷汗滲出，嘴角一點點、一點點翹了上去，最終，露出苦澀的笑容。

“怎麽了？”

“你還是和呂不韋少接觸的好。”嫪毐經歷過的，我都不知道，他眼裏鮮血和死亡也見過不少，我知道我改變不了，但我還是忍不住勸誡。

“你對他有偏見？他實則是胸懷大志之人。”

我怔了怔，我倒是很同意他的這句話，若不是胸懷大志怎能會禍亂宮闈， “這好吃。”我掛爐山雞的一片肉放在嫪毐嘴前，嫪毐一楞還是張了嘴吃下。

“接下來姤兒要去哪？”

“我要回趙國。”我道，為了羋柔，為了長安哥，趙國都是我不得不回的地方。

“為何要回趙國？”嫪毐疑惑的問道。

“這五年發生了很多事情，你還記得長安君嗎？他說他會等我的。”我的臉上不自覺露出幸福的神情。

時隔多年，我扔放不下對長安君的執念，我答應他會去尋他，即使我的臉變得如此這般不堪入目，即使他不愛我了，我也要兌現我的承諾。

這時墨童走了進來，“公子，墨童已經擊潰他們了。”他面色紅潤，身上的衣物依舊整潔，除了手上還沾有一絲絲血液他處絲毫看不出是方才惡鬥一翻的人兒，我頓時揚眉，一個人武功再怎麽高強也做不到以一敵百還毫發無傷。

“過來坐下吧。”

墨童就著我坐了下來，他的嘴巴一直在吃著可是雙眼一直在打量我，吃飽喝足後我便準備去往趙國，我看出嫪毐有些不舍，為我準備了些許的幹糧，似乎有什麽話他終究沒有說出口，我讓他無事時來長安君的封地看我，他沒有拒絕。

快馬加鞭，整整五日，我終於踏進了趙允的封地，我沒有做過多停留駕著馬沖進了趙允的府邸，下了馬，看著面具下的我，剛穿好衣物的趙允顯然有些一楞，“這些時日你去哪了？我派人尋遍了整個趙國。”

我也有些詫異，難道綠柔沒有告訴趙允？

“羋柔被禁足在楚國，你是他的丈夫，理應去救她。”為何我見到趙允就想到羌瘣慘死的情形，我雖然當時看不清，但是那場景卻在自己腦海中揮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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