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無可奈何太極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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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虛道人一呆, 心道自己只是個各方面都很平庸的三代弟子, 在武學上根本沒什麽天賦, 再加上現在強敵圍攻, 哪裏還有餘暇來學習傳授武功?只喚了聲“祖師爺”, 便說不下去了。

張三豐似是早知谷虛道人心中所想,淡淡一笑,“我武當自開派以來, 行俠江湖,多行仁義之事,冥冥之中自有定數,決不該自此而絕。我這套太極拳和太極劍, 跟現今絕大多數武學之道全然不同,講究以靜制動、後發制人。你師祖年過百齡, 縱使不遇強敵,又還有幾年好活?所喜者不過能於垂暮之年,創制這套武功出來。”

“我一生所收七名弟子, 翠山英年早逝, 實乃我平生最大憾事,岱巖臥床二十餘載,所幸如今覆原有望, 遠橋、蓮舟、松溪、梨亭、聲谷都不在身邊,第三四代弟子之中,除青書外並無傑出人材,何況他也不在山上。谷虛, 你師徒二人身負傳我生平絕藝的重任。武當派一日的榮辱,何足道哉?只須這套太極拳能傳至後代,我武當派大名必能垂之千古。”

說到這裏,張三豐神采飛揚,豪氣彌增,竟似渾然沒將壓境的強敵放在心上。谷虛道人唯唯答應,已明白師父要自己忍辱負重,以接傳本派絕技為第一要義。心道便是拋卻性命,也定要護著師父俞岱巖無恙,若不是俞岱巖不得動彈,這傳承香火的重任怎麽也落不到他身上。谷虛道人很清楚,自己並不是那塊料,這事情,最終還是要俞岱巖來主持的。

聽得谷虛道人答應,張三豐欣慰地點頭,轉向韓煙與風君渝,“小姑娘,此番倒是老道連累你們了。你二人非我武當派所屬,到時候分說開來,未必會為難你們。老道知曉兩位深藏不露,想要脫身輕而易舉,自去便是。只姑娘當日所說的診金,今後怕是難以兌現,老道這套太極拳太極劍,雖說不定比得上尊師所傳秘技,卻亦是老道畢生心血所聚,便當是姑娘醫好岱巖的報酬吧。”

剛想避嫌的韓煙,聽到這話站住了。“張真人不必如此。診金一事,張真人大可不必憂心。真人吉人天相,武當派必能逢兇化吉,說不得有貴人相助。”

江湖間的門戶之見不是根深蒂固麽?不是人死可以,門派秘技不得外洩麽?況且,韓煙風君渝坐擁縹緲峰逍遙宮萬千武學典籍,又身兼小無相功,白虹掌力,天山折梅手,天山六陽掌等無上奇功,說實話,還真對張三豐的太極拳太極劍沒什麽覬覦之心,定多就是有些好奇罷了。不同派系的武學,自然給人的感覺不同,想要兼修並不容易。韓煙與風君渝都是逍遙一脈,固然能學張三豐的武技,卻絕不可能如武當派之人那般如魚得水,與同系內功相得益彰。

說話間,韓煙極隱晦地看了曾阿牛一眼。心道這曾阿牛也不知有了什麽奇遇,短短時日內居然內功大進,由實返虛,自真歸樸,不論舉止、眼光、腳步,處處深藏不露,若不是她刻意觀察,恐怕也要被他騙了過去。只瞧他的行止,似是對張三豐有一份特有的關心擔憂,方才張三豐那一掌要是沒有拍下去,這曾阿牛只有□□會出手。

張三豐身處局中,武當派又到了身死存亡之際,比不得韓煙冷眼旁觀,也不會去註意武當山上的小道童,只道曾阿牛是普通的武當四五代弟子,並未註意到他的異樣。

“生死之際,還談什麽門戶之見?兩位若是有心,將老道這套武學擇人相授,留下一點香火,也不枉老道多年心血。”張三豐轉向曾阿牛與另一個道人,“你二人既是我武當一脈,也留下來看看,能學多少,便看你們的悟性了。”

這張三豐怕只教谷虛道人一人不夠保險,怕武當山上下盡數在這一役中命喪,所以托了韓煙風君渝兩人將太極拳和太極劍傳將下去。雖然這武學難免讓外人學了去,但總比從此斷絕失傳的好。

張三豐緩緩站起身來,雙手下垂,手背向外,手指微舒,兩足分開平行,接著兩臂慢慢提起至胸前,左臂半環,掌與面對成陰掌,右掌翻過成陽掌,“這是太極拳的起手式。”跟著一招一式的演了下去,口中叫出招式的名稱:攬雀尾、單鞭、提手上勢、白鶴亮翅、摟膝勾步、手揮琵琶、進步搬攔錘、如封似閉、十字手、抱虎歸山……

張三豐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韓煙自然是留了下來,細細地凝神觀看。初時還道這張三豐故意將姿式演得很是緩慢,使谷虛道人可以看得更清楚一些,但看到第七招“手揮琵琶”之時,只見他左掌陽、右掌陰,目光凝視左手手臂,雙掌慢慢合攏,竟是凝重如山,卻又輕靈似羽,韓煙才心有所動。心道這以慢打快、以靜制動的功夫,確實是另辟蹊徑,獨有一份精妙,漸漸的竟收了心底隱隱存著的一點輕視,目不轉睛地看了起來。

韓煙此時的武功早已登堂入室,不是一般同齡人可比,且悟性本就極佳,一經領會,越看越是入神,但見張三豐雙手圓轉,每一招都含著太極式的陰陽變化,精微奧妙,實是開辟了武學中從所未有的新天地。約莫一頓飯時分,張三豐使到上步高探馬,上步攬雀尾,單鞭而合太極,神定氣閑的站在當地,雖在重傷之後,但一套拳法練完,精神反見健旺。

他雙手抱了個太極式的圓圈,當下一一將招式訣竅道來,“這套拳術的訣竅是‘虛靈頂勁、涵胸拔背、松腰垂臀、沈肩墜肘’十六個字,純以意行,最忌用力。形神合一,是這路拳法的要旨。”

谷虛道人資質一般,於武學一道上的興趣悟性皆不如韓煙風君渝,雖則張三豐已極盡所能細細解說,奈何仍是領悟不多。他心知此刻情況危急,時間緊迫,無暇讓他發問,只一言不發地傾聽,那些不明白之處,也是硬生生記住,倘若張三豐有個什麽不測,這些口訣招式自己都要傳下去,日後有了聰明伶俐的後人,總能將精妙之處推敲還原出來。

張三豐見谷虛道人雖聽得認真,面上卻有迷惑之色,不由地問道,“你懂了幾成?”

谷虛道人面有愧色,“弟子愚鈍,只懂得一二成,但招式口訣都記住了。”

“那也難為你了。倘若蓮舟在此,當能懂得五成。你五師叔悟性最高,可惜不幸早亡,我若有三年功夫,好好點撥於他,當可傳我這門絕技。”張三豐嘆息了一聲,既心憂還在外面的幾個弟子,又擔心武當山基業毀於一旦,谷虛道人難當重任,不能將武當絕學傳承下去,饒是他早將心境打磨得宛如古井一般,一時間亦是無數念頭紛至沓來,定了定神,才將諸般念頭暫時壓下,接著往下解說,“這拳勁首要在似松非松,將展未展,勁斷意不斷……”

忽聽得外面傳來一道悠長蒼老的語聲,“張老道龜縮不出,咱們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先將他的徒子徒孫宰個幹凈!”

馬上一個粗豪的聲音接道,“好!將這道觀也一並燒了!”

又一個尖銳的聲音冷哼一聲,“燒死那老道,也太便宜他了,將他擒住綁了,到各大派山門轉上一圈,讓大夥兒都瞧瞧武林泰山北鬥不死不活的模樣,那才叫好!”

緊接著便是數聲刺耳的大笑。聽這聲音,距離主殿當還有不短的距離,但幾人的語聲卻聽得清清楚楚,可見是來人刻意炫耀示威,而這幾人的功力也卻系不錯。當然,相比起張三豐,韓煙與風君渝幾人來,這幾人還是不夠看的,所以,韓煙只撇了撇嘴,只當來的是跳梁小醜罷了,並不欲理會。

只谷虛道人聽得敵人侮辱張三豐之言,即使脾氣再好,也是忍不住的,自然心下大怒,眼中幾欲噴出火來,正想開口罵將回去,便聽張三豐道,“谷虛,我叮囑過你的話,轉眼間你就忘了麽?不能忍辱負重,又何以完成我的囑托?”

谷虛道人低頭受教,張三豐嘆了一聲,“你平素少在江湖行走,更不曾與人結怨,敵人必定不認識你,千萬不可莽撞。但有機會,立刻離了這裏,不得多做停留。”頓了頓,狠狠心又道,“倘若我苦心創制的絕藝不能傳之後世,那你便是我武當派的罪人。”

說完,張三豐便不再看他。谷虛道人聽了,卻是出了一身冷汗,知道張三豐此言是告訴他,無論過會兒出了什麽事,對武當派門人如何□□欺辱,都要茍且偷生,將絕技傳下去。便是他那覆原有望,如今卻躺在床上不得動彈的師父俞岱巖,到了最後時刻,恐怕也要因大局被舍棄,與這武當山共存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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