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索爾結束了一天的會議，疲憊地走回自己的房間。

諸神黃昏摧毀了他們生活了一輩子的阿斯加德，如今他在倉促間登基為王，乘著一架飛船帶領幸存的子民奔赴地球。他在飛船上度過了三天，處理了三天的事務，如今累得快要拿不動妙爾尼爾。

原來當國王是這麽累的啊。父王在這王座上坐了幾千年，就連那個令人頭疼的弟弟也——

索爾推開門，然後楞住了。

只見某位邪神正心安理得地坐在他的床沿，似乎正聚精會神地讀一本書。黑色的發絲漫不經心地垂下，但沒能遮住他綠得妖異的眼睛。索爾瞅了一眼那本書的標題——《阿斯加德魔法通史》。這本書洛基五百歲那年就能倒背如流了，如今又怎麽會拿出來認真讀？不用想，肯定是某人拿書作掩飾，故意呆在他房間裏的。

似乎是發現了索爾的到來，洛基擡頭，優雅一笑：“哥哥。”

索爾有些恍惚。自從經歷了諸神黃昏那一次患難與共，洛基和自己的關系似乎在迅速轉好。明明幾年前他們還是你死我活的敵人，這會兒卻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某人不僅開口就是一聲乖巧的“哥哥”，甚至得寸進尺地開始霸占自己的房間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索爾敏銳地察覺到了什麽，警惕地問：“你為什麽在我房間？”

洛基面不改色，視線都沒離開書本，淡定道：“哦，躲人。”

“……躲誰？”

“瓦爾基裏那個瘋婆子啊。”洛基這回擡了頭，索爾在他眼裏看到了掩藏不住的戲謔笑意，“順手把她珍藏的那些美酒兌成了水，她最近應該不是很想看到我。”

“……”索爾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麽好。果然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惡作劇簡直就是洛基活下去的動力。不知為什麽，無可奈何的同時他心中又有些隱隱的欣慰。時時提防自己的弟弟惡作劇，總比時時要提防他侵略地球來得好。

沒關系，來日方長。索爾暗暗地想，他們都活了下來，這就是最大的慰藉了。

“對了，洛基。”索爾忽然想起了什麽，“明天我要在飛船上舉辦一個晚宴，你會出席吧？”

“要我出席？為什麽？”洛基皺了皺眉，他從小就不愛湊這種熱鬧。

“僅此一次……看在我的面子上，你就來吧。”索爾放低了聲音。

你必須來。

這是我……欠了你很久的東西。

——02——

洛基穿著華麗的禮服，打理了一下自己略長的黑發，一言不發，跟著索爾走向大廳。

不得不說，洛基穿著這身禮服，全然是個優雅迷人的王子。然而大廳中聚集著的阿薩神族們卻只顧著跟索爾打招呼、讚美問候，沒有一個人願意看洛基一眼，就當他不存在一樣。

索爾把一切看在眼裏，心裏不舒服極了。從小到大都是這樣，所有人都知道奧丁器重的是大王子，二王子就是個可有可無的存在。因此，洛基在輕蔑、忽視、偏見的夾縫中艱難掙紮，甚至學會了習慣屈辱，選擇了逃避這些盛大的宴會。那時，他的心是不是涼透了？

而曾經的自己，卻坦然地接受著萬眾矚目的讚美，完全沒有註意到自己身後還有一個默默不語的弟弟，痛苦地渴望著他人的關註。

不會了。索爾在暗暗想著。從今以後，他再也不會這樣了。

洛基似乎早就習慣了他人的漠視，只是在一旁獨自品著酒。此時，瓦爾基裏恰好來給索爾打招呼——這位女武神向來不顧忌什麽君臣之禮，看索爾不順眼了照樣武力威脅。想起洛基的惡作劇，索爾真怕她當場把洛基打成骨折。好在女武神似乎不想計較這事，打完招呼就走了。

見人都來的差不多了，索爾重重地咳嗽了幾聲。大廳裏的嘈雜聲迅速消失了，所有人都把目光聚集到了國王身上，等待他的下文。

索爾環顧四周，表情嚴肅，緩緩站了起來。似乎下了什麽重大的決心，他開口道：“我的朋友們，經過我的深思熟慮，我決定在這裏莊重地向大家宣布——”

他頓了一下，說出了剩下的話：“封洛基·奧丁森為阿斯加德的親王。”

大廳出現了一種詭異的寂靜，所有人都露出了一種索爾不能理解的異樣眼神，緊接著，竊竊私語出現了，很快就演變成了激烈的爭論。

怎麽，封他為王，就讓你們如此難以接受嗎？

索爾無視了人群的反應，冷靜地補充道：“如果沒有他在諸神黃昏中做出的一切，我們就沒法一起坐在這兒，更不用提舉辦宴會了。他當之無愧。”說罷，他便自顧自坐下，假裝漫不經心地用餘光去瞥身邊的邪神。

只見那黑發青年楞怔著看著議論紛紛的人們，睫毛微微垂下，好似在發呆，又如同在沈思。但索爾確信，他在那雙綠色的眼睛裏看到了閃動的光芒。

也許這不能補償過去幾千年缺失的關懷，但至少在這一刻，你萬眾矚目。

洛基的嘴唇動了動，是一聲輕輕的呢喃。不知是不是索爾的錯覺，他看見邪神的唇角揚起了一個微微的弧度。

“白癡……”

“真是多此一舉。”

——03——

“索爾最近到底怎麽了？！”晚宴結束後，希芙在自己的房間裏暴躁地喊出了聲。一旁的瓦爾基裏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稍安勿躁。

“畢竟發生了諸神黃昏這種事……索爾的壓力也是很大的啦。”班納博士也跟著出聲安慰。

“我知道！可是……你們今天也都看到了，索爾他居然封洛基為……”希芙懊喪地坐回椅子上，氣惱地抓了一下自己的長發。

“洛基是霜巨人的後裔，照理來說不能做我族親王。不過他到底是奧丁名義上的兒子，也確實在諸神黃昏中作出了貢獻……封他為親王也不算過分。”海姆達爾在一旁說道。

“我沒有歧視洛基冰霜巨人的身份，也沒有否認他的功績！可這都不是重點！”希芙瞪著眼睛，“你們明明都知道重點應該是……”

“行了……別說了。”海姆達爾打斷了她的話，輕輕嘆了口氣，“索爾最近確實變了。”

“就是，一個大男人都開始天天戴戒指了。”瓦爾基裏笑嘻嘻地活躍了一下氣氛。

索爾的右手上戴著一枚金色的戒指。

戒指上沒有多餘的裝飾，只在內側雕刻了一行小字：lie to the rest of your life。這行字讓整只戒指都透出一股惡作劇的味道，一看就是謊言之神的手筆。索爾知道這戒指是洛基的，是他打造的一個法器，但不知什麽時候到了自己手裏。

“這戒指？好像是你一千歲生日時我送你的吧。你居然把它翻出來了？”面對索爾的疑問，洛基懶洋洋地瞥了戒指一眼，如是回答道，“是用來貯存法力的，不過沒什麽用，頂多能替佩戴者制造一個幻像什麽的，看不上就扔了吧。”

索爾想了想，決定還是繼續戴著它。心裏不免些許自責，洛基送自己的生日禮物，他居然都沒什麽印象，自己以前是有多忽視他啊？

唔……對了，戴他人送的戒指在中庭似乎還有著特殊的含義，是什麽來著……

——04——

索爾參加了一個小型祭祀。不過飛船上沒有足夠的條件，儀式很簡單，索爾凈手之後，以國王的身份向先祖禱告，祈求平安。

祭祀之後，他去了趟駕駛室，估計再過個十來天就能抵達地球了。這時他終於開始思考一件重要的事——到時候他要怎麽讓地球人接納洛基呢？要知道他這個麻煩弟弟可是毀了半個紐約，覆仇者聯盟恐怕一看到洛基就會槍林彈雨伺候。

索爾想了很久，都沒想出個什麽兩全其美的方案來。唉，還是問問他自己的意見吧……索爾這樣，想著，推開了洛基的房間，卻發現裏面空空如也。

被子疊的整整齊齊，桌上落了灰。奇怪，洛基不在房間？難道是出去了？可是，這房間怎麽像是沒住過人一樣幹凈……

索爾不知為什麽自己有些不安，心臟像是被刺激了一樣突突跳個不停。洛基去哪裏了呢？他在飛船上找了一圈，洛基常去的地方都找過了，卻連洛基的影兒都沒看見。

又是惡作劇？

渾小子，還真當我好騙啊。索爾有點生氣，照理來說洛基的□□還沒解除呢。洛基這會兒能在飛船自由活動都是索爾自作主張給的權限，這下可好，惡作劇之神根本不記恩，轉眼就整到親哥——行吧不是親的——頭上了。

索爾不想找下去了，隨手叫來一個侍衛，問了句：“你知道洛基在哪裏嗎？”

其實索爾也沒指望這小侍衛能答上來，畢竟洛基的惡作劇向來不會露什麽破綻給人看。然而那小侍衛臉色瞬間變得很奇怪，支支吾吾了半天，居然真的囁嚅著回答：“陛下，洛基……親王他，他在英靈殿啊……”

“他去英靈殿做什麽？”索爾頓覺自己已經跟不上洛基的思維了。英靈殿是索爾在飛船上專門辟的一個房間，算是一個小型的室內墓地，在諸神黃昏中犧牲的勇士們大多都在那裏有個衣冠冢。索爾想了半天也不明白洛基去那裏幹嘛。

問者無心，聽者卻是有意的。那小侍衛還以為索爾是在正兒八經地問他，臉上的表情頓時從奇怪變成了快要哭出來，似乎拿捏不住這個答案就會小命不保一樣，渾身克制不住地發顫。

索爾終於察覺到不對勁了。

那種針紮般的不安迅速擴大了，一種隱匿在心中許久的記憶與情感似乎下一秒就會掙脫束縛。是恐懼，索爾驚慌地意識到自己在不由自主地恐懼。他沈下臉來，努力用平靜的語氣又問了一遍：“洛基去英靈殿做什麽？”

“不……不是去……他，他一直都……”小侍衛徹底撐不下去了，說話完全利索不起來，只是不住地沖索爾搖頭，再搖頭。

耳邊一陣嗡鳴。索爾只覺得血液在一點一點凍結。

一切可疑但之前從未被自己懷疑過的點點滴滴浮出水面。人們對洛基的視而不見，不再追究惡作劇的女武神，封洛基為親王時滿座嘉賓驚恐詭異的神態，落了灰塵的房間，說不清話的小侍衛……

洛基在英靈殿。

洛基一直都在英靈殿。

——05——

“我說，帶我去英靈殿！現在！！！”

瓦爾基裏趕來時，遠遠地就聽到了索爾的咆哮聲。此時已經有很多人圍了過來，有些是不明所以跑來看熱鬧的，有些正試圖拉住失控了的雷神，“陛下冷靜”的喊叫聲不絕於耳。

“聽不懂嗎！？帶我去英靈殿——這是命令！！”索爾憤怒地甩開一個侍衛的手，沖動，瘋狂，湮滅的理智，這些只在他年少輕狂時才會有的癥狀此刻一股腦爆發了。

索爾一瞬間感覺自己還是那個暴躁易怒的大王子，自大到不可一世。若是在從前，一定會有一個狡猾的弟弟在旁邊冷嘲熱諷，那條靈活的銀舌頭可以把日月撥轉，惱得他想回頭揍那人一拳。

索爾回過頭。

他不在。

不僅是今天不在，明天也不會在了，明天的明天的明天，還有往後數以萬計的日夜裏，他都不會在了。

這個念頭一但湧上來，就再也壓抑不下去了。剎那間，索爾腦海中被那個墨綠色的身影充斥，他的笑，他的淚，他的輕蔑，他的嫉妒，他的不屑，他的羨慕，他的謊言，他的惡作劇，他的嘶吼和崩潰……那些從前根本沒有在意過的瞬間，此刻突然成了美麗到令人心碎的泡沫，再也抓不住了。

遺失的線索在悲痛中逐漸連接。

也許，眾人對洛基的無視並不是因為內心的偏見和鄙視，而是自己身邊的那個人，只有自己才能看見。

也許，女武神並沒有忽然就變得寬容大度了，而是因為她的酒根本沒被兌過水，那個從未實施的惡作劇，只在他的想象中發生過。

也許，在宣布封洛基為親王時，眾人怪異的表情不是因為驚訝，而是因為恐慌。因為，因為……死者不應該存在。

騙人的吧，騙人的吧。這又是無數個惡作劇中的一個吧。不然的話，這些天來一直陪在自己身邊、坐在自己床上看書、笑語如初的人……是誰？

索爾下意識地去碰自己的手指，卻發現右手上那枚金色的戒指，不知什麽時候已經不翼而飛了。

他想起了戒指上的那行字。

Lie to the rest of your life .

——06——

洛基死了。

諸神黃昏是一場慘烈的浩劫，哪怕是恢覆了全部實力的雷神，也無法戰勝死亡女神海拉。就在窮途末路之際，雷神決定放手一搏，於是讓邪神前往阿斯加德的地宮，釋放可怕的火焰巨人。

火焰巨人不負眾望，打敗了死亡女神，同時也毀掉了阿斯加德。所有子民都跟著他們的新王登上了飛船，幸運地離開了這個是非之地。

但邪神再也沒有從地宮逃出來。

火焰巨人沖破禁錮後，身邊的一切立刻被火海吞噬。那是永恒之火啊，能燃盡一切的烈焰，最頑固的生命也被焚為灰煙，哪怕是名震九界的邪神，也不能幸免。

一切發生得太快了。而洛基，他又離得太近了。

也許，在他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就成了諸神黃昏的犧牲品。也好，他殘破的生命是在壯烈中結束的，死前沒有委屈，也沒有遺憾。

他終於能去見自己的母後了。

但是雷神不願接受這個慘痛的事實。他一意孤行地回到阿斯加德的遺址，在沒跟任何人說明的情況下，在廢墟裏徒勞地尋找了一天一夜。當女武神率領搜救隊找到他時，他被二次崩塌的廟宇碎石擊中，昏迷在斷垣殘壁之中，手裏緊緊攥著一枚戒指。

那是雷神所找到的，惡作劇之神唯一的遺物。

瓦爾基裏認識那枚戒指，它可以為佩戴者制造一個只有自己能看到的幻像。那是惡作劇之神的得意之作，用上好的黃金打造，鍍上了愛神所傳授的魔法。也許正是如此，它才能在烈火焚燒中幸免於難。

索爾被帶回了飛船，沈睡了一天一夜。醒來後，他似乎不再記得自己的瘋狂舉動，也沒有任何悲傷的跡象了。他照常主持會議，處理事務，頂多有時會對空氣自言自語幾句。他依然是阿斯加德穩重的王，帶領子民們飛向希望。

只不過，他再也沒有取下過右手上的戒指。

——07——

“瓦爾基裏……我們這樣真的合適嗎？”

希芙小心翼翼地將索爾放到床上，略帶憂慮地看向身邊的女武神。

“這有什麽？不就是當眾把他打暈帶回來了嗎。”瓦爾基裏表面上滿不在乎，帥氣地往墻上一倚，但眼神中還是透出隱隱的擔心來。

擁有這樣的王，究竟是我們的幸運，還是他的不幸呢？他把沈重的世界都扛在了自己肩上，卻只能把屬於自己的悲傷掩埋在魔法偽造的幻境裏。

其實，你才是這個謊言的編造者吧。

瓦爾基裏嘆了口氣，從口袋裏找出那枚金色的戒指——索爾在祭祀凈手的時候把它取下來放在了一邊，離開時卻忘記重新戴上了。

金色的戒指閃著幽幽的光澤，在昏暗中顯得優雅神秘，不禁讓瓦爾基裏想起了它的第一任主人。洛基在打造這枚戒指的時候，是不是已經料到了這一天？她嘆了口氣，輕手輕腳地將戒指套回了索爾的手指上。

這回就不要把它弄丟了吧。

——08——

索爾醒來時，發現洛基正靠在窗邊，借著月光在看那本似乎永遠讀不完的《阿斯加德魔法通史》。

“你醒了？”察覺到他的目光，洛基把書合上，側過頭來，“你到底發了什麽瘋？當眾歇斯底裏大喊大叫，最後還是被瓦爾基裏打暈帶回來的……嘖嘖，丟人啊陛下。”

索爾像是沒聽到他的話一樣，默默地盯著洛基的側臉看了很久，似乎在辨認著什麽，神情變幻莫測。許久，他才緩緩開口：“你剛剛到哪裏去了？”

寂靜。

洛基不說話，只是笑著，定定地看著他。

兩個人一同陷入了沈默之中。最終，還是索爾率先打破了沈寂，他不再看向洛基，而是盯著手指上的戒指：“……你之前是不是說過，這枚戒指能為佩戴者制造一個幻像。”

“是。”

“這個幻像，只有我能看見？”

“沒錯。”

“那，”索爾感覺自己的心跳在緊張中加速，“它會消失嗎？我是說，這個幻像……能維持多久？”

“只要你願意，”洛基綠色的眸子在月色中顯得更加迷人了，“一輩子。”

一輩子。

索爾感覺自己長舒了一口氣，長時間緊繃的神經終於垮了下來。他從床上爬起，向窗邊走去，和謊言之神一同沐浴在月光之中。

“那就說好了，一輩子。”

這回不許再騙我。

兩人並肩而立，時間似乎就此停止。地板上孤零零的一個影子，被銀色的月光拉得很長很長。

作者有話要說：總的來說，就是洛基死了，索爾不能接受這個事實，就用戒指制造了一個洛基的幻像陪自己度過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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