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卷一:啟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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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南朝初期,常文帝愛妾堯妃懷藏一玉,其質似玉非玉,形如淚脂,色猶朱石,胚花勾勒,涼幽寒溫,美中不足,其內含珠。

祀堂掃爐焚香,香火繚繞,桌子中間正擺著一靈位—祖父秋南方之位,秋霖捧香舉過頭頂,虔誠三拜,將香支豎插進爐間,一腳踏出門檻,提起門前的行李,走了出去。

門外的轎車旁站著一白裙少女,面容清秀,一身淡墨書香氣,她眉目淺淺望過來,甚惹人憐。

“霖霖,真的決定要走了?”

秋霖點了點頭提起行李坐上轎車,算是默認了,少女悠悠一嘆,目光不舍,勸慰的話到了嘴邊,欲言又止。

“蘭子,照顧好伯父他們,有時間我會回來看看的。”

“那你一定要回來啊。”蘭子揮手囑咐道,“路上小心。”

引擎發動,轎車揚塵而去,秋蘭的身影隔著車窗在後面甩得老遠,漸漸縮小。秋霖回過頭,雙手枕在椅背上,看著前面一閃而過的樓房建築,隱下眼底覆雜的情緒,嘆出一口長氣。

“先生,您打哪兒去?”司機手扶方向盤,凝著後視鏡問到。

“南京火車站。”

雙親早亡,如今唯一的祖父也走了,南京他也沒意思再待下去了,秋霖拿出手機,給好友孟齊發短信道:晚上八點我就到江蘇了,到時候你可要收留我這流浪漢啊。

不一會兒手機響了,秋霖打開屏幕一看,嘴角輕揚。上面回到,“成,我就勉為其難當回收留所。”

下了轎車,秋霖付了錢,朝火車站走去,站內每天都擁擠著人群,此時,等車的人挎著大包小包熙攘的擠在候車區裏。

秋霖拖著行李箱擠進售票口買了車票出來,找到開往江蘇火車站的候車區裏,尋了個位置坐下來,距離發車時間還有兩個鐘,他拿出手機玩了會兒俄羅斯方塊,這時一個小女孩跑了過來,七八歲的模樣,紮著兩只羊角辮,甚是可愛。兩只大眼睛盯著屏幕,小腦瓜兒湊到秋霖肩膀上。

“乖孩子,去找你父母去吧。”秋霖捏了捏她肉乎乎的臉頰,從衣兜裏掏出兩顆糖給她。笑道:“別到處亂跑了,等下你母親該擔心了。”

小女孩咧牙一笑,跑開了,那兩只羊辮在空中一飛一跳,甚是可愛,秋霖淺笑著朝對面長椅上那對夫婦頷首,擡手看了看表,才起身朝綠皮火車走去,上了車,尋了位置,將行李放在坐下,位置旁邊是一個衣冠楚楚的男人手裏正握著一份報紙看得津津有味,對面是一對中年夫婦帶著一個孩子,那孩紙五六歲大的模樣,坐在父母中間,咿咿呀呀個不停,嚷著要這要那,吵鬧的很。

火車上的人不算多,卻夾雜著各種汗臭味兒,腳氣熏天,車窗又被封死,空氣不通,裏面悶熱得很,秋霖心下煩躁,從口袋掏出一顆糖,撕了糖紙扔進口裏,入口味道甘甜,對面那男孩見狀,立馬大哭起來,指著他,在婦人懷裏撒潑打滾,婦女皺眉,面色有些不善,秋霖無奈,放了一顆糖在桌上,那男孩一下子抓過來,噻進嘴裏,婦女眼疾手快拍開他的手,將糖撈出來,撕了糖紙才扔進欲要嚎啕大哭的嘴裏,閉了聲。婦女淡聲道了聲謝謝,疲乏的靠在椅背上,不做聲。

秋霖負手支著下巴看著窗外,春意襲來,綠意深幽,火車行駛在彎彎曲曲的軌道上,一閃而過,別有一番滋味。

直到額頭傳來劇痛,秋霖才發現自己靠在車窗上睡了過去,火車一陣山搖地動,車上的人恍悠悠的倒了一片。

身旁那男人倒在自己肩上,報紙滑出老遠,他起身撿起報紙,回頭對秋霖文縐縐的道了句抱歉,面容透著病態,儼然一副水土不服的海歸模樣。

秋霖揉著發疼的額角,擺了擺手,他已經懶得計較了。

海歸提前下了車,臨走時仍不忘朝秋霖說著歉意的話,才擠下了火車。秋霖看了下時間,還有半個鐘才到站,他提前將行李箱取出來,再次坐下時,感覺什麽東西硌得屁股生疼,從座位上摸出一個珠子大小的玉石,模樣似極了眼淚,質感光滑冰冷仿佛滋著寒氣,朱紅裹面,勾勒著走花紋路,珠子中間有個凹槽,卡著一只白玉珠,玉珠顏色暗澤,失了光彩灰白一片,倒成了玉脂的瑕疵。

看不出是個什麽玩意兒,秋霖心道許是那海龜不甚落下的,下次若有緣遇見就還給他,一甩手放進衣兜裏,面色霎時一白,錢包掉了,這下是徹底完了。

一聲嗚嗚長鳴,火車到站,秋霖擠下車,快步走出站口,外面停滿了載客的小轎車,略次的黃包車,走到一處僻靜的位置,秋霖按下一連串撥號鍵,對面回覆的是一陣嘟嘟的繁忙音,幾次過去,無人接聽,秋霖心底恨不得把那海歸十八代祖宗問候個遍。

在便利店坐了一會兒,手機響了,打開屏幕一看,“我在局子裏處理點事,不方便接電話,晚點回來。”後面是孟齊家一連串地址,短短幾個字,秋霖唯一幸存的希望瞬間破滅,他咽下怒火,認命的拉著行李桿逮人問了路,朝郊區走去。

夜晚十一點左右,筒子樓一單元小區二樓三號的房門被敲響,孟齊戴著耳機,摸了把亂糟糟的頭發,將門打開。

“你怎麽這個點才來?”孟齊訝道,“這麽晚,我還以為你不來了。”

秋霖:“……”他有得選嗎?

孟齊一手接過行李箱,將他讓進門裏,倒了杯熱水放桌上,問他吃飯了沒有,秋霖實誠的搖頭,孟齊轉身就鉆進了廚房裏,須臾之後,他端了碗面出來,面條上灑了一層薄薄的蔥花,鋪著一張略焦的煎蛋,香氣撲鼻。

秋霖坐在沙發上,胃裏打鼓,天知道他現在有多餓,毫不客氣的接過湯碗唆起面來。

“你慢點,鍋裏還有。”孟齊咽了咽口水咂舌道。

秋霖:“……”

一陣沈默,客廳只剩輕輕地吸面聲,一口湯喝完,打了個滿意的響嗝。秋霖癱在沙發上,道出一句,“太鹹了。”

鹹?鹹你把湯都滋完了?孟齊冷汗,起身收了碗泡進鍋裏,覆又坐回對面沙發上。

“你們秋家還不至於窮到揭不開鍋吧?”孟齊翹著二郎腿,手裏擺弄著游戲機,調侃道。

秋霖不予計較,簡單的敘述了下午在火車上的事,悠悠嘆了口氣。

“有的人外表光鮮亮麗,其實背地裏齷齪得很。”孟齊評價道,盯著秋霖,大有一副孺子不可教,朽木不可雕,爛泥扶不上墻也之狀,痛心疾首,“你還是太單純了,要是我,錢包肯定得裏三層外三層裹的嚴嚴實實。”

秋霖:“……”單純?怎麽聽怎麽別扭,他只是覺得放外衣口袋掏錢方便。

“成,那你今後打算怎麽辦?”孟齊玩著俄羅斯方塊,他每次分數都比不過秋霖,卻依舊一副死不罷休之勢。

“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秋霖道,其實他也迷茫,現在孤苦伶仃,無牽無掛,好像真沒什麽事能提起興趣,值得追求。

“行,江蘇風景不錯,你可以出去散散心,劃劃船,聽聽小曲兒,過段時間,心情就自然而然平覆了。”孟齊說,“你住我隔壁那間,之前書房一直空著,現在騰出來了。”

秋霖:“好,謝謝。”

“朋友都好幾年了,還跟我客氣。”孟齊不滿的撇撇嘴,收了游戲機,揮揮手,進了臥室,準備睡覺。

秋霖洗漱完之後,拖過行李箱,進了旁邊的臥室,的確是書房大小的空間,書架上面零散的放著幾本書,一些小件家具,一張單床,被子鋪的齊齊整整,秋霖躺在床上,玩了會兒手機,才關了手機睡覺。

第二天早上醒來已經是中午十一點了,客廳桌上放著一杯牛奶,幾片面包,一個鹵蛋。杯子底下壓著一疊厚厚的零錢,顯然孟齊已經上班去了,秋霖草草吃過早餐,外面正是陰天,有些慘淡無光,在家閑著也沒事,不如去局子把身份證補了,這樣想著,就換了衣服下了樓,昨晚天色暗,沒仔細看,現在想來,小區倒是修建的景逸過人,環境清幽,每一層樓都有獨立的衛生間,水電氣,設施齊全,怕是房租也不緋。

江蘇這個地段風景如畫,養出來的人卻別有一番美韻,青磚白墻紅瓦,青石小巷,畫舫流水,頗有一副清幽出塵之意。

一路尋到當地的局子,門外排滿了人,秋霖捏號站在人群中,低頭玩著手機上的俄羅斯方塊打發時間,隊伍行走的很緩慢,有些人百般不耐的走來走去,後面等不及直接走人,過了許久那長龍才進行到龍尾。

輪到秋霖時天色已見暗沈了,空中飄著冰涼的雨絲,排在後面的人群已經走了大半,錄完指紋拍照出來時,雨如長針,秋霖看著昏暗的天色,疾步出去,抄了一條青石巷小路,那巷子很長,連綿幾個彎,兩邊的石壁上長滿了青苔,指天處攀附著黛青色的爬山虎,踩著腳底的濕滑的青石板,啪嗒作響,豆大雨點淋濕了外衣,秋霖一手擋眼越跑越快。

“對不住,對不住。”與來人撞了個滿懷,秋霖連忙跳開幾步,那豆大的雨點滑過他蒼白的臉,長睫凝起一層水霧。

“沒事……,我叫楓華,楓華如霜的楓華。”紅色的油紙傘擋在他頭上,灑下一片陰影,一身紅衣,袍上繡著翻湧的金絲海棠,衣袍烈烈,三千墨發束於身後,眉目如畫,面容俊美如畫中仙,紅唇淺笑,氣質清冷出塵,一雙好看的眼眸卻是死氣沈沈,暗淡無光,修長如玉的五指捏著那傘骨,靠在兩人中間,灑下一層陰影。

“謝謝,我叫秋霖。”秋霖下意識的摸了下兜裏的玉脂,這美中不足未免太過……,手指摸到那玉珠時,男子不禁意的眨了眨好看的眸子,劃過一道流光。

兩人貼肩同行,相顧無言,空中飄著雨絲,落在油紙傘上,傘下沈寂無聲,氣氛冷到極致,秋霖試圖找到話題來打破這份沈寂,想了半天,開口道:“你長這麽好看,追你的姑娘應該不少吧?”

楓華一楞,回眸看他,瞳孔黯然無光,聲線冷醇帶著笑意。“沒有,他們看不到我。”

“哦,這樣啊,”秋霖道,覺得這人偏生一雙死魚眼,白瞎了一張好看的臉,倒是可惜了,突然回想起剛才的問題,看不到莫非是鬼,震驚的看過來,似是知他心中所想。“為什麽不能是鬼?”楓華似答非答。

他嘴角一直帶著淺笑,笑的淺淡冷然,如他人一樣看不清透,秋霖也難得多想,快步到了巷口,雨勢只見大不見小。

“抱歉,我只能陪你走這一段。”他停在巷口,將油紙傘遞過來,一張臉蒼白如紙卻也清俊如斯。

“謝謝,不必了。”秋霖道,“我家不遠,就在前面,再見。”

街道燈火通明,汽車來往,秋霖轉身沖進雨裏,身後那聲音從巷口深處悠悠傳來,“秋霖……不要把玉脂扔了,我怕……回不去了……”

秋霖驀地回首一看,背後的身影漸漸隱沒在幽深的巷口裏,拉出一道斜長的影子。秋霖搖頭,怎麽會是鬼?隨即又把自己奇怪的胡思亂想打斷,一口氣跑回家裏。

孟齊咬著一支冰棍,一手拉開門,遞過一個幹毛巾,看了他一眼,難得沒有說什麽。秋霖道了聲謝,接過毛巾擦了擦頭發,沖進浴室裏。

換了一身幹凈的衣裳出來,孟齊正趴在沙發上打游戲,桌上散著一堆剝了殼的瓜子。

秋霖搖頭嘆了口氣,轉身進了廚房,櫃子上擺滿了各種掛面,難得冰箱裏還有肉菜,炒了兩葷一個素菜,孟齊聞著香從沙發上跳起來,手機扔到一邊,跳到桌前,拿起筷子嘗了一口,豎了個大拇指,埋頭歡快的扒著飯。

秋霖:“……”你是有多久沒吃飯了。

“你沒來的時候,我天天吃掛面,人都差點掛了,幸好你來了。”孟齊說到,“不然,再次見我你就是來給我收屍了。”

秋霖:“……”恐怕屍體都硬了,躺在床上彈都不彈一下。

“哦,對了,你知不知道,你們秋家祖墳□□了。”孟齊給自己添了一碗飯,筷子席卷完那盤紅燒肉,意猶未盡。

“孟齊,你在說什麽?”秋霖停下動作,目光凝過來,帶著一絲警告。

“不好意思,確切說是秋家祖墳之下的南朝常文帝墓穴。”孟齊咽了口飯,訕訕笑道。

秋霖:“……”這他媽不都一個意思嗎。

“誰幹的?”秋霖道,“什麽時候的事?”

“就前天晚上,我老子說盜洞是從北街口一直打到你們秋家後院裏,目前不知道是誰幹的,還在調查中。”孟齊放下碗筷,打了個響亮的飽嗝,癱在沙發上,擔憂道:“你要不要回去看看?”

秋霖:“……看看吧。”收了碗筷,在廚房洗了碗出來,孟齊仰在沙發上,游戲機扔到一邊,臉上蓋著一本書,秋霖走過去揭下來一看,《南朝密史·上》。

故事講的是南朝初期的開國皇帝,常文帝元文玥有一愛妾堯妃南思,冠寵六宮,美貌之姿,無人能比,長相驚艷,媚骨天成,各種吹,後面卻賜死於長安,大火焚燒七日不死,後被元文帝一斬頭顱而死,死後不僵,葬於金陵。秋霖翻完剩下幾頁,自古帝王無情,生前風光無限,死後卻成一柸黃土。

不過她生前當真風光,風頭蓋過東宮,懷有一子卻是死胎,後有高人贈其美玉,其質似玉非玉,形如淚脂,色猶朱石,涼幽寒溫,美中不足,其內含珠。

秋霖當即下意識摸了下口袋,這邊孟齊悠悠醒過來,望向他手中那本書。

“看完了?”孟齊說到,“這故事寫得太玄乎了,現在是民國,秋霖同學,我們要堅信馬克思列寧主義,打倒怪神論。”

秋霖:“大概看了下,後面的幾頁字體看不懂。這都是千年前的事,故事真真假假,誰知道呢!下呢,下冊給我看看。”

“沒有下,我前天去局子找我爸了,他給的,我也問過,沒下文看著死吊胃口,他說南京圖書館裏只找到了這一本,你就珍惜古典吧。”孟齊道:“誒,不如明天我同你回去看看那古墓吧。”

“你不上班了?”秋霖將書收起拿回屋裏,欲作一番研究。

“我不缺那點錢,請幾天假,去南京玩玩。”孟齊道。

“行,你是官二代,我可比不起。”秋霖打趣道,“那你收拾收拾東西,我們明早八點就走。”

“我有什麽好收拾的,就那點東西,不夠在過去買唄。”孟齊打了個呵欠,趴在沙發上。

秋霖:“……”

不在繼續談論,兩人收拾完行李,熄燈睡覺。

前往南京的火車,中午十二點準時到站,孟齊一下車就各種抱怨,說自己差點沒被臭氣給熏死,難為秋霖坐了兩回。

秋霖:“……”也難為你能來。

兩人上了轎車,直奔秋家,秋家祖輩家大業大,其中出過兩個中尉,五個少校,後來到了秋南方那一輩,軍閥之役過後,已見衰敗之跡,到了現在,秋家田地、租鋪變賣光,只剩世輩相傳留下來的空殼子。

敲門聲響起,秋蘭掩門半開,待看到來人,一門敞開,歡喜道:“霖霖,你回來啦!”

秋霖點頭,將孟齊帶進屋,介紹道:“這是我大伯父的女兒,秋蘭。”

秋蘭揚起臉,禮貌的點了點頭。“秋家只剩我還有我爹和我哥了。”秋蘭笑道:“既然是霖霖的朋友,就把這裏當作自己家就好了,不要客氣。”

孟齊:“好,我是孟齊,孟婆的孟,齊國的齊。”

秋蘭莞爾一笑,在前面引路,孟齊四處張望了一會兒,湊到秋霖身邊,道:“你們秋家還挺大的,跟個古宅似的,不過……這麽大的宅子就住你們四個人,半晚睡覺不滲得慌嗎?”

秋霖:“習慣了就好,而且,我從小到大也沒見到過鬼,只聽我祖父講過,所以你晚上還是不要到處亂跑。”

孟齊:“不敢不敢,我膽子小,一嚇就沒魂兒。”

秋明尚從祀堂上香回來,打了個撞面,四十有三,面容已遭歲月磨打,一張臉生得溫潤平易近人,氣質文雅。

幾人目光交錯,秋明尚和藹道:“霖霖回來啦,這位是?”

秋霖:“朋友,孟齊。”

孟齊:“伯父好,晚輩要在府上叨擾您幾日了,還請見諒。”

“哈哈哈,既然是霖霖朋友,就把這裏當作自己家,莫要拘束。”秋明尚道,“晚些一起過來吃飯吧,人多熱鬧。”

秋霖點頭,領著孟齊朝自己院子走去。孟齊跟在身後嘀咕道:“你伯父挺和藹的,為人應該不錯吧。”

秋霖:“還好吧。”

孟齊:“看你這樣子,倒是對秋家有些不喜。”

秋霖:“有嗎?不過是不喜待在宅子裏。”秋霖將屋子掃了一遍,所幸秋蘭經常打掃這屋,倒也不臟。

收拾完畢,孟齊已經倒在床上呼呼大睡了,給他拉上被毯,秋霖轉身去了前院。

秋蘭正站在墻角圍的籬笆前,撒著一把雞飼料扔進籠子裏,隔的老遠,也能聞見一股雞屎味兒,看到秋霖過來連忙放下籃子,跑了過來。

“祖墳是哪塊?”秋霖猜道:“後院南墻那邊?”

秋蘭:“霖霖你都知道啦?”

她沒回答,秋霖知道自己猜對了,轉身朝後院走去,南墻那塊地以前被人開掘出來,後來又被封了,因為多出來那塊地占了風水靈眼,導致秋宅風向四散,看風水的說是漏財之兆,起初不信,後來不得不封了那塊,散了人氣。

後院不大,以前有件廂房,不過後來被人拆了,就只剩下一個空壩,土墻被局子的人推了一半,出去就是南京北大街,所以家裏的人在後院大門上設了一扇鐵門,防止外人進宅。

墻角周圍長滿了半人高的荒草,禿地中間一尺寬的盜洞打的齊齊整整,土在旁邊壘成一個小山包,極為顯眼。蹲在洞口,往下面看去,裏面漆黑一片,見不到底,秋霖撿了個石子扔下去,久久聽不到回音。

秋蘭跟過來,後怕的看了眼那土洞子,將秋霖扯後幾步,道:“霖霖,不用看了,明天上午線上會專門派人下來調查的,我們回去吧。”

秋霖:“你說明天?”

秋蘭不置可否點頭。

秋霖:“好,我們回去。”

到了廂房門前,秋霖躬身靠在門框上,作勢稱自己身體不舒服,想休息,晚上就不過去吃團圓飯了,秋蘭要請大夫過來看看,被婉拒了,磨了許久,秋蘭才不情不願的離開了。

孟齊被叫醒,秋霖簡單對他吩咐幾句,收拾點東西,兩人挎著小包踩著夜色朝後院跑去。

夜晚的宅子漆黑空曠,顯得陰森寂寥,樹影婆娑拖著長影子,只有廂房亮了幾盞昏黃的油燈,四面吹著涼風,孟齊搓了搓手上的雞皮疙瘩,打了個冷顫。

“孟齊,你守在上面,我搖繩子的時候你就拉我上去。”秋霖道。

“不行,要下去也是一起下去。你出了事怎麽辦?”孟齊橫眉一撇,態度堅決,“再說了我也想下去看看常文帝的墓。”

秋霖:“我們兩個下去怎麽上來,墓室機關重重,皇帝的臉豈是那般容易看,就算看到,說不定早成灰了,你在上面接應我,一有危險,我馬上撤退。”

孟齊百般不情願,磨了半天,終是點頭,兩人交接好暗號,繩子纏在一顆粗樹樁上,秋霖攀著繩索,牙口裏咬住手電光,探了下去,繩索越放越長,黑洞將電光吞沒盡,底下隱隱插著一塊石碑,爬下去一看,才是秋宅的祖墳,石碑刻著幾字,南朝開國宰相秋雲月之墓,碑後的一切盡掩黃土裏。

秋雲月許是常文帝的臣子,秋家一族莫非是從他那代延傳至今,秋霖隱下心中疑惑,一直往豎洞下鉆,不知過了多久,雙臂脫力發麻,腳下才踏著硬實的玉石磚。

電光環顧四周,漆黑一片,玉石砌墻,石壁上鑿滿了壁畫,字跡潦草晦澀難懂,壁畫內容倒是南朝常文帝打下江山的歷程,畫中還沒有美艷天下的堯妃,全是南征北戰之役,最後收覆城池勝利之舉。

青銅鏤花燈竈臺上擺滿了一排排長明燈,走進一步,長明燈便一盞接一盞的亮了起來,室內空空如也,秋霖出了小室,繼續往前走,兩邊的長明燈仿佛有感應般陸續亮起來。燈火通明宛若長龍,房室修建居多,進去一看都是空蕩一片,倒是耳室兩邊擺滿了各種瓷器、玉玩、青銅雕塑等陪葬品,兩室之中各停一棺,想來是陪葬之人。

主室門內各放一列黑衣陶瓷娃,面白唇紅,兩腮緋色,瞪著圓鼓鼓的黑眼睛,燈光輝映,恍若活物,秋霖一進來,那排眼珠子就齊刷刷的盯著他,秋霖退開幾步,走到哪,那目光就尋到哪,詭異之極。

四周依舊是雕花鑲玉珠,正中九步雲梯上停放一雕龍棺槨,池中的水已經烏黑一片。

秋霖心下猜疑,這若是常文帝的棺,那這墓室修的未免太過簡易,總感覺哪裏不對。欲上前仔細看一番那黑棺,那面棺門卻是自己彈開老遠,“噗通”一聲震在地上。

秋霖心道不好,幾步跳下石梯,轉身藏在暗角處,一陣抓耳撓腮的聲音響過,從棺材裏伸出兩只手,黑色的指甲已經長過手指頭,手臂上長滿了白毛,整個跳出來時,就像一只雄狒狒。

那走屍一頓一頓的跳出來,在空中嗅了嗅,徑直朝秋霖這邊跳過來,削尖的指甲猛的劃過頭頂,帶起一層白石灰,秋霖心臟劇縮,凝氣捂鼻矮身爬出幾步,啪嗒一聲,一個黑衣瓷娃倒在他面前,紅嘟嘟的嘴巴勾起邪笑,那白毛走屍聽見聲響,忽的轉過身,撲了過來,秋霖就地一滾,走屍撲了個空,繼續朝他撲來,雙手如鋼筋般結實,劃過之處,帶起一道白裂痕,啪嗒幾聲,黑衣瓷娃滾了一地,將他團團圍住,兩腮緋紅,皆彎著邪笑,秋霖準備蓄力跳出去,那白毛怪一招將他掐在墻上,手如鐵箍。秋霖忍不住閉眼,心道自己完了,命要交在這裏了,前一秒還和孟齊發誓要堅信馬克思列寧主義,下一秒……

等了半天,脖子一松,沒了動靜,秋霖睜眼一看,一張俊臉覆在面前,一身紅袍艷艷,墨發如歌,素手一勾將自己攬在身後,目光看著彈開老遠的白毛怪,性感的紅唇輕啟:“等下一直往出口走,切記發生任何事你都不要回來。”

秋霖:“那你怎麽辦?”

楓華:“我本來就不是人,死不了。”

“不,我要留下來”秋霖堅決道,語氣不容拒絕。

楓華輕嘆,狹長的眸子閃過一絲無奈。

楓華:“那你到我身後來。”

秋霖聽話的站在他身後,看著他將食指上凝起的一滴血珠子,彈向白毛怪,那白毛怪全身抽搐了一下,硬是從地上蹦起來,跳過來,楓華借機在白毛怪眉心一點,手指快速的在空中畫了幾下,白毛怪就不動了。

秋霖:“死了?”

“沒有,只是暫時封住了。”楓華從懷中取出一方錦帕擦了下手,隨意的扔在地上。

秋霖想起明天局子的人要過來,連忙問道:“能封多久”

楓華:“兩三日。”

秋霖看了眼白毛怪,心道不可能在這一直站著吧,那要是明天被人撞見……,想了想,道:“楓華,能不能把它擡進棺材裏?”

楓華擡眸怪異的看了他一眼,還是點頭道:“好。”

兩人一人擡頭一人抱腳,廢力的往棺材裏一扔,棺門封死。楓華擡手又在棺上畫了幾筆,才掏出一方白錦帕擦了擦手,秋霖瞥了眼地上的錦帕,心想這人還真是精致。兩人才並肩走出墓穴。

秋霖:“這東西是走屍嗎?”

楓華:“不是,是魃。”

“難道要用民間的方法才能除掉?”秋霖說,“不過也麻煩,這底下太深了,太陽照不到。”

“嗯,所以封著吧。”楓華淡然道。

秋霖:“……。”封著也不是長久之計,只要墓還在,就總有人喜歡操秋家祖墳。不禁意間,後面幾個字就吐了出來。

“你說喜歡操什麽?”楓華一手支著下巴,凝眉看過來,嘴角一勾,略有所思。

“沒什麽……”不可能說操自家祖墳這種大逆不道的話吧,他連忙跳開話題,道:“你上回在巷口說的話是什麽意思?”他掏出玉脂在手心看了看,“這東西還你,也算是物歸原主。”

卻見楓華眉頭一皺,薄唇緊抿,有些氣憤的推開秋霖的手,大步朝前走去,秋霖有些摸不著頭腦,幾步跟上去。

“行,就當我替你保管著。”秋霖道,“不過,上次在巷口你不是說沒了它,回不去嗎?”

“我不想回去了。”他抿唇淺笑,無神的雙眼居然綻開一絲光彩來,本就清俊精致的臉,如此一笑倒是美得有些過分。

秋霖看得楞神,楓華湊過臉快速的在他唇角一啄,得逞似的嘴角揚起一抹弧度,秋霖驚得跳開幾步,羞得耳根子通紅。

秋霖不自在道:“你別這樣。”

“我哪樣?”楓華淺笑,美目流轉,一張俊臉閃到秋霖面前,“這樣嗎?”秋霖嘴唇一痛,連忙一手捂唇,跳開老遠。

秋霖決計不在糾纏這個問題,跟這人說也說不通,走到洞口,一手抓住繩索,楓華在他身後輕扶了一把,秋霖悶聲道了聲謝,一手攀繩而上。

“別來這了,這墓本身設計就是假的。”楓華在下面喊到。

秋霖想起這人又要何去何從,本欲開口又吞了下去,覺得自己不該問,本來他就神出鬼沒,身份成謎,不做多想,爬了上去。

繩索在上面越收越快,爬到頂的時候,天邊已經淡開光來,已見亮之色,孟齊扔開繩索跑前幾步,將他拽出洞口。

孟齊:“看到老皇帝沒有?”

“沒有,只看到一直炸了毛的僵屍。”秋霖揉了揉發酸的手臂。

孟齊聽後,來了興趣,一邊比劃的追問到:“真的假的?僵屍是不是電視裏面演的那種,青面獠牙,穿著嚇人的官服,頭戴紅縷帽,一蹦就七米,指甲比他娘的手掌還長”

“你說的,我還沒見過,你要不要去下面看看,青天白日也不是很慌。”秋霖說著,真將繩子扔給他,孟齊一下跳開老遠,指著秋霖大罵他不是人,明知道自己膽子小,還指望自己被嚇出心臟病,企圖他英年早逝。

秋霖:“……”拍了拍身上的土,收了東西,回自己院子補眠。

果然,上午九點多的時候,秋蘭來把兩人叫醒,吃了早飯,上面來了十幾個人,六個自稱是考古的,三個縣上領導,七個打雜背工具的,其中有一個縣書記,孟齊認識,是他父親的好友,叫白錚,戴著一副金框眼鏡,文縐縐的模樣,像個知識分子。

兩人打了招呼,一群人談笑了一會兒,就準備正式開工。

孟齊走過來,站到秋霖身旁說到:“他們說裏面有個大墓,上次有人下來考查,說十有八九是個回字墓,雙字合並,一個真一個假,裏面肯定有不少東西。

秋霖找了個位置坐下,一邊嗑瓜子,看著兩個人在上面放繩,其他人全部鉆了下去,猜測到自己昨晚應該進的就是假墓,難怪怪異之極,護城河、祭祀祠、寢宮、飛天橋……都沒有,疑點重重。

過了許久,有人背了一包東西上來,秋霖認得那人,是個打雜的,他將背包輕放在地上,漏出的一角赫然是耳室的陪葬品,勾花玉瓷器。

“小哥,你們真厲害,一下子就撈了這麽多好東西,早說把我也帶上啊。”孟齊上前遞了根煙給他,熟絡的打趣道。

那打雜的接過,順勢借火點燃,吸了一口,道:“真墓他們還沒找到,外面的都是贗品,不值錢,這常文帝也忒精。”

孟齊:“贗品!嗯……不急,慢慢來,好歹是個皇帝,人家死了也是要面子的。”

兩人打了陣哈哈,那人抽完一支煙,又鉆了進去。

“他們說陪葬的東西都是贗品,這老皇帝未免也太過小氣,搞個假墓還擺一堆贗品。”孟齊走過來,抓了一把瓜子,坐到一旁,一邊磕到。

秋霖:“……”低頭不語。

孟齊道:“誒,秋霖,你覺得那真墓好找嗎?”

秋霖:“沒找過,房間太多了,都長一個樣,就算有暗格一時半會兒也找不到。”秋霖說了裏面的事,忽略了楓華的出現。

“唉~,聽你這麽一說,我越來越覺得老皇帝是個人精。”孟齊說,“就算找到了,說不定各種機關暗器,鬼怪妖魔,人還沒進門,就死了。”

孟齊說的不無道理,人死了都想成仙升天,何況是皇帝,生前練就長生丹,死後造就長生殿,更是將仙橋高建,企圖死後升天。就算不能得道,也要將墓室修的與生前宮殿一般模樣,陪葬奴仆數人,地下也要做個鬼皇帝。

吃了午飯,秋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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