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叫我來就因為這個？”遙對憐拋出一記眼刀，憐的眼神十分閃躲。

社團活動室有個內間，遙基本不去，但知道江和渚有時會在這裏。桌上零散地堆著一些稿紙，寫滿密密麻麻的字。電腦開著，文檔處於編輯狀態。另一邊桌子上放著一些畫稿，上面的人好眼熟……

“遙前輩和憐君！”江啪的一聲合上電腦，瘋狂收拾桌子。“渚君！快起來！遙前輩來了！”

被晃來晃去的渚頂著雞窩一樣的亂發揉著眼，“我才睡著沒有五分鐘誒。小江真暴力，小心沒有男孩子喜歡你的。”

“這畫的是真琴？”遙捏著畫稿的力度加重了，手不自覺抖了起來。

“對呀，是小真和小遙甜蜜蜜的love story喲~小遙快看看嘛，保證滿意喲！我畫的時候都被甜到不行呢！小憐也看看。”渚拿起一沓畫稿塞進憐的懷裏，憐往後躲了一步，掉了一地。“小憐和小遙一樣怎麽拿不動東西呢！上次小憐說這是帕金森呢。”憐慌忙蹲下把畫稿撿起，“小遙的手也是因為帕金森嗎？”

一時沒有人說話。

“遙前輩別生氣，他胡說的。”江第一個反應過來，慌忙解釋並試圖奪過畫稿，但由於身高問題未能成功。

這大概是真琴和……自己吧？

給真琴......表白了？

剛表白就滾床單了？

一言不合吵起來又去滾床單了？

“小小年紀不學好。”遙把畫稿遞給憐，“你放心了，他不是在和江交往。”憐的臉綠了又紅。

早上遙碰到心事重重的憐。“渚君最近和江桑走的很近呢。每天一起上學，下課也在竊竊私語，晚上經常在活動室不知道偷偷摸摸幹什麽。遙前輩，你覺得他們會不會在交往，這很影響學習的。我說過要對渚君的成績負責，他這樣我很困擾……”憐開啟老媽子碎碎念模式。遙認為這的確是個問題，於是和憐約好放學後去活動室內部突擊檢查。遙早聽聞渚畫風清奇，十分駭人，但沒想到正經起來，畫得居然很不錯。渚果然是那種很有天賦，認真起來什麽都能幹好的孩子吧。

“江，你那裏又是什麽？”遙搶過江手中一沓紙，看著上面的標簽，“真遙清水……真遙r18……真遙ABO……憐，這個ABO是血型嗎？”

渚也終於明白大事不好，乖乖閉嘴。所有人低頭等著遙發作。

十秒後。

“渚，你把真琴畫醜了。應該這麽畫。”溫柔的語氣讓所有人一驚。

遙拿起鉛筆塗塗抹抹，真琴的側臉躍然紙上。發梢在風中飄動，眼神堅毅看著前方。相比較於渚畫的，更多了幾分銳氣與英氣。

這才是遙心中的真琴。雖不是特別陽剛，但絕不至於陰弱。即使膽小，即使幼年體弱多病，也自始至終是讓遙感到安心的強大存在。

真琴一直是遇事波瀾不驚，處事游刃有餘的人。真琴笑容的背後，到底隱藏著什麽，究竟背負著什麽，遙有時也不清楚。總覺得是個不會容易沈溺於兒女情長的人，對身邊的人也一直是來者不拒去者不追的態度，這點與自己還真相似。這樣的人，真心喜歡上一個人會很癡狂吧？誰能被真琴喜歡上，一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自己，不敢奢望。

“哇哦！不愧是小遙！把小真畫的這——麽——帥！”渚擠出星星眼。

“嘛，果然是遙前輩呢，最了解真琴前輩了，畫的最傳神。”大家都松了口氣。

“渚從哪裏知道這些的。”遙看著鋪天蓋地的擬聲詞，“感覺......長了不少見識。不過為什麽永遠都是我在下面？”

“我也……很好奇。”憐推了下眼鏡。

“嘛，我從小就看這些喲，畢竟姐姐們都在看嘛。”

憐的眼鏡啪的一聲掉到地上。

“小遙喜歡在上面嗎？我本來以為小遙不太好動呢。既然小遙願意，那我下次就畫騎……騎…...”渚被江堵上嘴巴推到墻角。

“難道......你們都認為我是下面的那個？”

大家望天。

“餵！”

“那是…...因為遙前輩長得很美，所以……”

“江，不要沒事就用這個詞，憐也是。”遙嘆口氣，“渚，不要把擬聲詞畫那麽大，別擋住真琴的臉。”

“我還是覺得這樣對遙前輩和真琴前輩很不禮貌。”憐一臉嚴肅。

“憐君這個新任部長還好意思說。之前遙前輩他們還在，大家還能一起打工。現在缺了兩個勞動力，大家就都不願意打工了。我們游泳部秋冬季節日常維護的部費是哪裏來的，你可一分錢都沒有出。”

“所以就拿真琴前輩和遙前輩的私事來賺錢？”

這哪裏是私事了，分明就是無中生有好嗎，至少在現階段。遙還沒說什麽，憐和江就先吵了起來。

“小遙同意了小真就會同意呀。不止對學校內部賣，也對外銷售哦。小江的小說也要印成實體書了呢。順便我們可以掙很多零花錢哦。”渚當起了和事老。

“渚君，你確定是順便？”

“別讓真琴知道。後果很可怕。”遙的威嚴還在，眾人不再做聲。雖然沒親眼見過，但大家都能想象出真琴生氣的樣子：眼裏含刀，下一秒說不定就揮拳頭上。

本子和小說裏，真琴對自己持以戀愛的感情，自己也十分坦率回應著真琴的心意。說著不敢說的話做著不敢做的事，這種平行世界的設定……相當奇妙呢。

“真琴對我沒有這種感情，被加上這種奇怪的妄想會生氣吧。”

真琴……對自己有愛戀的感覺嗎？

對同性幼馴染有這樣的感情，也太可笑了。

就像自己一樣。

不知何時起目光開始緊緊追隨真琴。當五年前某天夜裏夢見變成一只貓，窩在真琴懷裏不願出來，自己或許就已無可救藥了。

當只貓多好。

大家沈默著，都在揣測那句話的意思吧。如果他們當真把自己的心意傳達給真琴……真琴也不會當回事的。

圖書館閉館，遙和真琴約好去海邊散步。七點遙到達海灘，給真琴發條短信，又給“makosabaiwtb”餵了食。放下手機沒多久，真琴氣喘籲籲跑來，俯下身子喘氣。

“不急的。”遙還沈浸在剛剛的事裏。

“如果是見遙，我肯定會用跑的啊。”真琴擡起頭。

月光傾灑在真琴臉上，真琴笑了笑。

“走吧遙。”

“嗯。”

你像這月色一樣溫柔。

遙留宿在真琴家。

“遙困了就去睡吧，被子已經鋪好了。”

“不困。”

真琴第三次問，遙已經趴在桌上半睡半醒。

“遙？”

被喊醒了，但不想回答。真的很困。

“這麽睡對身體不好哦。”真琴伏在遙耳邊，“去床上吧。”

耳朵癢癢的。遙沒做聲，聽見真琴嘆了口氣。

然後就被抱了起來。

從半睡眠狀態突然清醒，身體也遠離了地面，居然還在真琴的懷裏。

“放我下來！”出於本能大喊一聲。被真琴公主抱……太可怕了。

“小聲點，去床上。”真琴明顯不愉悅的聲音相當有震懾力。遙想起這是真琴家，乖乖閉嘴，在驚愕中被真琴塞進被窩。

自國中開始，兩人體格突飛猛進，在一張床睡總會礙手礙腳，就互相體貼地分床睡了。自己睡真琴床上，那真琴……睡哪裏呢。

“我睡地上。”遙看著榻榻米上自己的被褥。

“遙睡床上，聽話。”不容反駁的語氣。遙於是在真琴的被窩裏縮成一團，不再說話。

好聞的薄荷香氣，混雜著剛曬過的陽光的味道。

不知多久沒進過真琴的被窩了。

一直停留在小時候，不要長大可以嗎。

害怕時間流逝，害怕萬事萬物的改變。青花魚燒久一點就變老，如果永遠停留在鮮嫩多汁的狀態，那世界會多麽美好，一切會多麽幸福。

“這是不可能的哦，小遙。”奶奶把青花魚裏的刺挑出來，對流著口水盯著盤子的遙說，“熱乎乎的青花魚，也會有變涼的時候。再好吃的青花魚，也會有吃光的一天。大海潮起潮落，沒有什麽敵得過時間呢。”

“小遙總有一天要學會剔魚刺，總有一天要長大成人，不能再尿床了。奶奶陪不了小遙一輩子的。”

“不要，好麻煩。”遙垂下頭，一點也不想看那盤青花魚了。

“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奶奶給遙系上手工縫制的有青花魚圖案的小圍嘴，“但是，如果無論開心的事情還是難過的事情，小遙都能開開心心度過，就會一直幸福哦。”

遙揮舞著小勺一口口吃著。不管怎樣，每天可以和鄰居家胖乎乎的小真琴一起玩，吃到好吃的青花魚，聽奶奶講故事，就很開心很幸福了。

奶奶早已去世。真琴早就到了不能隨便鉆被窩拉手的年齡。遙也學會剔魚刺，做青花魚，甚至獨自一人生活。但，很幸福。

不管真琴對自己怎麽想，不管將來如何，現在他還在身邊，不超過兩米不是麽。

珍惜好聞的薄荷香氣，珍惜真琴給予的溫暖。珍惜這一切吧。

遙徹底睡不著了，索性在被窩裏看真琴學習。戴著眼鏡面無表情的真琴，像拿著用筆做成的刀槍在戰場上殊死搏鬥。這樣與平時不同的真琴，也很有趣呢。

這個傻乎乎的鄰家弟弟，越來越帥氣了。

一直以來遙以真琴的哥哥自居，並以此為榮。小時候遙的確處於保護者的一方，長大後真琴身高體重遠超過他，不得不反過來。比如剛剛的公主抱。

真琴……一身的傻力氣。

那一身健碩的肌肉是他國中自己練出來的。因為，“遙長得越來越美了，我要努力配的上遙啊。”

換個詞真的不行嗎，好歹說個帥什麽的……

自己吸引女生的能力不比真琴差，遙很清楚，但對一封封情書一次次表白都報以絕對無視的態度。

“那個女生長得很可愛呢！那麽多男生都有女朋友了，小遙不試著和她交往一下嗎？”目睹一切的渚總是咋咋呼呼的。“沒興趣，無所謂，你要喜歡你去追。”

為什麽要和不喜歡的人交往。增加人生閱歷的話，還有很多種方法吧。

而且，真琴會不高興。不想做讓真琴不快的事情呢。

筆尖與紙摩擦沙沙響，遙的眼皮有節奏地上下打架。終究扛不過強大的生物鐘，但不想就這麽睡著。

“想看著你。”

意識到居然說出了口，遙準備立即沖下去跑圈。無奈被窩太暖，薄荷味太香，起床失敗。

真琴回頭，把椅子拉近。“遙還醒著？”

“真琴還有多久？”

“快了哦。”

“晚睡對身體不好。”

“知道啦遙。”

遙還要再說點什麽，一只手就被真琴拉起，十指相扣。

有些分不清夢和現實。

小時候，手牽手是家常便飯。真琴不願去幼兒園，要遙牽著才會停止哭鬧。兩個孩子手拉手走在海灘小路上，走在油菜花田裏，走在雨裏走在風中。走著走著，換上立領制服變成少年，害羞地放開手。還是會想辦法偶爾拉一下，這是只屬於他們的默契。

好比在冬天的電車裏，遙接過一只手套，另一只手被拉進真琴的口袋，十指相扣。無視掉他人的目光，只是取暖而已，遙總是這樣給自己打氣。牽著手，感覺真琴的能量源源不斷輸進體內，這也是真琴獨有的安慰鼓勵遙的一種方式吧。

為什麽喜歡泡浴缸？

因為要等真琴把自己拉出來。

為什麽要等？

因為，這是可以和真琴拉手的為數不多的機會。

每次游泳都會暗暗期待。最後階段沖刺加速，心中的激動與興奮要滿溢出來。到達終點，就可以被他拉上岸，手牽手。

遙人生中為數不多的灰色記憶之一，就是國中那段時間真琴自我否定自我懷疑。好不容易到岸邊等著被拉上去，真琴說幾句客套話就離開了。自己像個傻子一樣在水中站了許久，也開始自我否定起來。

真琴，不是最擅長讀心嗎。

那就別放開手啊。

“遙快睡吧。”

“你也快睡。”

“我會一直拉著遙的手哦。”堅定的眼神。不愧是真琴，果然還是最擅長讀心了。

“那你怎麽學習？”

“你看，這樣我也可以背書啊。”真琴拿過一本書放在腿上。

“很麻煩吧。”遙想甩開，反而被真琴拉的更緊。

“遙，聽話，快睡覺。要我給遙唱搖籃曲嗎？”小時候，奶奶就是這樣哄自己睡覺的。

“他們都睡了，別唱了。”

如果唱的話，可能會……忍不住哭出來。

暫時還不想當著真琴的面哭。會耽誤真琴的時間，也會讓真琴自責吧。

輕聲的對話，與真琴十指相扣著。看著他的笑，沐浴在他如水的溫暖裏。

真琴的笑容越來越模糊。

很想……一直這樣幸福下去。真琴，是怎麽想的呢。

在夢中繼續相會吧，真琴。

在夢裏，也不要放開手哦。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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