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恒說得輕描淡寫, 她的語氣都沒有任何改變, 就像說的是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一樣。

月凝棠的微笑凝固在眼睛裏。

她已經在想著怎麽跑路了。

跑快點還能帶上些值錢的東西, 跑慢了就得上軍事法庭，現在的人類科技十分先進, 在大多數地域死亡也已經廢除了。

可總有很多方法是能讓人生不如死的。

思路回轉之間，她看到了阿恒依然不變的笑容, 心一下子就落到了肚子裏。

阿恒有時候是瘋得不要命, 可她又不是傻子，要是殺了荒海公爵的事情弄得人盡皆知，她還會站在原地等死？

阿恒所處的位置距離荒海公爵被軟禁的星球有幾個小星系那麽遠, 於是月凝棠也便問了:“你是怎麽做到的？”

阿恒懶洋洋的坐在對面，狡黠一笑:“不告訴你。”

總歸這件事情也算是告一段落，這一次見面, 月凝棠更發現了一件讓她震驚的事情，阿恒好像有某個地方不一樣了, 但具體是哪裏不一樣, 她也說不上來。

這種感覺尤其熟悉，就像是曾經她還只是普通殺手的時候，那些實力強大的宗師級別高手給她的感覺一樣, 生死線上掙紮過、又在曾經的武林世界中生活過的人終究是不一樣的, 她靜下心來，若無其事的開始說著這一次的綜藝節目項目。

“這就是一次親子活動項目而已，”月凝棠道，“本來我都沒想過參加的, 畢竟現在面向外界，我就是一個未婚的人設，但是之前你為了見我不是鬧得挺大的，網友們都想看我帶著你去參加這些綜藝節目。”

阿恒似笑非笑：“要真讓我去裝成這個年歲的小女孩，我可不會。”

都是樓宇閣出來的，阿恒以前還當過月凝棠的上司，她自然明白如今的這張皮相之下是一個怎樣執拗而又極端的靈魂：“無非就是娛樂而已，你要是不開心的話，隨時都可以退出的。”

阿恒微笑：“我很少不開心。”

因為能讓她不開心的人都被她送到地獄去和冥王作伴了。

“你說的親子綜藝節目是什麽時候錄制？”阿恒好奇。

她一向很少關註那些娛樂頻道，畢竟現在除了後方的星系，人類的世界已經陷入了戰火之中，為了保衛最後的領地，很多人都掙紮在生死的邊緣線上，也就距離戰爭區域很遠的這一代國度，還是這麽繁榮安定。

“今天晚上的飛船票，”月凝棠說，“要去附近的玄枝星球，也不遠，就在同一個行星系。”

“好。”阿恒微笑著點點頭。

當天下午，她見到了葉幕塵，葉幕塵是趁著月凝棠去準備參加活動的事宜時候來找阿恒的。

說來葉幕塵與她其實也並不是很熟悉。

雖然他們已經認識了很多年了。

他們認識的時間久遠到了初見的時候，葉幕塵已經是樓宇閣的頂級殺手，而阿恒還只是一個被軒轅志牽著手初進樓宇閣的、仿徨無措的小女孩而已。

一轉眼的時間，都快二十年了。

當年的追日與自己的愛人依然情比金堅，而當年的那個小女孩，如今也成長為一顆參天大樹了，她還選擇了和女王在一起。

率先開口的是阿恒：“你特地避開凝棠姐姐，應該是有話要和我說吧。”

他沈默一下，對她說：“是。”

“如果你的目的是和凝棠姐姐一樣，那麽還是沒必要了，”阿恒微微垂下眼簾，“蟲族不可能停止進攻的步伐，我也不會去勸導卡捷琳的。”

“我來也不是為了這件事，”葉幕塵道，“蒼生何辜，我只是想勸你，少造殺孽吧。”

阿恒的眼眸微微垂下，她輕輕說：“葉幕塵，我過去讀過一本書，上面有一句話，妓/女出賣的是肉體，而殺手出賣的是靈魂，我也很好奇，一個曾經出賣靈魂的人，為什麽會說出這麽可笑的話。”

葉幕塵說：“世界不一樣了，我和她一起走過了很多地方，見識過人性的惡，但也看到了人性的善，我們也遇到了很多人，很多，足以改變我們對這個世界的認知。”

對世界的認知。

阿恒現在其實已經看不出過去瘋狂的樣子了。

她的精神世界如今完美無缺。

吞噬掉荒海公爵的時候，她看到漫天的黑色旋渦有一個被點亮了，在虛空中就像是漂亮的星系的形狀一樣，看著異常可人。

阿恒垂下眼簾。

阿恒淡淡的說，“你們先經歷了世界的殘酷，所以更容易體會到世間的美好，可是我和你們相反。”

現在的她對前世的記憶已經分毫無差。

她記得每一個細節。

甚至記得她斷氣的時候父母頭上的白發和眼角絕望的皺紋。

然而，已經回不去了。

她輕輕說：“我們所有人，都回不去了。”

當天夜晚，她陪著月凝棠坐上了前往玄枝星球的飛船。

點點細碎的星光坐落在天際之間，可惜這些年來她早就已經看膩了，畢竟每一個上了飛船的人第一次看宇宙，總會帶著無邊的震撼，甚至沈浸在這片美麗奧妙的星海之中，可美景雖美，日覆一日的欣賞下去，總會視覺疲勞。

她看著周圍的一切，只再無多少好奇。

一路下來，畢竟她丟掉的東西也不少了，除了卡捷琳，幾乎都被她丟光了。

她的通訊錄中保存的人也不止卡捷琳一個人，還有梁園、蟲族的學校中認識的很多朋友，甚至還有當初四處游樂手下的一眾小弟，但到最後，她唯一聯系的只剩下卡捷琳。

如果不是因為偶然相遇，她想，月凝棠也會慢慢的變成她混亂的回憶中的一部分。

月凝棠問：“阿恒，其實，除了愛情，人間還有很多東西值得我們去珍稀。”

阿恒說：“可是沒有卡捷琳，人間不值得，每個人一路走下去，總是在相遇，相處然後相遠，可有時候，我總渴望著地久天長。”

而能給她地久天長的人，唯有卡捷琳。

阿恒看著外面的星空，露出了甜蜜的笑容。

月凝棠側過頭，幾不可查的嘆息。

活動如期舉行，等到她們走下飛船，早已有自動攝像機懸浮在空中進行視頻直播了。

但是月凝棠也知道，今天的這一番苦心，恐怕也要白費了。

阿恒不願意，她就不會融入到任何一個環境中。

除了月凝棠以外，還有幾個當紅的歌星影星，阿恒看了一眼之後就失去了興趣，她喃喃：“你覺得有趣的東西，就是這些嗎？”

阿恒轉過頭，面無表情的說：“可是我覺得一點趣味都沒有。”

鮮血、戰鬥才是屬於她的生活。

記起了過往又如何，往事如雲煙，過往蹤跡不可尋，她依然做不回以前的她了。

她的話也完全被進行了視頻直播。

她一開始為人所知是因為她一個體質屬於殘廢級別的小姑娘能在艱難的環境中活下來，之後進入大眾視野是因為她成了月凝棠的養女，可在去了學校之後，民眾對她的關註度已經少了下來，畢竟如今是星際時代，星網上的東西也著實太多了，阿恒的事情就像一顆投入大海的石子，再掀不起半分漣漪。

阿恒說：“我知道，你是想讓我明白，這個世界其實並不像我們曾經經歷的那樣醜惡不堪，世界依然豐富多彩。”

“但是，”阿恒頓了頓，平靜的說，“除非我沒有經歷過，除非我失去了所有記憶，否則我就永遠都不會忘記曾經所經歷的一切。”

一切的一切。

在她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月凝棠就明白了，她所做的一切都只是無用功。

有一瞬間，她動了殺意。

阿恒活著，會有更多的人死去。

可是在之後，她放棄了。

阿恒能站在她面前，就證明了阿恒有足夠的實力對抗或從高科技的武器轟炸中逃離，等級到了蟲族女王和塔司中將這個級別的，早已就已經超越了人世間科學所發展的極限，塔司中將在一些國度，甚至被當做是唯一的神靈被信仰膜拜著。

如果動手，月凝棠知道她沒有一絲一毫的勝算，除了把自己搭進去。

“該回去了。”阿恒微笑。

一切也都到了結束的時候了。

白日裏所進行的所有活動，阿恒都微笑著，耐著性子陪著月凝棠玩，可惜這一次，月凝棠也沒了心思，在鏡頭前維持住人設之後，到了夜間無監控的時刻，阿恒的眼中終於露出了猙獰的笑意，她說：“凝棠姐姐，游戲結束了。”

她已經想出了很好的辦法，如何處理掉塔司中將的爪牙。

之後，月凝棠就看到阿恒的面前出現了一個黑洞，她轉過頭，對月凝棠說：“如有緣，再見。”

“阿恒！”月凝棠叫住了她，神色卻是平靜的，阿恒以為她會說一些什麽，可是她只說：“代我向婕鈴問好，就告訴她，留一線善念。”

阿恒沒有回頭。

她太清楚月凝棠現在的表現意味著什麽了。

曾經的友誼已經走到了盡頭，就像她所遇到的那些人、那些事一樣，慢慢的走向了陌路。

一天後，月凝棠驟然與簽約的公司強制解約，不惜賠償千萬星幣。

這些錢，足夠是她買下一個小型的星球了，根據粉絲統計，這些錢財也是她在成為明星後賺的數額，甚至還有一部分是她所有的產業所得。

外界眾說紛紜，卻無人猜到這其中的緣由。

這位正冉冉升起的新星，就在事業還處於上升期的時候，突然間毫無預兆的違約，拋下了一眾喜歡她的粉絲和媒體的責問，利落的跑了，之後，關於這位歌星的醜聞傳出，將她整個人都推到了風尖浪口。

月凝棠與她身邊的那位保鏢，有著某種不得不說的關系。

粉絲叫囂著月凝棠出來解釋，然而最後的一次媒體發布會，月凝棠的回答也十分直接：“你們管東管西，還要管到我床上那點事？”

這句話下去直接就讓粉絲炸鍋了，這還是當初那位清純富有古典風韻的淑女嗎？

作為明星，要在演藝藝術的道路上走下來不容易，但是作個死毀了自己的演藝道路自然要簡單得多。

月凝棠的經紀人沖著她大吼：“你瘋了！這麽好的機會，你給我搞出這麽多事情來？！”

彼時月凝棠正在卸除指甲上的花妝，她坦然道：“我就是不想幹了。”

無所謂聲名狼藉。

她帶著葉幕塵直接離開了所屬的國家，隨後輾轉了幾個星球，跑得無隱無蹤。

月凝棠看得透。

阿恒那個瘋子，能來提點一二已經是她最為友好的表現了，否則她做下什麽決定，何曾在意過其他人的體會，此時她能做的，就是不惜一切代價離開，或許是在某個不知名的地方隱姓埋名。

但願今後，後會無期。

作者有話要說：  構思一下結局吧，托腮，手機打小說真的不太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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