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荼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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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來, 阿恒突然喜歡上了一種花。

與阿恒花園裏其他顏色艷麗、姿態鮮妍的繽紛花朵相比, 這種花顯然平庸多了。

這種花是重瓣花,花朵形似牡丹,但只有孩童手掌大小, 花瓣雪白, 芳香撲鼻。

事實上,阿恒作為樓宇閣閣主只要一個命令,就有眾多的人將她需要的一切送到她眼前。可她顯然更加沈迷於自己親手種植, 種植後每日自己親自照看, 直到等待三個月後, 花朵這才次第開放。

遠遠看來,這種花就像是漂浮在雲端之上, 潔白而纖塵不染,比起其他花朵, 更有一種純凈的美麗。

月慕棠曾好奇, 問阿恒:“這是什麽花?”

這種花在這個世界只是一種沒有名字的野花, 她輕笑:“在我的前世,這種花叫佛見笑, 它是天上開的花, 見者惡自除,它還有一個名字,叫荼靡。”

月慕棠已經習慣了阿恒時不時冒出的奇怪話語。

阿恒瘋了之後, 她自稱自己是帶著前世記憶轉世之人, 細細問她前世有什麽記憶, 具體她又說不出所以然,上輩子有家人否,經歷過什麽,她都記不得了。

除了軒轅志,所有人都認為這只是她的瘋言瘋語。

阿恒道:“其實這種花和荼靡也不相同,荼靡從不會開在秋天的。”

荼靡之花,曰末路之花。

月慕棠難得清閑的時候便會來看望一下阿恒,聽阿恒說說話,阿恒如今在眾人面前如非必要,說話的時間已經越來越少了,而且因為陰晴不定的性子和殘忍的心性,即使是她的心腹屬下都對她敬而遠之。

阿恒無所謂,她平日裏閑暇下來除了種種花,撿撿受傷的野生動物,大多數時間都沈浸在所謂的識海中修煉,沈默寡言,只在她和鈴蘭面前是個話癆。

阿恒的食指在嘴唇上輕輕點了點,突然湊上前去,對月慕棠道:“慕棠姐姐,在我的前世,很多花都有各自的花語,牡丹是富貴,蘭花是高潔,而荼靡則被譽為末路之花,它的意思,是即將消失的愛,你覺得適合我嗎?”

阿恒的愛已經消失了。

無論是愛情還是親情。

月慕棠握著她的手,突然感到一陣無力,過去她對阿恒不無怨恨,可隨著時間的推移,如今對她只剩下憐憫。

精神錯亂後,面對著化魔池水年覆一年的折磨,月慕棠道:“阿恒,你不必這樣折磨自己的,當年的事情,很多都只能說是……命吧。”

這世界,本就是生者折磨生者,死者折磨生者的世界。

“經歷了這麽多,我才發現,以前的那個我呀,是多麽的惹人厭。”

阿恒黑不見底的瞳眸中,滿是惆悵:“我一直在想,當年的我要不是那麽天真,興許就不會家破人亡了。”

在這一年多的時日裏,她終於肯動動腦子,去想,她是怎麽一步一步走到如今這條絕路的。

等一切都梳理清楚了,她才發現過去的她是多麽的懵懂,愚昧。

世界已經不一樣了。

這裏不再是前世那個和平的世界了。

殺人犯法,犯罪為社會不容,即使存在不公,大多也藏在和平的底層,隱晦而見不得光。

這裏呢?殺人不犯法,底層只能是螻蟻一般存活,殺人可以明目張膽、合法的殺,而且還會被讚揚,阿恒道:“其實我心裏也有怨恨的,怨我為什麽是弱者,怨我為什麽生在那樣一個家,當年更怨恨我為什麽要胡亂救人,結果一個把災難帶到了我好不容易才有的家,一個做叛徒毀了我的家。”

“可是當時我又想,婕鈴姐姐待我那麽好,她也不是有意將災禍帶來的,而且那些青樓中的衣冠禽獸也該死,這些年,是她一直保護我,讓我在樓宇閣中能好好長大,不被其他人刁難欺淩,更成就一流高手,實現了我可以飛天遁地的願望”

“可是我還是有恨,”阿恒的喃喃,“因為我看出了,她在意我,可她從來沒有在意過我的家人,無論是我爹,還是二叔四叔,在她眼裏都只能算是過客,可是他們本該安安穩穩的過活的,而不是像之後那樣,東躲西藏。”

阿恒也不是沒有提過去找親人,可那時候樓宇閣還不若如今這樣強大,而且當時攔下她們去找親人的,就是前閣主軒轅志。

軒轅志認為,阿恒和婕鈴找人的消息一旦透露,就代表暴露了弱點。

當時的阿恒在面對軒轅志的時候,連據理力爭都不敢,只能訥訥應諾。

“直到最後,我才發現,我最恨的人,是我自己,”阿恒微笑,“婕鈴已經死了,再多的恨我也沒辦法恨一個為我死去的人,我承認,我是愛她,可我也恨她,因為她死了,帶走了我所有還未對她傾訴的愛和恨。”

阿恒摘下一朵荼靡花,別在鬢角,她側過頭,問:“慕棠姐姐,我是不是很漂亮?”

阿恒繼承了夏氏的七八分美貌,她樣貌應該是楚楚可憐,惹男人憐惜的類型,可相由心生,原本長開後楚楚的眼睛眼尾上挑,多了幾分張揚傲慢,眼瞳中沒有絲毫情感,如今的她就像一朵飽含毒汁的花朵,美麗而危險,不會讓男人生出半分保護欲,當然更不會讓男人生出半分愛欲。

月慕棠低聲說:“是很美。”

人都喜歡美人,無論男人女人,食色,性也,可食人花再漂亮,那也是食人花。

阿恒低聲笑道:“有一樣東西可更美。”

月慕棠已經習慣了她的邏輯跳躍,她順著她的思維問:“是什麽?”

阿恒摘下鬢角的花朵,食指和拇指來回搓動,將一朵荼蘼花搓成花泥,指間留著淡淡的芬芳,花朵純潔不再,阿恒張開雙手,廣袖飛舞,她的雙眼再次被猙獰的興奮掩蓋:“是一個帝國的覆滅呀!”

她說完這句話後的沒幾個月,大炎帝國帝都迎來了兵臨城下的一日。

前面急報的士兵送來的消息天人帝國的軍隊離帝都還有五百裏。

第二日,天人帝國便兵臨城下。

這真的是在帝都醉生夢死、從未見過與天人帝國作戰的貴族們見到的,讓人驚懼的一幕。

攻陷帝都的領頭人是首領梁園,眾人早已得知她的描述,容貌美麗,有墨藍色的長發,身上是類似蝴蝶鱗翅的大片紋身,她的身體幾乎是半裸,異類的軍隊從四面包圍了整個城池。

不能飛行的普通異類作為普通士兵,根據他們的形態特征作為槍兵、近身格鬥兵種,跑速快、彈跳力強的可以去攻陷城池,而能飛的那就更簡單了,作為飛行兵種直接進入城池中。

而有特殊異能的則各個都有安置。

有的可以控制一些變異的蚊蟲,那些平日裏四處搜尋都難得一見的巨蟲在他們的掌控中就像一個個乖巧的孩子,溫順安靜的趴伏在周圍或是飛在空中。

無數形態各異的異類飛在空中,而且天人帝國的軍隊中,還有一半是投降的人類。

喊話的將領飛上空中,他的聲音在瞬間傳遍了整個帝都。

“給你們三天的時間,投降不殺,若負隅頑抗,株連三族!”

宮廷中。

皇帝癱坐在龍椅上。

從他當上皇帝到現在,也就不到十年的時間。

他還有很多事沒有做。

他要削弱三大宗門,要攻陷北方歸魔宗,將北方幅員遼闊的疆域納入大炎帝國版圖,他還想令人揚帆海外,探知未知的世界,成就千古一帝!

可是還未等他施展鴻鵠之志,他的人生就接受到了突如其來的打擊。

三大宗門並不是那麽好掣肘的,大宗師強的除了宗門實力,更多的是心性,他的確很精明,可在那些活了上百歲的老狐貍面前根本不夠看。

之後樓宇閣崛起,異類出現,天人帝國出現,他還需要仰仗的宗門一夜之間死了兩位大宗師,著人去尋當初失蹤的衡陽宗客卿花無媚,可那女人都已經消失了十年了,自然無半點消息。

每日他收到的消息都是節節敗退。

天人帝國又攻陷了哪一個城池,天人帝國又滅了哪一個不願意投降的門派,三大宗門、皇室、朝廷大員又有哪些人被樓宇閣的殺手摘了人頭。

而且樓宇閣的瘋子閣主可是一個人能連殺兩個大宗師的至強者,她就像一把懸在眾人頭頂的劍,隨時隨地都有可能落下來,即使是皇帝,在她看來,也是想殺就殺吧?

這個瘋女人就對任何東西都沒有任何畏懼。

如今,天人帝國的首領梁園來了。

她在眾目睽睽之下,痛斥現如今的皇帝得到皇位的名不正言不順,又將當年皇十一子通敵叛國案被冤的證據一一道出。

當所有證據都擺在眾人面前時,眾人都有了短暫的失聲。

梁園身上的紋身蠕動,幻化成雙蝴蝶翅膀在脊背後展開,她翩翩飛起,第一次如此舒心的笑出聲來:“當年從亂葬崗醒過來的時候,我就知道,我作為人的一生已經結束了,可我還是放不下作為人的一切,我有父親,我的父親是大炎帝國的前皇十一子茆青詩,我的母親是前太子少傅嫡長女,我的哥哥是寧郡王。”

隔了這麽多年,她終於可以在天下眾人面前道出自己是誰了。

她是大炎帝國曾經在貴女圈中的一顆明珠、受先帝寵愛的雁雪郡主,如今帶著家門被滅的仇恨,前來覆仇了。

但那也是作為人類的她。

當年被殺的人除了父母,更有幾個庶出的弟妹,要說她的直系親人,一個也無,要說叔伯堂表兄弟妹,曾經交好的也有那麽幾個,可在她遭逢滅頂之災的時候,別人對她可都是避之不及。

人的本性都是趨利避害,可真的大難臨頭時刻被拋棄,那感覺也不太好,以前的朋友在她覆活後她一個都沒聯系。

總歸她已經不是人了,她的同類是一起異化的異類。

直到今日,眾人才知曉,天人帝國首領真正的身份,可知曉之後,很多人便更加惶恐。

當年皇十一子被殺,落井下石的也不少,梁園攻陷帝都後,可想而知他們後果會如何。

若是過去的改朝換代,這些門閥大族也不會有過多驚惶,畢竟政權更疊,更多的是控制在宗門手中的,經濟命脈都集中在世家大族和三大宗門手中。

可這一次不一樣。

這代表的是人類和異類戰爭的失敗。

失敗之後,統治這個世界的將會變成異類。

異類,不是人的妖怪!

所謂的政權,所謂的統治甚至是掣肘,於天人帝國而言,估計不值一提。

梁園更是直接言明:“事到如今,我並不是想統治這個帝國,對我來說,我最親的人都已經死了,除了當著天下人的面還原一個真相,我只要大炎帝國亡國。”

消息傳到皇帝這裏,皇帝徹底絕望了。

他知道,梁園是不會放過他的。

這份仇怨已經積累了十二年之久,積累到她成就異類首領,聯合樓宇閣一明一暗,一點一點的攻陷了整個帝國,然後看著帝國在她手中覆滅。

皇帝選擇的是自絕。

他將自己的一眾皇子公主嬪妃召到大殿之中,知曉大廈將傾,殿中哭聲一片。

這些嬪妃都非習武之人,畢竟皇帝也是要命的,也不想有一天因為爭風吃醋某天在龍床上被纖纖玉手一把掐死。

有人選擇誓死與帝都共存亡,也有人選擇一杯毒酒結束自己的生命,更多的是只想茍且偷生,皇帝看著他後宮中的這些女人。

一個個,當初面對他的時候無限深情,如今卻貪生怕死,除了少數幾個妃子,便無人願意陪他共赴黃泉。

甚至有妃嬪站起來直接指責他。

哦,這個,他記得是被他冷落了好幾年的妃子。

這一個,當初有一個頗得他喜愛的皇子,但是很不幸異化了,被他命人帶走後處理掉了。

這一個,當初的時候因為一件小事被他從妃位貶為貴人。

大難臨頭,他的嬪妃子女們,心思各異。

但是這些人顯然沒有認清楚現實。

無論他們選擇什麽,都只有死路一條。

“朕知道,你們不甘心赴死,”皇帝笑道,“樓宇閣現任瘋子閣主阿恒你們知道吧,她當上閣主之後,先是軟禁了前閣主,之後又對曾經的仇人百般□□,直讓其生不如死,朕可以告訴你們,當年皇兄謀反一案,是我所做。”

所以雁雪郡主會懷著怎樣的怨恨來覆仇,一想起歷朝歷代來那些亡國皇室的下場和一些不聽話的小國王室用囚車蓬頭垢面的送到帝都任人欺淩,很多人都不寒而栗。

他們,能承受得起這些後果嗎?

一片哭聲中,有人選擇了一杯毒酒了餘生,有人貪生怕死,在他面前苦苦哀求。

皇帝便命人將皇子公主一一處死。

旁邊的死忠侍衛提刀上前,卻發現自己動不了了。

幾根細細的絲線綁縛在侍衛的手腕上,讓侍衛無法動彈。

房梁上傳來輕慢的笑聲:“俗話說,虎毒不食子,皇帝這是窮途末路,連自己的子女都不放過嗎?”

這聲音在一眾哀哀哭泣聲中尤為突兀。

房梁上少女悠閑而坐,她的衣著繁覆美麗,紅似火焰,長發如墨,但皇帝還是一眼認出了眼前的少女是何身份。

雙手上的戒指,戒指上被她漫不經心牽扯的絲線,紅衣領口下露出的曼珠沙華紋身,張揚明艷的神色,無一不昭顯出她的身份。

樓宇閣閣主阿恒。

在上位後殺掉了他近五分之一朝堂重臣的人。

就在他剛看到少女的剎那,少女的臉在他面前無限放大。

少女細細的看著他,就像是在看什麽精細神奇的東西。

“不過如此。”末了少女道。

失去意識之前,他的耳畔是少女輕慢的笑聲:“說來我能有今日,還是沾了皇十一子謀逆一案的光,否則現在,我大概是個平凡的貴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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