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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婕鈴做了一個漫長的夢。

那是她還在蕭家, 還是一個蕭家不起眼的庶出女兒的時候。

她坐在秋千上, 視線集中在腳尖上, 腳尖在地上點了點,秋千便飛得越來越高。

這是她為數不多的樂趣。

她是蕭智鋒的第四個孩子。

也是他最不喜歡的一個孩子。

蕭智鋒一共有五個孩子, 除了她, 其他的孩子都是嫡出, 蕭夫人為他誕下了兩個嫡子和兩個嫡女, 而她, 則是個生母不明的孩子。

事實上, 她在蕭家過得並不快樂。

她能看出蕭夫人對她的冷淡和厭惡, 因為對於追求一生一世一雙人的蕭夫人來說, 她的存在就是蕭智鋒對她背叛的證據。

不過蕭夫人也沒有苛待過她,除了名分上是庶女,她的一切吃穿用度都是按嫡女的標準來,在蕭家,除了沒有愛,她衣食無憂。

很多時候,她就隔著一道院墻, 羨慕的看著父親與自己的嫡出兄長姐姐們坐在一張桌子前用餐,歡快的笑聲隱約傳來,那其樂融融的氣氛, 合家幸福的團圓都讓她羨慕不已, 偶爾蕭智鋒來看自己也只是一盞茶的時間便走了, 因為坐的時間太長, 蕭夫人便會不高興。

每次看到蕭夫人對待哥哥姐姐溫柔細心地樣子,她總會忍不住難過,她幻想著自己的母親會是什麽樣的人,是否如蕭夫人一樣溫柔慈愛,或是美麗善良,不過,無論如何拼湊記憶的碎片,她都沒辦法拼出親生母親完整的模樣。

那模模糊糊的背景,溫暖的雙手,充滿母愛的聲音,都只能在夢境中才得到。

她稱呼蕭夫人為母親,也僅此而已,蕭夫人不喜歡她在自己眼前晃動,早就免了她的請安,蕭夫人會打罵自己不聽話的兒女,可從來沒有對她說過一句重話,一個月一見,還會關心她生活上的吃穿用度,派自己的陪嫁奶媽去她的院子檢查巡視,她五歲那年被兩個奴大欺主的家奴欺辱,蕭夫人毫不猶豫就將他們全家發賣了。

明面上看,蕭夫人對待自己這個來歷不明的庶女還是很好的,不缺吃,不少穿,甚至在她十一歲的時候也明著對她說,會為她選一門當戶對的親事,若是她不喜,也可自己挑,今後如果遇到委屈,娘家人也一定會為她撐腰。

可蕭夫人面對她,表情永遠都是寡淡的,她對她,更多的像是對待一個尊貴的客人,她沒有虐待過她,她只是無視了她。

大概是太不受待見,六歲那年,大姐蕭娥趁著沒有下人跟隨的機會截住了她的去路,然後給了她一巴掌:“你就是個賤人所生的賤婢,為什麽母親還對你這麽好!”

這一巴掌把她打懵了,她平日裏見到幾個親人都甚是生疏,直到那一日,她才清楚地感受到,來自親人的惡意。

孩子不懂得掩飾自己的厭惡,那一巴掌並沒有打疼她,可把她的心打得徹底涼了,蕭娥上下打量她:“看你的樣子,長得不像父親,倒是像你那個狐貍精的母親多一些。”

蕭娥尖刻的話語激起了她的憤怒。

她的夢境中,母親永遠都是溫柔可親的,即使她離開了自己,那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她最愛的母親,根本就容不得任何人帶著如此輕蔑的語氣隨意辱罵。

她擡起手,反手給了蕭娥一個耳光。

蕭娥哭著回去找娘了。

蕭夫人拉著自己的女兒,來到了她的小院子。

“雲起,你為什麽打你姐姐?”蕭夫人並沒有來勢洶洶,她拉著自己的大女兒,卻看到了雲起臉上明顯的巴掌印。

蕭娥一抽一抽的哭著,一只手緊緊牽著母親的的手,另一只小手指著蕭雲起,“娘,她欺負我!”

她沒有反駁,只盯著自己的腳尖,然後,慢慢的開口:“夫人,她說我是賤婢所生的賤人,是嗎?”

蕭夫人臉上的表情徹底冷下來。

蕭娥第一次看到自己的母親露出如此冷肅的表情,小孩子雖然還不懂事,但對父母的情緒變化也很敏感,她明顯感覺到母親在生氣。

蕭夫人沈默一下,然後說:“雲起,你的母親是一個溫柔美麗的人,她很愛你,但是她因為一些原因,不能陪著你,等你長大了,你的母親就會來找你了。”

這是蕭夫人迄今為止對她說過最長的一段話。

後來她聽說,蕭夫人用藤條抽了蕭娥一頓,這個從出生開始就捧在手心裏舍不得說一句重話的大女兒第一次被母親恐嚇到哭,之後關在祠堂裏,跪了整整兩天兩夜。

從那之後,蕭家的幾個兒女對她就更是敬而遠之。

她的生活,孤單而寂寞,華貴而空洞,即使她對詩詞文書方面也能稱之為才女,可是她一點都不快樂,父親壽宴那日,她用自己研究出的刺繡方法繡出百花爭春圖送上,得到的僅僅是父親的一句稱讚,而二姐蕭顏僅僅繡了一塊手絹,上面的花糊成一團,看不出形狀,但她將自己被針紮破的手指伸到父親面前,撒嬌:“爹,你看女兒的手指,這幾日為爹準備壽禮,都傷成這樣。”

父親滿臉感動和心疼,眼裏心裏都布滿了喜悅。

沒人知道,那幅刺繡,日日夜夜,她用了兩個月,每天堅持了六個時辰才繡出的。

蕭顏那時候回頭看了她一眼。

即使之後長大了,她沒能忘了那個眼神。

就像之前蕭顏惡意滿滿的話一樣,應驗了:“你不用白費功夫,你就算繡得比雙面神秀蘇家繡還要好,爹也看不到眼裏,你做得再好再多,你也得不到爹的一個誇獎。”

記憶中的一切都在離她遠去。

她站在上空,冷冷的看著自己經歷的一切,無悲無喜,無怨無恨。

或許,從戰場上醒來的那一天起,她就已經死了。

思緒沈沈浮浮。

耳畔傳來阿恒熟悉的呼喚聲:“婕鈴姐姐,醒醒。”

她陷入了深淵中。

面前是兩條路。

冥冥之中,她站在分岔路口。

兩個選擇。

留在這個境界,最高的成就便是大宗師,眼裏只能看到這方寸之地,天外之天在何處再看不到,直覺中,這個選擇會讓她成為井底之蛙,井口上那一片小小的天空就是她最後的境界。

另一個選擇,破而後立。

那她將會達到她一輩子都想象不到c也不曾企及的境界。

誰人都認為,所謂大宗師便是這世界實力的至高境界,可沒有人想過,大宗師之上是什麽。

何謂大宗師之境?

整個人徹底融入自然,天地萬物均可為眼,也均可為耳,那是一種玄之又玄的境界,似乎連身邊的人物邊側氣流的湧動都能感受出它們的韻律所在,傳言中的六位大宗師,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道。

空禪宗無心長老以情入道,神隱宗宗主第二容以劍入道,花無媚以音入道,歸魔宗長老林錯以享樂入道,歸魔宗宗主以殺入道,而那位樓宇閣的神秘閣主未曾得知。

但是,這就是武道的盡頭嗎?

她毫無猶豫,選擇了第二條路。

瞬間,體內奔騰如滔滔江流運轉的內力流動速度迅速緩慢下去。

她‘看到’了。

那些以內力凝集出的江流一分為二,二分為四,化作千千萬萬條細細的溪流擴散到全身。

那真的是一種玄妙的感覺。

就像整個人的靈魂徹底縮入自己體內的世界,聽不到,看不到,感受不到外界的任何信息,只‘看’到源源不絕流動的鮮血。

她愈來愈渺小。

淡黃色的漿液中,一顆又一顆像圓餅一樣c兩面凹陷下去的紅色顆粒以極快的速度滾動,分流出的內力被它們迅速吸收,她愉快的爬上一顆紅色顆粒,站在上面,但見遠處,一道組織結構細密的位置上,內力迅速滲透。

速度太快了,她一下子就撞到了一顆紅色顆粒上,所有的一切都在離她遠去。

當她在阿恒的呼喚中醒來的一刻,她的體內,空空如也。

這幾個月來修煉的內息全部不見了,她感覺精氣神很好,似乎身體都被徹底淬煉過一遍一樣,通體透著舒暢。

離那夢幻般的一天已經過去了半個月了。

那一日,婕鈴背著阿恒在蒲公英的圍繞中一步一步走到她們發現的城池前。

她們倆偷眼看了城門口,發現所有人都同樣仰望著天空,天地間,一片死寂,他們看著蒲公英落地,然後大部分以極快的速度消失,少數留下的便在樹林裏生根發芽。

也不是沒有人好奇跑去挖那些殘留的‘蒲公英’,然而這些‘蒲公英’除了生命力頑強,似乎也沒其他特殊的,拿去煮湯喝,淡而無味,吃了之後一夜之間毒發身亡也不在少數。

蒲公英飛散到了天地間的每一個角落。

有人猜測是天降祥瑞,更多的人猜測是天降異象,是為不詳。

一天過去了。

兩天過去了。

十天過去了。

世界依然還是那個世界,就是樹林間多了一種植物,惶惶不安的普通百姓在統治者請出的國師占卦後歸於平靜。

國師宣布,這是天降祥瑞,是上蒼對整個世界的眷顧和恩澤,所以見到那些落地生根的種子,不可隨意挖取,否則便是對神靈的不敬。

然而這些東西也就是騙一騙那些愚民百姓,對於帝國頂端的統治者而言,這是從人類有歷史以來都從未有過的詭譎異象,是災難c是禍端,他太清楚了。

因為他親眼看到那些蒲公英飄落到世間,而且那些東西並不是消失了,而是在接觸到活物的時候融入到了活物中。

這其中,有人,有動物,更有植物,只要是有生命的東西,都沾染上了那些東西。

是的,他是用那些東西來形容所謂的‘祥瑞’的。

大炎帝國的統治者站在祭臺上,突然有感而發。

他大限將至。

第二日,大炎統治了帝國近八十年的皇帝被人發現雙手背負在身後維持著站在祭壇上仰望天空的樣子,服飾他的太監上前詢問,發現這位統治者已經沒了呼吸。

大炎帝國皇帝在天降異象第十一日,駕崩。

在臣子們認為他即將要回歸天宇的時候,皇帝活了一年又一年,在臣子們認為已經蒼老不堪的皇帝還能再活上好多年時,他死了。

唯獨留下一道聖旨。

封大炎帝國十九皇子——茆青晟為繼承人。

茆青晟便是在天下縞素的時候,在眾位大臣的簇擁下,登上了他渴求已久的皇位。

大炎帝國改國號為開乾,帝國十九皇子熬到了三十七歲,終於在神隱宗的支持下成功登基。

就在他準備大展宏圖c成就千古帝王的時刻,他做夢也想不到,他會成為大炎帝國開國在位時間最短的帝王之一,歷史記載上,他也是封建王朝中,最後一位皇帝。

史稱:末代皇帝,也是被評價為,最為生不逢時的一位帝皇。

阿恒和婕鈴是趁著城門守衛看向天空的時刻混進城中的。

那時候,通緝令還沒有散發到帝國的其他地方,她們倆入城之後喬莊打扮一番,等通緝令張貼上的第二天,恰好皇帝駕崩的消息傳來,所有人的註意力都集中到了新皇登基這件事上。

於是二人便在城中暫時安定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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