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愛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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乳母死了。

她有很長的一段時間都處於呆滯的狀態。

新的乳母來了。

新的乳母沒有之前的那個女人那樣溫柔的眉眼,她的面容看起來蒼老,一臉刻薄的長相,頭上有幾根泛白的銀絲。

而且,這個乳母,很會做戲。

在夏氏面前對她很仔細,很細心,可一轉頭,從來不會陪伴她,很多時候就將她丟在一邊,自己忙著做針線活計。

乳母也不是不負責,她只是在很多時候無視了她。

她懷念以前乳母溫暖的懷抱,懷念她溫柔動聽的聲音,然而,這些懷念,都成了永恒。

因為她已經死了。

恨是一顆種子,懼是灌溉的泉水。

從前少年不知愁滋味的女子,心靈深處,有一顆種子落地生根。

姚姨娘給夏氏請安回去後,不無鄙薄的評價:“這夏氏也是個不長腦子的,之前那乳母對她可謂是忠心耿耿,這次找來個這麽醜的,說來說去,她還是擔心其他女人長的好看一點,便來勾引夫君。”

她一面看著在地上爬來爬去的兒子,一面慢悠悠的繡著花:“可這夏氏也真是蠢透了,這男人就像貓,世上哪有不偷腥的貓,男人的心不在她的身上,她就算把她周圍的丫鬟仆婢全部換成醜女,也攔不住男人去外面偷腥。”

身邊的心腹丫鬟貼心的遞上茶:“姑爺的心都是在小姐你的身上的,那夏氏除了占了一個正室的名分,還有什麽?”

除了一個正室的名分!

姚氏手中的針細細的縫補著一件嶄新的衣服,眼裏全都是笑。

她最想要的,也就只有這一個正室的名分了。

這是她求而不得,又不得不沈下心忍耐的東西。

當年王潯願意娶了夏氏,事實上也動了幾分真心,畢竟比起她,夏氏是出身京城最頂級的名門世家,父親又是戶部尚書,夏氏琴棋書畫,詩詞歌賦無一不通。

在第一次見到夏氏的畫作,在第一次見到夏氏和王潯下棋並贏過王潯,在第一次聽到夏氏的琴音時,她就恍然明白,曾經在她面前也情真意切、山盟海誓的夫君,為什麽會選擇娶夏氏為妻,夏氏有著她不曾有的才情。

所以,夏氏之後便很快懷孕了。

然而,與夏氏接觸的時間一長,姚氏就摸清楚了她的性子,就算有才情,也不知道家裏是怎麽養的,將夏氏養得如此單純,在王潯第一次宿在姜姨娘那裏便哭了一宿。

男人對於美麗柔弱的女人總會多幾分憐惜的。

可如果這個美人的眼睛裏時時都是淚花,時日久了,便是再憐香惜玉的男人,也不想自己下朝回家,見到的是一個隨時只知道哭泣的妻子。

哭得好像一個家裏誰都不對不起她一樣。

在夏氏進門後的半年,王潯在又一次去夏氏那裏後,只看到她還在落淚,心下便生了厭煩,本來新妻入門,他便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去妾室那裏了,這也是對新妻的尊重。

對於新妻,王潯是發自內心的愛過的。

可是他在朝堂上要面對勾心鬥角、爾虞我詐,回到家裏,只想放松自己,而不是還要安慰一個只會哀哀哭泣的淚美人。

心生厭煩之下,他突然想起了姚姨娘。

他發現,他已經很久沒有去姚姨娘那裏了。

因為她委身於他,以貴妾之禮擡進了門,他與她也恩愛了很長一段時間,直到他遇到夏氏。

姚姨娘的房間離正房居住的地方並不近,在夏氏入門之後,姚姨娘便搬到了偏遠的角落,唯獨老夫人說了一句:“委屈了我的嬌嬌兒。”

而後,聽到夏氏身邊乳母安排的姚姨娘,臉上依然帶著笑容,默默的搬到了偏遠的角落。

之後呢?

王潯記得,之後他記得的,便是姚氏恭順的眉眼。

在他和夏氏作為主人在飯桌上一道用膳的時候,她和姜姨娘一道布膳。

姨娘姨娘。

算得上半個主子,但也是奴婢。

他走到姚姨娘的院子前。

此時天色已經不早了,屋裏也燃起了朦朧的燭火。

院子不若夏氏的那般熱鬧,夏氏那裏,光是丫鬟就有兩個一等丫鬟,四個二等丫鬟,八個三等丫鬟,外加一些粗使丫鬟,小廝加起來也有十多二十人。

姚氏這裏,只有三個下人。

他聽到了裏面,姚氏和自己丫鬟的聲音。

“小姐,時候不早了,你還是先用膳吧。”

而後是姚氏輕慢的細語:“再等等。”

隨後是一陣靜默,丫鬟的聲音裏帶了幾分哀傷:“小姐,你別等了,姑爺如今天天宿在主母那裏,他不會來了。”

姚氏呆呆的看著面前的一桌飯菜,她說:“沒事,我做的,都是他最愛的飯菜,萬一哪天他來我這裏了,吃不到可口的飯菜……”

王潯的心,在這一刻像是被狠狠的揪了一下。

他的心裏,其實一直都沒有忘記姚姨娘。

只是有的東西,比情愛更重要,他如今處於仕途的關鍵時刻,而戶部尚書又是極度寵愛自己唯一的女兒,在他提升官位之前,他只能在夏氏身邊。

可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他終究還是喜歡上了夏氏。

姚姨娘見到他的時候,表情有點不知所措。

對於已經很久沒有來她房裏的心愛之人,她心下歡喜,可面上卻帶了幾分克制,她如以往一般,對著他,溫婉一笑:“你來了,用膳沒,我去將飯菜熱一下。”

王潯的心,在這一刻,軟得一塌塗地。

他所想要的,不就是下朝歸來,有一個妻子,十年如一日的等候在他的身邊嗎?

那一天,他陪著姚氏用了膳,隨後兩人安靜的坐在一起,時不時聊起兒時的故事,兩人也有過的青梅竹馬的純真,姚氏微微垂首,燭光下的肌膚白皙細嫩,可已經染上了幾分憔悴。

他,忽略她,欠她良多。

之後的日子,他有大半日子宿在姚氏這邊。

姚氏只認識一些字,並不若夏氏,擅長琴棋書畫,但她有著夏氏沒有的柔韌包容,在姚氏身邊,王潯感受到了做丈夫的感覺,而不是在夏氏那裏,即使他與友人約了一道去一次秦樓楚館,回來都要面對她的質問和無休無止的哭泣。

慢慢的,他對夏氏沒了最初的喜愛,有時候他甚至會有疑惑,他為什麽會喜歡上夏氏?

明明當初,是那麽愛著姚氏的,最後為什麽會辜負了她?

姚氏從來不會吃醋。

她也有委屈的時候,只是他忽略了她的感受。

之後,夏氏和姚氏相繼懷孕,夏氏的娘家自是不同意,這件事他也頂了很大的壓力,在名門家族,為表示對嫡妻的尊重,除非等嫡妻生出嫡長子之後或七年無所出,才會考慮庶子的出生。

那一次,姚氏清楚的記得,王潯對她說:“你這一胎,不能留。”

這件事是老夫人出面做主的。

老夫人親自對夏氏說,姚氏是她的親外孫女,而且她身子骨弱,如果流了這一胎,很有可能會要了姚氏的命,姚氏躲在門後,看著自己的外祖母為了自己,杵著拐杖,差點沒在夏氏面前下跪,她的手指,默默的在門上抓緊。

指甲,深深的嵌入了門縫中,長長的指甲崩斷。

突然之間,她想起了祖母的話語。

“嬌嬌兒,不是你不配做王潯的正妻,而是你不能做!”老夫人的眼裏滿是淚,“你的親生父親是鍛刀谷五公子,他的正妻是神隱宗七長老的女兒,如果讓她知道你還活著,你會死的!”

武林之中,三大宗門可是能與皇室比肩的存在,帝國也並不是握在皇室的手中,三大宗門與皇室之間的瓜葛千絲萬縷,帝國的存在也倚靠著宗門世家。

武者!

這對於王家這等文臣世家來說,似乎是另一個世界。

地位高崇,血雨腥風,若不是有三大宗門的約束,這些武林人士,會更加肆意妄為吧。

姚氏第一次,有了不甘,也對外祖母有了幾分怨,但更多的,是對那片武林的向往。

那是一個她可望而不可即的世界。

如今,她看著老夫人,哀哀求著那個女人。

她咬住嘴唇,眼裏,全是眼淚。

老夫人即使在一些方面待她不好,這也是一手將她養大、一直護著她的外祖母,這世界上唯一待她好的親人。

她盯著夏氏。

死死的盯著。

總有一天。

總有一天!

阿恒是在一周歲的時候知道夏氏再次懷孕的。

這一次,夏氏的眼神中都帶著歡喜的味道,在見到阿恒的時候,面色中也不再帶著埋怨,她全身心的期待著這個孩子的到來,對她來說,這個孩子是她在這個大家族生活的曙光,只要生下了嫡子,她就能徹底穩固在這個家的地位。

阿恒再次成了一個可有可無的透明人。

夏氏一開始還會來看她,可是身邊的丫鬟說:“大小姐如今都可以走路了,若不小心沖撞了夫人,動了胎氣可不好。”

之後,怕動了胎氣的夏氏直到生產之前,都不怎麽來看她了。

阿恒心中,無任何感覺。

從心理上,她就沒有認可過這一世的父母。

除了給了這具血肉之軀,這對父母,什麽都沒有給過她,那麽她,也就不必當他們是父母了。

對嗎?

姚氏知道夏氏懷孕的時候,都沒有放在心上。

她將手中的帕子上的蝶戲水花紋慢慢收尾,頭也不擡的說:“懷孕就懷孕吧,這孩子生下來,能不能養活,可還是個問題呢。”

王潯對夏氏,早就已經厭棄了,這個孩子,只是為了安夏氏娘家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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