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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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二哽咽:“我只要你好好的。”

“我知道,不過我該走了。”洗顯低頭,碰了碰莫二額頭,“餘下的日子,你要好好的,我會在終點等著你。”

莫二伸手拽住他,洗顯強行撥開莫二的手。

“別哭了,很醜。”

莫二:“那你乖乖等著,別走遠,否則我會找不到你。”

“好。”

莫二淚眼朦朧,以至於洗顯的身影都不清晰。

他早已走到了院子中,最後又說:“玲瓏,餘下的日子望你保重。”

他還是走了。

莫二機械地扶起椅子。或許,他真的天生不吉,他想抓住的,往往都如同沙子,最易在指尖流逝。

上一個對自己這麽好的人,是他母親,卻死狀淒涼。

這一次,洗顯的結局又是什麽?

玲瓏想安慰莫二,卻不知從何開口,她的心也亂了。

“二王子,洗顯替你走了這條滿是鮮血的路,你不會讓他的犧牲一無所得,對嗎?”

洗顯走上了自己選擇的道路,莫二也將踏上他選擇的道路,她不能在猶豫了,因為自己的猶豫,已經有了太多不該犧牲的人犧牲,這一次便是背水一戰。

“我知道該怎麽做。”莫二很清楚,自這一刻起,他身上擔著洗顯的命,即便為了他,也不能輕易放棄,更何況他身後再有四萬戶甌越百姓。

莫二說:“回去吧!天亮之前,誰都不安全。”

天還是會亮的,一個晝夜後,洗顯刺殺衛斯的事便傳遍了全城。

然而莫二又放出了一個傳言:莫一忌憚滇越,特意派洗顯暗殺衛斯,意圖讓滇越群龍無首,一網打盡。

他叫數十名稚童在城內奔走相告,城中百姓本就對莫一心懷畏懼,因此不過三日,城中人人皆知。

莫一專門查處傳言源頭,派出親衛隊在城中抓捕疑似造謠的人,反倒引起城中恐慌,人人自危。

城內的百姓雖不敢言,但心生了恐懼,對莫一產生了懷疑。

至於洗顯,自那日走後,一別兩年,音信全無。

莫二不止一次暗中尋過他,但依舊消息全無,就好像他消失在了番禺城。

反倒這兩年間,他和李懿通過書信暗中聯系。

大梁那邊也是風起雲湧,沒了伏波將軍支持,秦王翀很容易殺死太子暉登上皇位,不過他執政暴虐,一心想要向北用兵,大梁建國不過三十載,根基尚不穩定,連年的交戰,國庫早已耗盡,只能不斷增加賦稅,來提供軍需,百姓苦不堪言。

同時登基後的秦王翀,也對先帝功臣下了手,兩年間無數人被推上了斷頭臺。

傳言菜市場夜夜能聽見鬼哭狼嚎。

加之秦王翀為人剛愎自用,聽不進人勸,短短兩年間,便失了民心,而今年年歲不好,南方發了五十年不遇的大洪水,中部又遇上了旱災,而在這種時候,秦王翀還想著冬日對北方葷粥用兵。

一時間大梁百姓怨聲載道。

五月十四,李懿來信,他的羽翼早已豐滿,將在五月中旬逼宮奪位。

兩年間,李懿韜光養晦,逐漸成了氣候,遲早會有這一日。

二十日,莫一罕見又傳了莫二,自兩年前,菊會暗殺一事後,莫一就很少召見莫二,一年也就除夕夜能見一次,他想將莫二排除出權利中心。

還是崇德殿,“老二,你來了。”

“不知王上見我為得何事?”大梁一方面因為自身內部的問題,一方面因為與甌越協議,兩年來不曾攻打過甌越。

兩年的休息,甌越三十六城算緩過來了一口氣,去年新春的邷越那邊供上來的象牙和快有一個小孩拳頭大的珍珠,莫一讓人做成了擺飾,正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大梁那邊,李懿逼宮奪位,當了新皇帝的事,你知道了嗎?”

莫二搖頭:“不知。”

莫一顯然不信,不過還是輕笑道:“你覺著未來的局勢會有變化嗎?”

“想來不會,我們不是與大梁簽訂了協議,兩國五年之內不相互用兵。”

莫一冷笑:“難不成你覺著大梁會遵守約定!”

“這兩年間,他們不是遵守了。”

“哼”莫一冷哼,“一是李翀的心思在北方,不在南方,加之這兩年間,他們自身難保,才沒顧到我們,眼下李懿上位了,他會吸取李翀的教訓,放下北方葷粥,重新將目光投向我們。”

“對了,莫陸嫁給李懿一事也是你一手促成的,是你早看穿了今日的局勢,還是你和李懿勾結在一起了。”

莫二表面上誠惶誠恐:“王上說笑了。”

莫一突然收回了前面的話,換上了好兄長的嘴臉:“我只不過隨口一提,看你嚇得,明個你參加朝會,提出甌越主動攻擊大梁。”

莫二:“怕是不好吧,兩年前大梁圍城,甌越損失慘重,現在恐怕湊不出來一支能用的部隊了。”

“我們越人無論男女老少皆善戰,豈會湊不出人,是老二你在推脫,還是真和李懿有什麽。”莫一將莫二排除在了越人之外。

莫二只好答應。

隔日朝會時,他按照莫一的話,提出了主動攻擊湘州的事。

話音未落,已經有人反駁,絕大多數人也是不同意的,尤其是兩年前提拔接任韓相和沈副相的新相孫海呈。

他第一個跳出來給出反駁,“二王子,現今甌越是個什麽情況,您心裏沒數嗎?攻打湘州,我們拿什麽打,一沒人,二沒糧草,靠嘴說服他們嗎?”

孫海呈出身邷越,但是隨著這兩年九越酋長勢力的衰弱,他身邊圍攏了一般以他為首,意圖救國存亡的年輕官員,他們更加激進銳利。

而九越酋長勢力的殘餘圍繞在鄭禦史身邊,他們兩方相互對立,勢同水火。

但是主動進攻湘州這件事,他們也覺得很不妥。

鄭禦史含蓄地講:“主動進攻湘州不是一件小事,人啊!糧草啊!不算什麽大事,咱們擠擠總是能湊出來的,但是我們先攻打了湘州,便撕破了兩年前簽下的約定,他們要是反過頭來圍城,恐怕對我們不利啊!”

莫一不講話,靜靜看著群臣的反應。

眼見沒幾個人同意,擺手:“今個就這樣了,有事明個在商量。”

莫二接到了玲瓏的信,莫一夜裏又一次先後召見了幾位大臣,其中就包含丞相孫海呈和鄭禦史。

不過這次召見,結果應該令他很不滿意,玲瓏信裏講,崇德殿的爭吵聲響了一夜。

隔日孫海呈帶領著一群官吏,齊刷刷跪在崇德殿門口的臺階上,請莫一收回成命。

看來莫一在孫海呈那兒碰了釘子。

夜裏,玲瓏突然出宮,來莫二住處。

她是私自離宮,因此一個人都沒帶。

“怎麽回事?”莫二將她迎進來,他們通信往來近兩年,除非遇上很急的事,否則玲瓏是不會輕易出來。

玲瓏見左右沒人,“孫海呈半個時辰前被殺了,連帶還有與他交好的南曹司司長郝辰。”

“消息當真嗎?”

玲瓏點頭:“千真萬確,夜裏宮人告訴莫一的,被我聽來了。”

“這事瞞不住,最多明日就能傳遍番禺城。”

莫一不像是會釜底抽薪的人,眼下明顯是將臟水潑到自己身上,他到底怎麽想得。

“我總覺著事情不簡單,今夜你自己小心。”

玲瓏需要在莫一醒來前趕回去,留下這句話,便匆匆離開。

夜很深了,莫二並無睡意,不斷思量著玲瓏話裏的訊息,想著想著,思緒不自覺飛到了洗顯身上。

這兩年的功夫裏,每一個夜晚與清晨,他都會想起洗顯。

洗顯的臉他早已聊熟於心,一顰一笑都似在眼前,被自己用刀子一筆一劃刻入心裏。

即將來到終點,而他又身在何處。

五更天,莫二迷迷糊糊有了睡意,但被門讓人從外面推開的聲音驚醒了。

一個瘦高身影站在門口。

又下雨了,那人渾身濕透了,好像一個水鬼,濕噠噠的,他腳下積著一灘水,手提長劍,劍尖盡是血,血與雨水融合在了一處,染紅了院落。

他的腳步聲很沈重,每一步都走得異常吃力。

即便他的臉被頭發擋住,但莫二依舊認出了他。

這個人,他已刻入骨中。

“洗顯!”

“我是來殺你的。”

“莫一叫你來得嗎?”

“嗯”

莫二挺起胸膛,將脆弱的喉嚨暴露在洗顯劍下,只要稍稍一用力,他便血濺當場。

“我今夜殺了四十八個人,而你是莫一讓我殺得第四十九個。”

“你都殺了誰?”

洗顯低低笑著:“你知道的,以孫海呈為首的新派三十六位,還有邷越陳家,閩越趙家,林城以及還留在城中的衛家人。”

“而你是第四十九個。”

“他們都有掙紮嗎?”

洗顯似是頭痛:“他們掙紮的很厲害。”

“放心,我不會掙紮。”

莫二迎向洗顯的劍,然而一瞬間,洗顯長劍脫手,莫二落進了一個潮濕的懷抱。

洗顯擁住他,“然而我殺不了你。”

莫二將頭頂在洗顯心窩,緊緊回抱著他,“這兩年的時間裏,我一直在找你。”

“我知道。”

“那日之後,你去了哪裏?”

洗顯:“從你這兒走了後,我去見了莫一,他留下了我。”

“這兩年,我就在王城裏,每一次你從正陽門路過,我都在你。”

莫二楞了一下,撥開洗顯的濕了的頭發,他與過去並沒什麽兩樣,一樣的眉目,但是他好像有一輩子不曾見過他。

莫二踮起腳尖,在洗顯唇上附上一吻。

“我知道你不會殺我,但是我可能會殺了你。”

洗顯不知所措,不過心臟處地劇痛,讓他回過神,不知何時,莫二的匕首不偏不倚紮在哪裏。

“閉上眼睛睡一會吧!”莫二撐住洗顯往後倒的身體,“待到天亮,我便叫醒你。”

“你將他帶上,立刻出番禺,連夜往東走,回曲州去。”

屋子裏還有一個人。

那個人藏在墻角的屏風後面,“他曾給了我一劍,我衛斯為人記仇,救他是不可能的。”

衛斯從屏風後面緩緩走出。

他在半個時辰前來的。

“若是他當真殺你,你現在就是一具屍體了,不會在站在這裏。”

那日洗顯手下留了情,刺偏了三寸,讓衛斯撿回來一條命。

這兩年間,他一直詐死,藏在番禺。

半個時辰前,洗顯按莫一的囑咐,去衛家殺人,他特意來告知莫二。

衛斯不屑:“你也太高看他了。”

“這座城裏,從不曾有人高看過他,他只會被人低估。”

莫二的眼裏、心裏只能容下一個人,那人便就是洗顯,明明早就知道的事情,為何還會心痛。

不見棺材不落淚,可惜,他見了棺材也不落淚。

衛斯退步:“我可以帶他離開,不過我無法確保他的安全,萬一死半道了,你可別怨我。”

“莫二拜托衛家主。”

莫二算是請求,恭恭敬敬行了個禮。

“好。”

他依然拒絕不了他,以前不成,現在也不成。

衛斯架起洗顯往外走。

“過了今夜,番禺便會戒嚴,你與他趁夜色立即出城,回曲州。”莫二不放心又交代了一遍。

“我不是洗顯,不會為你留下搏命的,這點你放心。”

這或許就是差別吧!

他還是那個膽怯懦弱的自己,即便時間過了在久,他依舊勇敢不起來。

沒有勇氣告訴莫二自己的心情,也沒有勇氣為了一個無望的命運拼搏,他有點佩服洗顯了。

衛斯走後半柱香的功夫,老金帶來了一把雨傘還有一盞燈籠。

莫二接過燈,“或許不久後,就永遠不用打仗了。”

老金笑道:“那感情好。”

“我要離開一段時間,你帶著你幾個孫兒回家吧!”

老金困惑:“為什麽?”

雨落在傘上,劈裏啪啦,“我以後便不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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