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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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間莫陸的瞳孔發大,莫二順著她的視線看去,鵝黃色衫子的少女將頭探了出來,笑臉明媚,正沖莫陸招手。

“六姐!!”

少女見莫陸看她,愈加激動,幾乎將上半身全部探出了馬車。

“琳瑯也是……”餘下的話莫陸說不出來。

莫琳瑯是閩國公的小孫女,按輩分來講算是莫二堂妹,比莫陸還小幾個月,小丫頭片子和莫陸年紀近,關系好,一直走得很近,兩個人自幼形影不離,常伴左右。

“她也是嗎?”莫陸面容扭曲,緊緊抓住莫二袖口,“她也是嗎!!!”

莫二見過名單,琳瑯是莫一欽點的。

“嗯”

莫陸不敢置信地長大眼睛,原本以為自個不會哭了,但是淚水不知不覺間又湧了出來。

上次見琳瑯似乎是半年前了,她不足月出生,娘胎裏帶疾,身子骨差,每年冬日都熬不住冷,往往到了冬天,閩國公要帶她回崖海,到了春日才會回來。

今年事多,琳瑯來得晚,她們錯過了四月的踏青。

本想著在見不知是何年,沒想到這就見著了,可是見了不如不見。

不如不見……

“值得嗎?甌越還值得守下去嗎?”莫陸顫抖著問。

“這次是我與琳瑯,下次呢?下次又能換誰?”帶著淚的笑觸目驚心,“難不成要把我們全部填進去才算完,我似乎有點懂了玲瓏姐的話,有點懂了。”

莫二靜靜聽著,由玲瓏埋下的種子,已經開始發芽了,莫陸上場了。

“把淚擦幹吧!我們到了。”馬車逐漸平緩了下來,森嚴的大梁軍排成兩排,夾道迎接湘陽王和王妃。

有人叩車門,低聲請示:“王妃請下車。”

莫二先下車,隨後莫陸搭著他的手,緩緩走了下來。

眼前的人她一個都認不到,舉目四望,孤獨無依,不知其中有多少是甌越的仇敵,他們的手上又沾了多少甌越人的血。

是血染紅了她的霓裳。

每一步都異常沈重。

“二哥送到這兒就好了,自此之後我與甌越便橋歸橋,路歸路,他日遇上,二哥用不著再把我當成妹子,該殺殺,該綁綁。”既然步子已經踏了出去,便收不回來了。

玲瓏姐,我似乎有點明白了,女子生於亂世,不過浮萍一株,那有風便就是那了。

別怨小六心狠,小六只想為了自己活著。

莫二胸有成竹:“送君遠行,總有一別,就此別過了,小六。”

再見了,小六!!

自今個起,你就是莫陸了!!

不在是任性頑劣的小姑娘,而是一個成熟的大人,我不知將你逼成今日的人是誰?我,莫一亦或者是甌越,除了句抱歉,莫二在想不出更多的話。

他在心中鄭重地向莫陸道歉。

離別前,最後一杯酒,是女兒的淚,除了苦澀,嘗不出更多的味道,苦到心裏,便不覺著苦了。

天轉陰了,雲層低沈,一道閃電劃過,攪了窟窿。

莫陸仰頭,杯酒飲盡,酒盞落在地上,瓷杯裂成了九瓣。

她該走了。

背過身去,自此故國便在身後。

中秋是個好日子,天上的吳剛不知見沒見到嫦娥,希望是見到了。

“回來了。”時隔多日,莫二才算回家,自己的院子不大不小,人沒多少,老金帶著五個孫兒睡下了,莫二敲門,開門的是洗顯。

莫二揶揄:“偷跑出來的。”

“莫一又不是軟禁我,我憑什麽不能出王城。”

他拉莫二坐下,院中的石桌上已經擺好了酒菜,看菜色不像是老金做的,想來應該是洗顯自王城裏帶出來的。

兩個酒杯,兩個人,一輪圓月,對飲四人,今夕何載。

洗顯替莫二倒酒,酒壇未開,便酒香四溢,即使莫二不喝酒,也知是極好的酒。

好酒易醉人,才一杯便有點飄了。

“吃點菜。”洗顯給他夾了一筷子白菜,“這酒可不多見,是我父親在玲瓏出生時埋下的,原打算她出嫁那天開,可惜沒用得上,倒是白便宜了你。”

不過兩杯,莫二便覺著醉了。

酒醉人,還是人醉人,說不清,“這說不好是我最後一個中秋,不想聽這半年來的是是非非。”

洗顯見他醉了,笑道:“醉鬼。”

“洗顯”莫二軟軟喚了一聲,洗顯屏息等他接下來的話,“我很怕死。”

沒頭沒尾的一句話讓洗顯楞了一下。

“我母親去的那年,我五歲,知了點事,她是漢人,在王城裏本就身份尷尬,那時王妃說她偷人,王上一怒之下,杖責她三十大板,她身子差,三十板要了她半條命,那時我看著她被宮人拖回來,看著她趴在床上起不了身,看著她傷口腐爛流膿,也看著她就這麽去了。不過我不懂死是什麽,她就那麽躺著,好似睡著了一般,我推她,一直推她,但她始終一動不動,一日、兩日,直到半個月過去了,她軀體腐爛了,生了蟲子,有了味道,才被宮人發現。”

“我以為她病了,但是宮人告訴我,她死了,自那以後我就知道死是什麽。死後的樣子那般淒涼,我便不想死了,我想活著。我很早就懂得王妃不喜歡我,說不喜歡都淺了,她恨不得將我除之而後快,但我懵懵懂懂間懂了,怎麽活著,因此我永遠站在局外,看著一切的發展。將自己置之事外是我唯一的保命法子。”

“我從來沒想過為任何人拼命。”

莫二惜命的,自幼的生存哲學告訴他,活著就是一切,所以他是人們口中薄涼的。

洗顯靜靜聽著,沒有憐憫,也沒有同情,因為他知道同情是對莫二的侮辱。

世事無常,不樂意為人拼命的人卻被迫將生死置之度外。

洗顯的心皺緊了,他說:“若是到了那一天,你站著不動就好,你要做的我替你做便是,若是你會死,我代了你便好。”

“值得嗎?”為我而死,值得嗎?

洗顯:“何為值,何為不值?”

他的世界裏沒有值與不值,只有該做不該做之別。就像舉全族之力抗梁,是他該做的,就像為莫二替了,是他該做的。

簡單到純粹,便是洗顯。

莫二突然起身,唇落在了洗顯嘴角,不輕不重輕了他一口,“如此便是值。”

“啊!”洗顯詫異出聲。

莫二歪著頭,被酒熏了的眼睛泛著水光,月色下好似深不見底的湖水,將洗顯膩在了裏面,“我心悅洗大公子久已,不知洗大公子意下如何?”

洗顯覺著自己就像溺水了的人,抓不住浮木。

“好。”許久,他才滿臉通紅的憋出這個字,除了好,他不知道該說什麽。

這樣子的莫二,他的心拒絕不了,即便是騙局,他也樂在其中。

作者有話要說:

在一起了,終於在一起了,由衷感慨。

洗顯這種暴躁羞澀少女攻,簡直人間瑰寶,我自己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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