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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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令下,千軍出擊,雖說人不多,但個個都是一身的膽氣,早已將生死徹底置之於度外的人,最是可怕。

雨幕中殺伐聲震天,由玲瓏親自挑頭陣,她手持銀槍,揮舞的虎虎生威,所到之處血流成河。

莫二只是看著,舉目的紅色,一望無際的紅色,這死亡的顏色,被雨水洗滌掉,但沒過多久,又沾染地四處都是。

就連莫二都不知道,他在發抖,劇烈的抖動。直至洗顯走到他身後,伸手不容分說地蓋住了他的眼睛,眼前又是一片漆黑,什麽都看不見,莫二反而好受了些。

“害怕,就把眼睛閉上。”洗顯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縹緲,不是特別真切,似乎雨水吸走了他的聲音已經熱量。

捂住他眼睛的這雙手實在太冰了,不像是活人,寒氣滲到了莫二心裏,以至於他抖得越發厲害。

“你不怕嗎?”

洗顯笑了一聲,很短促,那是善意的嘲笑。

“你忘了,我不是第一次面對這種場面了。”

“可是我是第一次。”莫二說。

“別怕,快結束了!”洗顯的聲音很輕,低到即使莫二快靠在他身上了,依舊沒有聽清楚。

當東方的第一縷陽光灑在地上,一切便塵歸塵,土歸土,沒有任何一方討到便宜,大梁因為措手不及損失慘重,而甌越也沒好到哪去,大半士卒拼死血戰,活著的人所剩無幾。

不過好在大梁退兵了,後撤五十裏,基本上從番禺城下撤離。

誰是一身的血,尚隔著老遠,一身戎裝,滿身血腥的玲瓏手握□□,艷紅的纓子似是被血染得更紅,好似修羅,莫二只看了一眼,就別過頭去,然而往城下一瞥,眼前的一幕讓他久久無法忘懷。

那般淒慘的場景,好似人間地獄。

交錯橫臥著的屍體中或許有他熟悉的面孔,尤其是一瞥之間,那張絕望求生的面孔直直紮進他心裏。

那似乎是個年輕人,稚氣未脫,對生充滿了渴望,那雙眼睛,滿懷期望又不敢置信,早已渾濁了的眼球中,莫二覺得看見了自己。

“別看了,死亡是戰爭不變的旋律。”玲瓏冷靜地講道。

莫二一向佩服這個姑娘,她的膽識謀略絲毫不差於男子,甚是更優,如此心不跳手不抖,平平靜靜,冷冷清清,似乎她經歷的不是一場生死之戰,而是游園花會,眼下的也不是鮮血淋漓的屍體,而是朵朵鮮花。

“我想我知道。”莫二如此回答,也是如此安慰自己的,戰爭避免不了死亡,沒有誰對誰錯,只是立場使然,但是他騙不過自己,戰爭本來就是錯誤的,即便是打著正義旗號的戰爭,不過也只是目的正確罷了。

“洗顯!”伴著一聲驚呼,莫二的思緒被扯了回來,他下意識伸手穩穩接住往後倒的洗顯,動作太急,以至於他差點沒被洗顯帶倒。

莫二顯然是急了,音量不由得加大:“怎麽回事?”

反倒是玲瓏一反常態的冷靜:“應該沒事,可能他撐著自己的那點力氣耗盡了。”

甌越王宮裏,大梁退兵五十裏,解了番禺城的燃眉之急。

莫一邊下令加派人馬趕去周圍五城抽調兵壯,以保番禺城安慰,邊大擺酒席,慶祝此番得勝。

一時間人人都是喜氣洋洋的,彼此推杯換盞,緊繃著的神經全松懈了下來。

而莫二不在崇德殿,而是等在南偏院。

隔著門,不停跺步,一門之隔,宮中的禦醫正給洗顯瞧傷,聽聞裏面是番禺城最好的杏林國手,落在他手裏的人,就算已經到了鬼門關也能給你拉回來,但是莫二的心卻總是跳得很快,越發不好的感覺不斷在心裏醞釀。

“怎麽樣?”老國手才邁出門,就被莫二一把攬住,急切地問道。

“哎”

一聲長嘆,讓莫二覺著事態不對,頓時心糾了起來,不上不下,喘息都困難。

“到底怎麽樣?”莫二連禮數都顧不上,差點沒搖著老國手的肩膀逼問,但奈何老國手的歲數真不小了,受不起這份折騰,因此莫二生生耐下幾欲發狂的沖動。

老國手慎重地開口,以極為溫和的措辭表達了洗顯的狀態很不好,基本上離涼不遠了,而且他還沒有法子,順便表達了一下惋惜之情還有讓莫二切莫過於悲傷。

莫二聽得一臉懵逼,傻楞楞地問:“什麽意思?”

老國手實在講了太多,莫二腦子沒反應過來,沒怎麽明白他話裏的意思。

誰都知道莫二不可能聽不明白,不過是在裝糊塗罷了,老國手又一次無奈嘆氣:“二王子,老夫盡力了。”

莫二依舊不信:“當真一點法子都沒有?”

“滇越擅長醫理,或許衛家主能有法子。”老國手思量許久,給莫二指了條路。

莫二聽聞後,直奔崇德殿。

此時崇德殿內,莫一正大擺慶功宴,只有有點地位的都在,而莫二在眾目癸癸之下,強行揮開守衛,沖上了大殿。

“老二這是怎麽了,如此急躁,這可不像往常的你啊。”莫一似笑非笑,莫二剛剛在哪,他心裏有數,這麽問不過是多此一舉。

莫二這才冷靜了點,平靜地行過禮,直勾勾盯著衛斯:“王上,我尋衛家主有急事,不知可否……”

莫一:“何等急事?”

莫二一時間支支吾吾,有些話堵在嘴邊,不知道該如何交代。

但是洗顯的情況不容樂觀,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頓了半晌,沈穩道:“事關洗大公子。”

不用細聽,一聲接著一聲的抽氣聲,此起彼伏,就連莫一也頓了一下,許久,似乎才反應過來,打趣道:“老二,你可真是癡心不已啊!”

洗家失利,莫一早有放棄洗家的打算,這已經不是什麽秘密,因此洗顯可有可無。

莫二又何嘗不知道,不過那日洗顯問得那句:若不是洗家人,你還會為我難過嗎?一遍一遍在莫二耳邊回響,其實洗顯早知道了吧,成也是洗家人,敗也是洗家人,拋去他的身份,又有誰會為他難過。

會有那個人嗎?

或許玲瓏會吧!

但是也許只是偶爾間能想起這個人。

莫二不知為何開始心疼洗顯,那個人啊,其實還不錯,赤子心性,對重要的人,恨不得把一顆心捧出來給他,傻乎乎地為別人考慮,雖然是那麽不成熟,幼稚,但是他的心啊!招之若現。

“還望王上應允。”莫二一撩袍袖,直挺挺跪在地上。

莫一輕笑,一張臉也看不出深:“老二啊,這事主動權又不在我手裏,我豈能以強權強壓洗家主答應,不如你直接問他。”

場面瞬間沈寂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衛斯。

衛斯不動聲色:“二王子,我有什麽理由要救洗顯?”

理由,莫二還真想不出有什麽理由可以給衛斯的,但是洗顯,洗顯,洗顯該怎麽辦?

“衛家主和洗顯關系算不上好,自然沒理由救他,不過就算莫二求你了。”莫二唯一能做的就是懇求。

“求我?”衛斯突然哈哈大笑:“二王子啊,臣可擔不起你這聲請求。”

衛斯態度堅決,似乎已經將話說絕了,沒了回旋的餘地,但是,但是莫二還想再試一試。

他雙手緊握,自戰場上下來,還沒顧著梳洗,一身的狼狽,與當場的許多人都格格不入,就好比他和洗顯一開始就在番禺城和人格格不入,一個不成器的洗家公子哥,一個心機歹毒的雜種王子,他和他,自一開始或許就被一根無形的線連在一起。

一撩袍子,莫二沖著衛斯的方向猛然一拜,哐哐三個響頭,地板咚咚作響,即敲在了衛斯心上,也敲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莫二身份在不吝,也是甌越二王子,他為君,而衛斯為臣,自古只有臣拜君的份,何時有了君拜臣。

莫一顯然被驚到了,頓了幾秒:“老二這是幹何?”

莫二不置可否:“求衛家主救洗顯。”

衛斯不應,莫二又重覆了一遍:“求衛家主救洗顯。”

重覆了三遍,衛斯終是不忍地閉上了眼睛,他不想救洗顯這是其一,莫一想徹底斷了洗家這是其二,這個人他救不了,也不想救,但是,但是他的心在痛,洗顯有什麽好,他百無一用,他愚蠢傲慢,就那麽一個人就能讓莫二如此上心,甚至連臉面和尊嚴都顧不上。

這個洗顯到底好在那了,是不是真如了那句,臉,洗顯那張臉長得好看。不過就是具皮囊,百年過後不也是一具枯骨罷了,這般當緊又有什麽用。

衛斯低聲笑著,沙啞的笑聲竟然有幾分陰郁。

“老二,註意身份。”莫一先發了話,事態似乎脫離了他的掌控,他不喜歡這種摸不清看不透的感覺,一點也不喜歡,不過洗顯,還是死了比較好,雖說洗家傷亡慘重,但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能吞下洗家剩餘的實力還是好的。

現在莫二那還能顧得上這些,身份,他的身份當緊嗎?一個放不上臺面的二王子,有什麽重要的,又有什麽當緊的。

第四遍,莫二第四遍請求衛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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