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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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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是真的嗎?”金小妹略顯天真地眨巴著大眼睛,一瞬而不瞬。

小金重重點頭,嗯了一聲,摸著小妹的頭:“從今個兒起,就要聽二王子的話,不許胡鬧。”

小妹甜甜地笑著,一副不谙世事的天真,讓小金心裏有說不出的惆悵。

他想哭,但淚到了眼邊,又憋了回去。

小金安排好五個弟妹後,來見莫二。

莫二特意等他,並沒睡,披著單衣,靠著一頂昏黃的油燈照亮,正在讀一本書。

“二王子”小金猶豫了許久,莫二自帶不容侵犯的神聖,讓小金覺得喊了他是種罪過。

莫二應聲擡頭:“你放心,我會照顧好你弟妹的。”

生於生,眾生皆苦,能幫就幫吧。

小金端著水盆,新打的熱水冒著白氣。

他將盆放下,伸手去解莫二鞋襪,莫二躲閃了一下,又不了了之了。

被熱水一激,莫二渾身一個激靈。

“二王子,您說我能活著回來嗎?”小金捧著莫二的腳,叫莫二心裏發毛。

古來征戰幾人回,莫二也不知道,今年四月出城的士兵,又有幾人能看見來年開春的花開。

“總會回來的。”他如此安慰。

小金搖頭,他不信,他聽說了,今年東越出征的士卒裏有一支全是姑娘。

“你說有一日,小妹是不是也要上戰場?”

莫二楞了一下,反應過來也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洗家征收女子入伍沖鋒的事情,他是有所耳聞的。

甌越已經是一條破敗的船,隨時有覆滅的可能性,而他們就是那條船上等待淹死的人。

“不會有那麽一日的。”不知是莫二在安慰小金,還是在安慰自己,臉繃在一起,跟一張弓一般,柔和的眉眼銳利了起來,似乎是隨時能發射的箭。

小金像是被安慰到了。

他最後一次替莫二鋪了床,出去時帶上了門,但外面好像又下雨了。

第二日,迎著大雨,小金走了。

他沒叫任何人送,趟著水離開了。

金小妹哭了許久,上氣不接下氣,一抽一抽地問莫二:“二王子,你說哥哥還回來嗎?”

“回來的。”他抱著金小妹,順著雨幕看出去,眼前只有一片朦朧。

小人物的離開或死亡,吸引不了任何人的註意。

番禺城最大的喜事洗家嫁女成了不少人最好的談資。

三月二十,天還沒亮,莫二就動身前往洗家,他身後跟著浩浩蕩蕩的迎親隊伍,但是所有人的表情都是沈悶的,沒有絲毫的喜悅流露。

洗家主不在家,他早在十八就奔赴了賀州前線,今年大梁的進攻格外猛烈,一波接著一波,士兵就跟不要命似得,用身體築起了攻城長梯,打得洗家主措手不及。

城破似乎已經迫在眉睫。

原本四月初八才出城的新兵,也沒經訓練,早早奔赴了前線,順帶著還有那只由女子組成的娘子軍。

洗家人更少了,幾日前還有二十來個侍奉的人,今個來就剩五六個人。

院子冷冷清清,就連喜娘丫鬟也是從宮裏臨時調得。

四個丫鬟忙不過來,以至於過了卯時,玲瓏還沒收拾妥當,天色一點點發亮,莫二有些著急,但是又催不得,在洗家門口來回繞圈,頭都有點暈了,玲瓏還沒好。

別說莫二急,就連隨行的迎親隊伍也跟著幹著急。

誤了吉時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副侍莫二倒是熟悉,林城罕見地穿了一襲繡著暗紅色紋式的袍子,大朵大朵的並蒂蓮襯得他越發得白,如玉般的手指瞧著扇柄,一下一下,不過他面上倒是平淡。

他慢慢悠悠走過來,為了特意保持冷靜的形象,他步伐放得很慢。

五十步的距離,至少走了一百步的時間。

“二王子,你不去催催。”然而一開口卻暴露了一切。

“不如林二公子你去。”莫二巧笑晏晏,不是他不著急,而是他越發看不慣林家人的調調,特意壓了林城一句。

林城不以為然:“上面發落,二王子是主使,責任重些。”

莫二沒心思和林城逞口舌之辯,日頭逐漸西移,在拖下去,真要誤了時間。

誤了時間不吉利,玲瓏嫁人就需是完完美美,順順利利。

莫二進去催,但又不便進玲瓏的屋子。

自今個起,她就是自己嫂子,該避得嫌還是要避。

站在門口,光聽聲,莫二就知道裏面亂成了一團,跌跌打打碰碰撞撞順帶還有洗顯的怒吼。

“好了沒?”莫二不知該如何稱呼玲瓏,叫嫂子又有點局促,直呼其名又不莊重,因此省去了稱謂。

“等著。”

洗顯從裏面回道。

“需快點了,時辰快到了。”莫二提醒道。

所有人都知道來不及了,但是真的忙不過來,玲瓏剛剛絞完面,畫好了妝容,鳳冠還擱在一旁,由三個人動手,捯飭了半天,才算勉強完成。

蓋上蓋頭,洗顯扶著玲瓏出了門。

火紅的嫁衣,火紅婚鞋,火紅的蓋頭,滿目的紅,只覺得刺眼。

長長的裙擺托在了地上,剛下過雨,地上是濕的,走了兩步就沾上了泥,洗顯頓了一步,替她提了起來。

“走吧!”洗顯扶著玲瓏,跨出了洗家的門檻。

喜娘開口唱道:“嫁出去的姑娘潑出去的水,莫在戀家。”

一種奇異的長調,落在莫二心裏講不出的別扭。

“閉嘴!”洗顯回頭喝道。

簡簡單單兩個字擲地有聲,如若驚雷在迎親和看熱鬧的人群中炸開了,所有人竊竊私語。

玲瓏扯了扯洗顯衣袖:“別這樣!”

蓋頭遮住了玲瓏的臉,讓人看不分明她的表情,但總不是高興,甚至還有些埋怨。洗家正處多事之秋,她的犧牲為得是保全。洗顯依舊這般任性,似乎自己的犧牲成了笑話。

“玲瓏即便你嫁了人,依舊不改你是洗家人的事實,父親曾經講過讓你做洗家主,洗家主怎能不是洗家人呢?”

洗顯總是這樣,一腔的熱血,說話從不過腦子,但是永遠能戳到一個人最柔軟的地方。

對玲瓏是這樣,對莫二也是這樣。

但他卻從來不自知。

玲瓏應該是哭了,蓋頭完美地遮住了她赤紅的眼眸,不過她把洗顯抓得更緊了。

一頂小小的轎子,停在那兒。

花轎那邊是束縛。

玲瓏在踏上花轎的那一刻略微遲疑了,然而只有一瞬,時間短暫到幾乎沒什麽人察覺。

莫二高聲喝道:“起轎!”

八個轎夫擡起花轎,敲敲打打往前走。莫二跟在後面,只覺得滑稽,好像他在小人書裏看到的老鼠娶親,玲瓏是個誤入的姑娘,而莫一逐漸成了那只尖嘴猴腮的老鼠,插畫裏那雙閃著精光的眸子與莫一重合了起來。

莫一娶親之日就是他外出建府的日子。

他的新府邸也在城東,其實距洗家不遠,就隔著兩條街的路。

尚隔著老遠,莫二就看見了莫一。

同樣火紅色的袍子,定定站在那兒,他的眼神似乎穿過了人群,穿過了帷幕落在了玲瓏身上。

與漢人一樣,越人也有習俗踢轎門。

“咚咚咚”三聲,莫一看不出喜怒,機械化地踢了三下,機械地扶出了玲瓏,一根紅綢扯著二人,莫一在前,玲瓏在後,大紅的綢花不偏不倚落在他二人中間。

擡腳跨過了火盆,進了喜堂。

王妃獨自坐在那兒,她在笑,但是她瘦了太多,形銷骨立,以至於她的喜悅有些滲人。

拜過天地,拜過高堂,他們的命運就連在了一起。

沾著喜氣,莫二多喝了兩杯酒,有些上頭,出門時都是洗顯扶得他。

其實洗顯喝了更多,但是他酒量好,從面上看不出來,出門時,被冷風一激,便醒了。

“你今年啟程去賀州嗎?”快回到家,莫二開了口。

洗顯一手扶著莫二,一手扣門。來開門的是小金大弟,瘦瘦小小的小孩子想接過莫二,但是又扶不住。

洗顯幹脆好人做到底,將莫二扶了進屋。

“去不去賀州?”莫二又問了一遍。

洗顯替莫二倒了一杯涼茶解酒,倒茶的時候,莫二由於酒醉歪倒在了凳子上,臉搭在了洗顯背上,口中呼出的氣還帶著酒味,噴在了洗顯的臉側。

“父親讓我去連雲。”洗顯扶住莫二,讓他坐正。

連雲是在靠南一點的邊塞小城,有賀州在前面擋著,連雲的壓力會小一點,可見洗家主的良苦用心。

“這兩日嗎?”莫二又問洗顯。

洗顯搖頭,洗家主讓他過了五月在去連雲。

他如實告訴了莫二。

莫二醉到腦子有些混沌,昏昏沈沈搖晃著頭,想理清個所以然,然而洗顯的聲音越來越縹緲,直至聽不清。

等洗顯在一看,莫二已經睡了過去。

腦袋搭在他的肩膀上,竟然有些重。

洗顯戳了戳莫二的臉,見他依舊一動不動,無奈地抱起他,將他放到了床上。

莫二抱在懷裏不重,輕飄飄地像是沒有重量,甚至隨便找一個姑娘都比他重些。

他彎腰將莫二放在床上,替他掖好被子,就準備離開,但是莫二突然拽了他一把,洗顯沒有防備,被拉了個正著,壓倒了莫二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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