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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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顯嘖了一聲,眼神裏的笑意沾染上了幾分暧昧:“男人,最怕被人說不行了。”

莫二聽了這話,白了他一眼。此時玲瓏也起了,隔著簾子喊洗顯:“哥哥,準備起身吧!”

山路崎嶇,馬車自然爬不上去,洗顯命人準備了一頂兩人擡得小轎子。

他走到馬車前,親自扶玲瓏下了車。

時隔多日,再一次見到玲瓏,莫二感慨萬分。

洗家人嗜紅,她與洗顯一般都穿暗紅色的袍子,不過她瘦了太多,顯得袍子有點大,空蕩蕩的,山風自袖口鉆了進去,將袍子吹了起來。照著朝陽,袍子上的金絲閃閃發光,似流水般,幾乎流動了起來。仰起頭,有一瞬,莫二略微失了神。

她身上少了些許意氣風發,多了幾分溫順。玲瓏乖乖讓洗顯扶著她,走到了轎子前,坐下時,她擡頭看洗顯,而洗顯也低頭盯著她。

此刻,莫二方覺得這對兄妹竟有幾分相似。

不過玲瓏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眼神。

等她坐定,隊伍便就正式出發了。

上山的路不好走,加上清晨霧氣重,路滑就不說了,能見度也低,莫二深一腳淺一腳,好幾次差點滑了下去,辛虧洗顯就在他旁邊,時刻拽著他。

等莫二崴了第五次腳,洗顯有些繃不住了,拉起莫二的同時說:“莫二呀!要不我背你上山吧,我怕你把我帶下去。”

莫二訕訕一笑,逆著光,他臉上的絨毛也鍍上了一層金色,細細看來,其實莫二挺白的,眉眼也有著一種特殊的溫婉,尤其眼角往下撇時,格外無辜。

他重重嘆了一口氣:“最後一次,再有下次我絕對不拉著你。”

話是這樣說,但是洗顯依舊時時刻刻註意著莫二,時不時還要拉他一把。

進到山裏,看日頭應該過了中午,等設好祭壇天都暗了。

洗顯命人燃起了火把,火光照亮了一方小天地。

莫二也是第一次參與祭拜樹神,看那都新奇,一碟碟彩色的糯米被端了出來,依次是赤、黑、黃、紫、藍五色按照陰陽五行圍城了一個圈,將神樹圍在了中間。

燃起了燔煙,棕黃色的煙霧迷得莫二眼都睜不開。

“大公子,五爺不見了!”祭祀用得犧牲都已經準備好了,突然有人來稟告洗顯,隨著來的祭祀洗五爺不見了蹤跡。

月上中天,祭祀就要開始,眼瞧著時間差不多了。

洗顯有些急了,他擡腳準備踹人,但被莫二攔了下來。

深吸了一口氣,洗顯克制住了發火的沖動,但是語氣依舊很暴躁:“還楞著,幹嘛,去找啊!”

洗顯的聲音很大,不亞於平地驚雷,將稟事的士兵嚇得一個趔趄,差點沒跌倒在地上。

找了一圈,洗五爺似乎人間失蹤了,附近的草叢樹林翻遍了,也見不著人,離祭祀開始的時間越來越近,洗顯也越來越急。

他不停地踱步。

莫二其實也急,樹神於越人而言是保家神,負責保護宅院安寧,夫妻和順,人丁興旺,何其重要,耽誤不得。

但是洗五爺遍尋不見。

“玲瓏,莫急,五爺可能是有事耽擱了。”所有人中最著急的就是洗玲瓏,即便她面上滿不在乎,但是從她緊握著的雙手,莫二還是看出了端倪,低下聲小聲安撫。

心事被人看穿了,紅暈瞬間順著玲瓏的脖頸爬上了耳朵,映著火光,竟有幾分不正切。

“瞎說什麽!”這兩日來,玲瓏第一次像個活生生人兒,不再是那個精致的人形娃娃。

莫二輕笑了一聲,不過這笑聲安慰意味很重:“是我著急。”

耽擱了祭祀,很不吉利,父親總是說他當年就是耽擱了祭樹神,母親才早早去了。

玲瓏心裏總是有些害怕的。

月以頂到樹梢,也不見洗五爺,洗顯喊來士兵,小聲吩咐了兩句。

只見士兵拿來朱砂,莫二還沒反應過來,洗顯已經接過了朱砂並且遞給了莫二。

“幫我描上。”

莫二握著裝朱砂的罐子,手心都已經微微發汗,以至於罐子都有些粘手,才不確定道:“按什麽描?”

“照我衣服上的花紋描。”

此時,莫二才認真看了他衣服上的花紋。

其實洗顯和玲瓏都著同一色的袍子,只不過玲瓏的袍子繡花用金絲,洗顯袍子繡花用銀線,但都繡著同樣的紋飾。

一只單腳的蛙。

洗家信仰雷神,而雷神的使者是蛙,因此洗家的圖騰也是蛙。

“天太暗了,我自己瞧不見,你幫我畫上。”玲瓏很是詫異,雙目圓睜,用眼尾撇了洗顯一眼。

“洗顯!”她有點不確定地喊了一聲。

“你喊了我幾天的哥哥,突然叫我洗顯,我還有些不適應。”洗顯滿不在乎,一邊把臉伸向莫二,一邊回答玲瓏的話。

“好了,好了,這麽些年,我被家法處置的還少,不就是幾鞭子的事,我還受得住。”他決口不提這幾鞭子的事,莫二不懂,玲瓏卻清楚。

剔骨鞭,一鞭子下去就皮開肉綻,可見白骨,哪像他說得那麽簡單。

冒充祭祀還是大罪,足足要打五鞭。

即便是在強壯的人,也熬不住。

“洗顯,算了吧!”玲瓏皺著眉,火光映在她臉上,亮堂堂的一片,任何表情都藏不住,即便她告訴自己不哭,但不被神祝福的婚事,讓玲瓏心裏委屈,眼眶依舊紅了一圈。

明明為了洗家委屈了自己,但依舊不被神明祝福。

洗顯擡起玲瓏的頭,一瞬也不瞬地望著她的眼睛,手下的動作很輕,擦拭掉她的淚。

“好了,別哭了,你這丫頭哭起來太醜,別惹我笑話了。”說話的同時,他親昵地拍了拍玲瓏的臉,玲瓏反而哭得更厲害了。

洗顯遮住了玲瓏的眼睛,伏下身,離得極近,嘆了口氣:“到底是哥哥沒用。”

他的話裏有著太多不能言說的無奈,驕傲如洗顯,能講出這般話,玲瓏楞住了,連哭都忘記哭了。

眼睛被遮住了之後,玲瓏格外地脆弱,看起來像個小姑娘。

洗顯收回了手,笑著踢了踢莫二:“別看笑話了!”

“沒筆,你讓我那什麽畫?”莫二一邊打開罐子,一邊很是無辜地望著洗顯,堅決不承認自己剛剛看了半天的戲。

洗顯也沒想到這層,不過他以前見五爺描臉時,也沒見過筆。

想了想說:“用手唄!”

莫二都來不及拒絕,洗顯的大臉已經挨到了他跟前,即便近距離看過不少次,但這麽猛然一看,心裏依舊抖了一下,手裏的罐子差點沒握住,掉到了地上。

“那你待定,別動!”既然洗顯臉都支跟前了,在推脫就顯得不爺們了,莫二掐了把手心,用食指沾了點朱砂,在洗顯臉上塗塗抹抹。

洗顯袍子上繡得圖案是抽象的,畫起來並不難,不過是一些簡單的線條組合罷了。

然而當莫二指甲觸摸到洗顯的皮膚時,手下溫熱的觸感讓莫二不知所措了好久,他順著洗顯眉眼描摹,竟然生出了一種正在為洗顯描眉的錯誤念頭。

其實這麽一看,洗顯的眉目生得很好,狹長的劍眉,顏色很重,配上他同樣狹長的眼睛,似乎一點都不突兀,反而有些好看。

尤其是他一笑,眼角微微上揚,遮住了幾分淩厲,剩下的是說不盡的溫柔。

莫二的指尖在洗顯眼皮上多逗留了一會兒。

洗顯覺得眼皮有些癢,眨巴了兩下眼睛。

他眼睫毛很長,跟把小扇子一樣,刷得莫二掌心癢。

“你動作快些,別磨磨蹭蹭,要是錯過了時間,我和你沒完。”洗顯有些底氣不足,頗有幾分色厲內荏的感覺。

經洗顯提醒,莫二才察覺到他的手已經停在洗顯眼皮上有一段時間了,連忙挪開。

然而挪開時,太過忙亂,帶了一條長長的痕跡出來,把他描好的半邊生生毀掉了。

莫二頓時手足無措,掩飾性地摸了摸臉,想掩飾掉這份尷尬,但是他忘記了他手上還沾著朱砂,給自己畫了個大花臉。

玲瓏在一旁幾乎笑了出聲,但礙於洗顯,硬生生憋了下去,臉憋得通紅,幾乎和衣服一個色兒。

“哥哥”玲瓏才開口,就噗嗤一下笑了出來。

洗顯也笑了,莫二窘迫地咬著牙,但心裏的氣憤不多,更多的是喜悅。

被笑得久了,莫二也笑了起來。

他邊笑邊擡手,準備用衣袖擦掉臉上的朱砂。

衣袖碰到臉前,洗顯拉住了他的手,他用自己的袖子胡亂替他擦了一把。

“你衣服顏色淺,弄臟了不好看。”

莫二突如其來的動作讓莫二臉紅得和洗顯衣服都有得一拼。

玲瓏也愛鬧,用袖子替莫二扇風,便扇便笑:“莫二,降降火。”

莫二臉紅到發黑。

眼見著莫二有些惱羞成怒,洗顯連忙拉住玲瓏,討好地笑道:“好了,好了,我們不鬧你了。”

莫二擡眸瞥了洗顯一眼,本來暗下去的臉,又明亮了起來。

洗顯被笑得有點發懵,想了想才明白:“你啊!”

莫二笑著瞥了他一眼,同時從自己衣擺上扯了縷布,在洗顯的註視下,硬生生擦掉了他畫毀了的那一筆。

由於朱砂幹掉了,莫二手下用了力氣,洗顯臉上的皮膚都折騰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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