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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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有個道理一直不明白,說出來你評個理。”玲瓏邊轉著手鐲,邊淺笑吟吟:“二十三年,東越隨著洗家並入甌越,十年間,洗家南征百戰,用無數兒郎的性命換來了九越的統一,本以為自此之後,日子好過了,但是不過一年,大梁攻了過來,又是近十年的戰亂,洗家依舊身先士卒,你可知道,現在的洗家有多少孤兒寡母嗎?”

玲瓏的笑容越發諷刺,刺得莫二眼睛痛。

“做臣子的難,做得不好不行,食君俸祿,卻不能解君憂愁,是你的錯,做得好也不行,搶了主子的面子,功高蓋主,也是你得錯。”見莫二不發話,玲瓏繼續講道。

眾生皆苦,只不過苦得法子不一樣罷了。

玲瓏試探著問道:“嫁給莫一,會不會好一些。”

明明知道玲瓏清楚了事實,但是從她嘴裏聽來這句話,莫二愧疚極了,說到還是他們將她逼進死路的。

莫二腦子裏過了一萬種理由,可以說服玲瓏不嫁給莫一,但最終到了嘴邊,皆講不出來。

他還是惜命的,和甌越王他們沒什麽兩樣。

“玲瓏!”洗玲瓏走前,莫二喊了她一聲,她拉住馬,望了莫二一眼,高揚的眉梢,輕狂的笑容,其實她和洗顯差不了多少。

這對兄妹一個比一個驕傲。

第三日,洗家主也回了番禺。

隔日,洗顯的案子正式提上了朝會。

也是同日,王妃再次召見莫二。

莫二進宮時,朝會還沒結束,王宮年初新裁走一波人,因此王宮更加清冷。

他在門口足足等了一刻鐘,才有人來領他進去。

這兩日倒春寒,加上又飄了幾天雨,竟然比三九天還要冷上幾分。

王妃看起來憔悴了不少,連臉色都不如那兩日紅潤,捧著白狐的手袋,坐在椅子上,竟然有些渺小。

“莫二見過王妃。”前兩日韓相宴會上的過節,似乎被揭了過去,誰也沒有提起。

行過禮,莫二便站在了一旁,等著王妃吩咐。

“提親一事,你籌劃得怎麽樣了?”王妃掩面咳嗽,身旁的宮女趕緊將痰盂湊到王妃面前。

今日王妃這裏也冷清了不少,前些日來還有四個宮女站在一旁伺候,而現今,只剩下了兩個人。

此時,王妃似乎才想起來,還沒招呼莫二入座,給了她貼身女官一個眼神,對方心領神會,立即搬來一把椅子。

莫二推卻道:“我站著便好,提親一事,我也與玲瓏講過,她已經應了,不過她有個條件……”

聽聞玲瓏應了,王妃喜上眉梢,面色隨之而來也紅潤了一些。

莫二並未說謊,三日前,玲瓏的話裏話外就昭示著她應下了這件事情,至於要求,則是莫二自己加上去的。

洗家主的突然回來,一定是給了甌越王和王妃以壓力,但這壓力是好是壞,誰也說不清。

萬一甌越王惱羞成怒,真要拿洗顯祭天。

王妃便是最後的憑證。

玲瓏和莫一之事,王妃鼎力促成,眼下有了機會,她定是不會放棄。

果不其然,王妃直截了當問:“他的要求是不是讓本宮放過洗顯!”

莫二回:“是!”

他面色沈穩如水,讓王妃看不出來任何異樣。

但王妃既然費盡心力陷害洗顯,定然不會輕而易舉地放過他。

“殺人償命是自古以來的道理,她既然要嫁入甌越,自此之後就是越人的表率,豈能壞了這個理,話再說回來,這是攀親戚,又不是做交易,豈能有買有賣。”王妃一張口將話徹底堵死了。

莫二也料到了會這樣,並未顯露太多情緒。

依舊是神色淡淡:“我會回去如實轉告。”

其實莫二一直註視著王妃,她任何一點細微的表情變化都不能逃過對方的眼睛。

見王妃不停摩挲著手袋,眼神也有些飄忽,莫二明銳地察覺到她應該是心虛了,立即補上了一句:“若讓莫二說,洗顯自幼頑劣,不堪大用,放與不放於王妃而言,也不會產生太大的影響,與其挺著,不如給玲瓏一個面子,放過洗顯,一來促成大哥婚事,二來我也好回去覆命。”

莫二這話句句在理,但是死洗顯總比活洗顯好。

王妃輕哼了一聲,手下暗暗用力,手袋雪白的白狐皮面子,被掐出了一個月牙兒。

“她洗玲瓏還真把自己當回事兒,你回去告訴她,本宮是極力促成這門親事,但是也絕非她洗玲瓏不可,番禺城大大小小這麽多家,這麽多姑娘,可選擇的餘地多著呢!”

王妃幾乎將話講死了,莫二再開口也是多費唇舌,只能應是,離開。

他自玄德門離開王城,此時應該是下了朝會,隔老遠就見著了莫一,看樣子莫一在哪兒站了不小的一會功夫了,待莫二走到跟前,一把就拽住了他的袖子。

“你與玲瓏講了何話?”莫一低著頭,靠在墻上,莫二雖說瞧不見他的神情,但是從他一字一頓,幾欲咬牙切齒的話裏,也聽出了個音信。

莫二掙開他的手,直視他道:“並未講過什麽。”

莫一不信,推了他一把。莫一是習武之人,身子骨壯實,手勁也大,輕輕一推,就將莫二推了一個趔趄,頭直接撞在墻上。

瞬間,莫二眼前一片漆黑。

他足足緩了半刻鐘,才好受了一些。

“如果你什麽都沒講,玲瓏為何會主動提出要嫁給我。”莫二的腦袋昏昏沈沈,耳邊一直回響著莫一的話。

過了半天,他才扶著頭,也靠在墻上,冷冷道:“不是正如你所想。”

話裏話外說不盡的諷刺。

饒是莫一也紅了臉,兄弟二人皆氣急敗壞地瞪視著對方,誰也不服輸,足足瞪了小半個時辰,莫一才放棄,轉移了視線。

“你為了洗顯可真是費心費力啊!”莫一像是抓住了莫二的痛腳,同樣嘲諷道。

莫二也懶得解釋他和洗顯的關系,一步一步貼近他,扯著他的領子,將他的頭拉低:“莫一,我覺得你比你母親聰明,該做什麽不該做什麽心裏有數。”

“正是因為有數,洗顯才不能活。”莫一也提著莫二的衣領。

二人都急眼了,莫二忘記了禮數,莫一也直接對上他。

兄弟二人維持著這個姿勢,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覷,直到莫二的怒氣降了下去,才意識到自己的行為不妥,松開緊拽著莫一衣領的手,似乎很嫌棄地在衣袖上擦了兩遍,抄進袖子裏。

“就當為了洗玲瓏吧!”

於此同時,莫一也悻悻松開手。

不過是一句話,就讓莫二瞧出了真心,可真是得不償失。

莫一不禁苦笑。

然而放了洗顯,又是斷斷不行的。

江山、美人,魚和熊掌素來不能兼得。

莫二嗤笑:“我以為你是個磊落君子。”

莫一像是聽了個天大的笑話,笑得幾乎直不起腰:“莫二呀莫二!你知道什麽?你以為你全部知道,你以為你算盡了一切,我告訴你,你可知道今□□會,洗家主說了些什麽,你可知道,洗家主用手指著父王的臉,威脅父王要麽放洗顯出來,要麽撤兵賀州。”

莫二多少猜出來了一些,但是親耳聽見還是有些不可思議。

雖說洗家主護短,但是以他的性子,他做不出撤兵賀州這種事,因為終歸究底,洗家主是忠誠於越人的。

然而此事甌越王心知,莫二心知,但是莫一似乎並未猜到。

莫二甚至有幾分明了甌越王為何急著除掉洗家了。

他不禁開始羨慕莫一可真是有個好父親。

費盡心力,為他鋪好一切路。

在莫一的瞪視裏,莫二拍了拍他的肩膀:“放洗顯利大於弊。”

話音未落,他就提步離開了。

從王城回家是一段很長的路,莫二走走停停,甚至路上還遇見了玲瓏。

她沒騎馬,與莫二打了個照面。

不過她似乎哭過了。

見著莫二,玲瓏頓了一下,逃一般快步走開。

莫二一邊在後面追,一邊喊:“玲瓏留步。”

他倆一前一後走了將近一裏地,還是越走越偏,應該是到外城,玲瓏才停住。

莫二上去拉住玲瓏,不無心痛地問道:“怎麽了?”

他終究覺得對不住這個姑娘。

因此語氣難免溫柔了下來,其實想想,洗家這對兄妹,他永遠都沒法子。

一個脾氣太橫,逼得他無話可說,而另一個就更厲害了,讓他愧疚難安,明明還沒做什麽,但是他總覺得是他毀了這個少女。

玲瓏哭了,這還是莫二第一次見她流淚,素來流血不流淚的洗玲瓏跟個小丫頭一般哇哇大哭,讓莫二手足無措。

他想攬住玲瓏,但又怕唐突了她。因此窘迫地站在一旁,安靜的遞手帕。

“我去見了林傾。”玲瓏用手帕蒙住臉,語氣哽咽。

話至此,莫二明白的便就差不多了。

“其實你可以什麽都不用做的,天塌下來自然有高個子頂上。”莫二輕聲安慰著玲瓏。

來往的路人都要看莫二一眼。

甚至有幾個年輕人,還朝著他的臉啐了一口。

莫二苦笑不得,覺著自己橫看豎看,哪裏都不像負心漢。

“哼”

一聲輕哼不輕不重,但卻如同飛矢射中了莫二和玲瓏。

他倆同時扭頭去看,只見莫一正站在不遠處,冷冷地望著他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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