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愛未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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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殊回過神來,自己正在龍虎山山腳。

他睜著眼睛,說不出話來,心有餘悸地往山上跑。

找程恩,他要找程恩。

玉衡仙君一路跑上山,就連術法也拋之腦後。他無法宣洩自己長久積壓的不安,是惶惶無終,朝著看不到盡頭的山路石階跑。沒事的,找到程恩就沒事了。

雁殊不斷這樣告訴自己。

他滿頭冷汗地跑上山頂,遠遠地看見了日天派的師門,松了一口氣。

日天派的山門緊閉,雁殊顫抖的手敲了敲那扇掉漆的板門。雁殊不敢直接闖進去,也忘記了自己的聲音,一個勁兒敲著門,不停地敲著門。

咚——咚——咚。

咚——咚——咚。

他等了很久。門那邊終於有一個聲音罵罵咧咧地靠近,“誰啊?”

雁殊手心全是冷汗。

“是秤砸兒嗎?你幹嘛不自己進來?!”

嘎吱一聲,門開了。見了來者後,程天賜整個臉都黑了。

“怎麽又是你?”

雁殊剛剛排解的驚恐又因這句話覆生,他並未與程恩的師父打過交道,不知道程恩師父會不會喜歡自己,會不會阻止他們?而一向我行我素的仙君,第一次希望不要有人阻止他們。

“又是你又是你,你陰魂不散嗎?你給我出去,走走走不歡迎。”

程天賜將雁殊推出去,雁殊慌裏慌張,想說什麽卻根本說不出口,止不住掉眼淚。看著完全陌生的程天賜卻覺得眼熟……

“清風?”脫口而出時,雁殊自己嚇住了。

程天賜噤若寒蟬,恍惚許久才大聲道:“什麽清風沒有清風,你,快走!別讓我徒弟見到你。”

雁殊有些發蒙,程天賜的確就是清風,那個行軍打仗經常跟在朔北身邊的清風。

“程恩他……他是……”

程天賜搶道:“我新收的徒弟,不行嗎?我兩個徒弟都折在你手裏了,你開心啦?”

不對,不是這樣的,清風根本就不會在凡界收徒,清風根本就不會介意凡人的死活。

“程恩他是朔北嗎?”雁殊聽著自己的聲音問道。

程天賜整個人都僵住了。

雁殊看著程天賜,倏然落下淚來。

程天賜只覺怒火中燒,“什麽小北不小北,秤砸兒就是秤砸兒!”

清風闖進苦器之地只帶回了朔北還殘留的一點肉沫,那是他徒弟唯一留下的東西。

他散盡全身的功力,一點一點洗去煞氣,才將這一點唯一僅剩的肉沫保存下來,那個絕美冷艷的少年郎變成如今邋裏邋遢的模樣。

後來陰差陽錯找到天祿術法,清風又偷進上天庭,從郎祺的宛宛宮裏折了那株合檀木的一點枝丫,那株傳說中能活死人生白骨的合檀木。

清風用了一千多年的時間,才得到了一個隨時都有可能死去的凡胎。狄城和八寒的煞氣重,沒辦法將凡胎養大。而以程天賜低弱的修為,也只能在凡界活動。

那凡胎用爐火和藥物養著,因為經脈搭得不好,走路有時候還會同手同腳。小孩兒記性不好,把爐火當做大火,總是以為自己家中起了一把大火,說那把大火將他的父母和長姊燒得幹幹凈凈。

“別聽不懂人話,說了不是就不是。”

程天賜見他哭,語氣微微弱三分。想起程恩那失魂落魄的模樣,有些後怕。要是把這位仙君欺負狠了,估計會跟他鬧別扭。反正他在秤砸兒心中沒地位就是了。

“成了成了,就這樣吧,你回去吧。”

雁殊卻擦擦眼,朝著程天賜鞠了一個躬,低聲道:“請你,把他交給我。”

他應該道謝的,可是清風不會允許他道謝的。

程天賜其實一向對這些情情愛愛不甚敏感,但也知道無論從前還是現在,他倆都是認真的,松口道:“你要告訴他的真實身份?”

雁殊搖了搖頭。

“算了,都這樣了,我同意了。”程天賜小手一揮,“別告訴他就這樣瞞著他吧。他倆在下面的集市給人算命呢,你去找。”

夕陽好,販魚的老翁和賣蘿蔔的太婆唱對臺,散學奔跑的孩童嘻嘻鬧鬧拉著手,村頭的榕樹下,豆丁對另一個豆丁說我喜歡你。

茶攤上哭著要繼續考科舉的試子,老先生悠悠地讓他學習自己的淡然。姑娘幫太爺買著破瓷碗,太爺非要說自己家的老古董。

兜兜轉轉的人間。

漸入黃昏,程神棍在縣城裏的小集市上面擺攤,千年如一日的:“黃大仙轉世,不準不要錢。”

莫愚也坐在攤位上幫他吆喝:

“算命啦算命啦,黃大仙轉世,不準不要錢。”

“算命啦算命啦,一個銅板,前世今生,逢兇化吉啦。”

程神棍在攤位上拍了一天的蒼蠅蚊子,連幫老奶奶帶路的事情都沒有,無聊到懷疑人生。程恩以為風裏來雨裏去的莫愚會先坐不住。沒想到除了每天需要定時放風,莫愚居然是一個安靜的狗妖,一整天竟然屁股都沒移動一下。

莫愚用一個木棍沾了一點水,在桌上喜滋滋地畫小人,口中振振有詞,“這個是我,這個是師父!”

水幹了也沒關系,繼續畫新的。

程恩歪來倒去,無聊到心力交瘁,就想跟小白嘮嗑,主動問道:“愚仔,那時城主跟那個巫佗,找你聊些什麽啊?”

莫愚如實道:“他們想讓我回去管理狄城,說只要我回去管理狄城就把虛無古鏡還給我們。”

“啊?為什麽呀。”

莫愚不知道應不應該告訴程恩,想了想還是如實道:“因為我就是妖丹呀。”

程恩:“……”

程恩:“你不是小狗妖嗎?”

“師父,我又沒說過自己是狗妖。”莫愚略哀怨,但是隨手就畫了一只火柴狗狗。

“那你,那你……那你回去嗎?”

“師父……”莫愚又畫了一個大師父,撅長嘴。

程恩毫不掙紮,一下子就接受了莫愚是妖丹這個事實,換了一個說辭,“那你想回去管理狄城嗎?”

“我不想啊,我想跟著師父。”莫愚眼淚汪汪,兩只手抓著程恩的袖子,一如害怕被遺棄的小孩。

程恩揉了揉小白的腦袋,“嗐,那就別回去了,讓老羊和老巫自己去折騰吧,省得天天在打麻將。”

莫愚蹭到程恩懷裏笑得開懷,“師父我想去吃糖葫蘆,放風時間快到了,師父我們一起去吧。”

程恩堅定地搖了搖頭,他今天完全沒開張,他就不信今天一個找他算命的都沒有。安撫了莫愚一頓,讓他自己去買糖吃。

小白溜出去買糖後,程恩招徠了今天的第一個客人。

雁殊並沒有動用仙法,他憑著本能,走向了那個在算命攤後嗚呼哀哉的程恩,坐在攤前。

“黃大仙轉世,不準不要錢。”

四目相對。

“小道士,我算姻緣。”雁殊啞聲道。

神棍見他完好無缺地回來了,放下心中大石,卻又覺得有些難過。“對不起啊雁殊,我真的是太□□了,非要逼你去面對那些不好的事情……”

程恩還在為自己非要讓雁殊找回記憶而耿耿於懷。

雁殊朝他笑,眼睛一紅,握著程恩的手,又道:“算姻緣。”

神棍微微起身蹭了蹭雁殊的額頭,坐回板凳上,開始胡謅:“公子抽中了一支上上簽,簽文是‘靈簽求得第一枝,龍虎風雲際會時。一旦淩霄揚自樂,任君來往赴瑤池。’意思是得償所願,心想事成。如果公子是算姻緣的話,意味著平安喜樂路有良緣。”

神棍趴在雁殊的手上,“就是說,可以成親了。”

自從同雁殊分開之後,程恩就一直在想,想當初自己因何緣故,默默地看上了他家仙君。自然不是因為雁殊好看這樣膚淺的原因。

他打小住在山裏,除了程天賜鮮少見到旁人,實際上打從記事以來自家師父也少有留在師門陪他,程恩幾乎是一個人在龍虎山過的,由是養成了孤僻的性子。

雖然在程天賜的□□下,他個性熱絡,喜歡湊熱鬧還喜歡找人嘮嗑,但卻不喜與人過分交心。

雁殊他卻是個例外。

程恩很喜歡只要自己一回頭,或者只要自己等上一等,就能看見雁殊的那種感覺,也知無論他看不看得見,雁殊多半都是在的。

他也很喜歡,跟雁殊相處的那種自在感。不是強行湊一對,不是生搬硬套。就好像他們已認識多年一樣。

就好像與他,認識了許多年一樣。

自稱算命很準的程道士收了攤,與雁殊十指相扣,踏著夕陽,在街口恰好遇上了拿著一串冰糖葫蘆跑回來的莫愚。小愚仔跟雁殊一向不對付,雁殊黑著臉打算把天上的陀羅喊下來給自己助威。程恩又在和稀泥,一邊給莫愚餵糖一邊跟雁殊商量起各地的婚慶習俗。

他們一起,回家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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