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罪與罰: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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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界的煞氣從極度危險的閾值,降成九分的危險值。和光給了郎燁緩沖的餘地。

郎燁六神無主從九幽臺回到紫薇桓。青霜在書房門口告訴他,“玉衡仙君來了。”他原本想讓青霜去替他找一找雁殊,很難得的,雁殊自己過來找他了。

三殿下不知自己是應該放松下來,還是應該更加緊張。雁殊坐在書房的矮榻上,倚著案桌,正發呆。

郎燁打斷他的神游,清聲道:“雁殊?”

雁殊回過神來,“郎燁。”

郎燁此刻卻有些不想聽他言語,飛快道:“你先別說話。”

剛張嘴的玉衡仙君一噎。

見他吃癟,三殿下一點心情也沒有了,“你找我幹什麽?”

玉衡正要同郎燁說道兩軍停戰的事,話在嘴邊,郎燁又板著臉兇他:“不許說!”

於是雁殊又默默地把話咽了回去。玉衡仙君瞅了郎燁一眼,服軟保平安:“你怎麽了?”

郎燁有一大堆話想要傾訴。自打他出森羅殿,接二連三失去了許多親眷,也許在不久的未來,他還要繼續犧牲那些與他一同長大的手足。

但雁殊不能替他受過,郎燁坐到雁殊面前,又恢覆成君子九品朗朗如玉的模樣,“好了,你想同我說甚?說吧。”

雁殊有些遲疑。郎燁平靜地催促道:“快說。”

於是雁殊便說了,生平第一次羅列條框抽絲剝繭,希望郎燁能夠與魔族握手言和。

“第一是,上天庭現有的兵馬不足以抵抗魔兵進犯。第二,我很擔心之前出現的那幾只兇獸和最近煞氣的失衡。然後還有……”

郎燁毫不留情地打斷他,“想很久了吧,但這不是你天天在戰場上洩洪的理由。”

雁殊早知不可能瞞得過郎燁,略有羞愧,還是道:“果然被你看出來了?”

郎燁只恨自己不能死得痛快些,“你來這裏找我,是因為那個妖王?”

雁殊一楞。

他與朔北的傳言滿天,各種各樣的都有,多數都不太好聽。雁殊耳根清凈,從不當做一回事。當即便肯定地點了點頭,“他是我……”

“你閉嘴!”

玉衡仙君垮了臉,臉黑黑道:“你今天心情不好,我改天再來。”語罷便起身。

雖然早就知曉,郎燁心中還是風雨大作,當下什麽也不管了,毫無分寸紅著臉道:“可是雁殊,他是妖王他是魔!他父親殺了你父親!他——”

三殿下說不下去了。

雁殊低下了頭,看不見郎燁臉上乍然劃過的淚水。三殿下深吸了一口氣,狠狠地擦了一把臉。

青霜低頭默立,靜靜地站在一旁。

良久之後,玉衡仙君緩緩開口道:“我知道,我已經在心裏套麻袋教訓過他了。”

郎燁不語,雁殊繼續開口道:“他們對小北長姊的事情鬧得情緒很大,我們就此罷了吧。莫要繼續糾纏不清了。”

三殿下涕零道:“那麽我呢?雁殊我呢?”

他上前抓住雁殊的手,怒目道:“他們死了一個公主,就要來覆仇!可是我大哥不是用命還了?我大哥的命不是賠給她了嗎?他父親死了!我父皇就活著嗎?你告訴我,我父皇現在是不是還活著!”

“小燁……”

“雁殊,你從來不公平。”郎燁把臉上的淚痕擦幹,起身又喃喃道:“雁殊你不公平。”

玉衡被方才淚如泉湧的郎燁激到了,望了望那個背對他站立的三殿下,問:“小燁你為什麽要哭?”

郎燁肩膀抖了抖,依舊背著他。

雁殊總覺得郎燁看起來很奇怪,又問:“你,為什麽要哭?”

片刻後郎燁才紅腫著眼轉過來,他找到了藉口便松了一口氣:“雁殊,我母妃死了啊雁殊。”

一片鴉雀無聲。

青霜左思右想還是上前一步,“玉衡仙君。青霜鬥膽。如果玉衡仙君在意上天庭的話,恐怕非得勸服那些魔族回到魔界。”

雁殊不解地瞪大了眼睛,依舊沈浸在和光的死訊當中。只扭過頭,僵僵地看著青霜。

青霜飛快道:“上天庭的煞氣失衡是由魔族引起的,而消弭煞氣需要仙家大能者的修為。”

“你給我住口!”郎燁吼道。

青霜頂著壓力,硬著頭皮繼續往下道:“玉衡仙君,能否請你……”

“出去!”

青霜前面那段話說得太快,雁殊有些跟不上,略過郎燁,問道:“修為可以消弭煞氣?”

“是……”

郎燁也顧上不自己頂著一張哭臉十分丟人,快步上前,護犢子一樣把雁殊的耳朵堵上。再惡狠狠地盯著青霜,“你給我出去!”

雁殊並不愚鈍,青霜慢慢退出書房時,他已聯想到前後種種。他由著郎燁按住自己發冷的耳朵,看著退到書房門的青霜道:“我答應了。”

青霜一頓。

郎燁捂著雁殊耳朵的手微微發顫。

雁殊又看向郎燁道,“我想先見一見他,”他頓了頓,補充道:“就是朔北。”

“我不準!我跟你說我不準!”

玉衡今日莫名被三殿下吼了好幾回,心靈受挫非常郁悶,把郎燁的手拉下來嗆:“這都不準?為什麽不準?”

“……”

三殿下紅著眼睛別過頭去,硬氣極了:“就是不準!”

三殿下鐵了心不會讓玉衡仙君涉險,青霜早有預料。但青霜不能全無準備,讓和光的犧牲白費,總一直瞞著玉衡仙君也不是辦法。

淩鈺仙君跟嘉容仙帝這爺倆真是像……

既然雁殊仙君提出了兩方握手言和的初步設想,那是否,也意味著那個新上任的妖王同樣有這個想法?

青霜不做他想,離了紫薇桓就往妖界陣營去。仙族不知能否敵得過魔族,但若是規勸小妖王,曉之以理動之以情,或許朔北真會帶著魔族離開上天庭。屆時如何處理煞氣,也可再事謀劃。

雖然手段是卑劣了一些。可他別無他法了。

·

“你是妖丹?”朔北驚愕地朝著空氣問道。

左右的墨千狩和君韶一臉懵懂地看著朔北,朔北抓住墨千狩的手,“長老,妖丹有意識!”

朔北按住了自己的頭,墨千狩和君韶都不太懂小妖王究竟是什麽意思。

“哈哈哈,我不能有意識嗎?我不僅有意識,還知道你跟那個仙君都幹了些什麽哈哈。”

朔北恐懼地擡起頭。

墨千狩實在是擔心他,“小妖王?你怎麽了?”

朔北只覺得眼前一片虛虛的光影辨不得真實,卻又看見墨千狩的臉,朔北強行鎮定下來,氣喘籲籲道:“我沒事長老,我沒事,我沒事的……妖丹好像有自己的意識,妖丹好像有意識,妖丹……我出個門。”

“我出個門就回來。”他道。

朔北恍若無人地走出魔界軍營,忍不住叫了出來。

他到了一片空地上,腿肚子都在打顫,腦中那個聲音又在大聲喊:“哈哈哈我的天吶,你居然會害怕被其他妖聽到!哈哈哈!”

他縮在一塊石頭下面,抱住渾身都在發抖的自己,“別說了,求你別說了。”

“你不是很喜歡嗎?你不是很喜歡那個玉衡嗎?你知道你在他面前是什麽浪蕩的樣子嗎?”

“別說了,求求你,不要再說了!”

“只有你自己才知道自己的齷齪思想,想想吧哈哈哈,我的新主人居然是你這麽個玩意兒,還記得以前在長弘宮你是怎樣肖想人家的嗎?”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哈哈哈真是祖上失德,要不要我讓你回想自己究竟做過什麽夢!”那聲音惡狠狠道。

“不要——”

“你想得倒美!你那個玉衡仙君已經粘上你這個汙泥了!這輩子都甩不掉了哈哈哈——”

青霜找到朔北時,直覺這個小妖王好似陷入了什麽夢魘泥淖,怎麽也喊不醒。他不懈地推著朔北,在他身邊喊:“小妖王?小妖王?”

許久後朔北終於醒過來了,他擡起頭,又恢覆成尋常那個無比正常的模樣,看了青霜一眼之後,端正道:“啊,是青霜仙君。”

這變臉的速度,倒是讓青霜懷疑剛剛所見的是不是幻像。

朔北既然能正常交流了,青霜便開門見山道:“我並無惡意。”雖然這句話挺諷刺的。

朔北卻好似完全不介意他的真實來意,也不擔心青霜引他入彀。“仙君可有事需要幫忙?”

“我知道這樣說確實像在嘲諷,但是能不能拜托你,帶著剩下的魔兵回到魔界去。畢竟你們在上天庭會引起三界的煞氣失衡……”

朔北的涵養很好,並不打斷他的話,只是默默地聆聽著,讓青霜不知不覺就將所有信息和盤托出。關於九幽臺,關於煞氣,關於三界失衡的後果,關於下凡界的水深火熱。

然後他在小妖王的眼裏,似乎看到了——恐懼?

“你,沒事吧?”青霜見朔北不住地顫抖痙攣起來,眼中似有霧氣。不知是不是聽到了什麽噪音,一個勁地捂住頭。

“……沒,我沒事的。”他不停地咽下唾沫,最後道。

青霜見他不安,換了個話題,向他提醒道:“你跟玉衡仙君的事已經傳開了。”

他慌亂極了,不小心咬傷舌頭,牙齒打顫,“我們沒有,玉衡他會怎樣嗎?”

“不知道。”青霜老實道。

“玉衡他會沒事吧?”朔北淚流滿面問道。

“……不,也許吧。”青霜無法給出一個確切的答案。

朔北不願繼續這個話題,甩了甩頭,“煞……煞氣?”

令青霜沒想到的是,小妖王居然也很關心三界煞氣失衡,“可有彌平煞氣的方法?”

青霜便直道:“我們仙族的修為可以抵消掉部分煞氣,只要不讓煞氣在一個危險的範圍就好。”

朔北渾身僵住,語氣幾近懇求:“只有,只有仙氣才能處理嗎……”

青霜也不是很清楚,他摸了摸後腦,不確定道:“可能,魔氣應該也行吧?你能答應我,從上天庭撤兵嗎?”

“對不起啊對不起,”朔北往後退,“我不知道會這樣的……我不知道……”

青霜急了,“我知道雙方都有過錯,我也承認我們大概率贏不了你們,可是若繼續讓你留在這裏……”

有那麽一瞬間,“好”脫口而出,可是朔北又立刻想起長老,想起那些將士,只能扼住自己的喉嚨,不停地道歉,“對不起我……對不起……”

·

上天庭。

魔族兵臨城下,上天庭之內倒是一片安寧祥和,路上仙影也見不了幾個。中宮裏的仙各自在自己宮中好吃好喝,甚至還招呼三兩好友,一同喝酒。

成益獨自走著,手裏提著一個酒葫蘆。

他不知不覺到了二殿下的宛宛宮。郎祺坐在自己宮門前的石階上,陷入沈思。

成益想起元樸仙君,心中有一腔熱血難涼,見了郎祺就有幾分親切。幾步上前坐在郎祺身邊,故作輕松道:“二殿下,我們一同暢飲吧!”

誰知今日過後,天界還有沒有上天庭。

郎祺托著自己的腮幫子,依舊發怔。

“二殿下?山簡仙君?”

郎祺這才回過神來,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是成益啊?”

他想起以前自己大哥似乎會經常同成益在一塊,“你跟我大哥一直在忙些什麽呢?”

話問出口,郎祺才忽然想起,自己大哥已經不在了。就連父皇,也被他氣死了。

山簡眼圈又泛紅。

成益頗有感觸,便咕咕喝了一口酒。

他其實不懂喝烈酒,只是淺淺地嘗了幾口酒勁便上頭。

成益面有酡紅,醉熏熏地拉著郎祺,“二殿下,我跟你說,你不能告訴別的仙啊。元樸仙君跟我,有一個好大好大的計劃!”

“好,我不告訴別的仙,你跟我說。”

成益笑嘻嘻地推了郎祺一把:“你想知道吧?我不告訴你。”

郎祺把成益的酒壺搶了過來,灌了幾口被嗆住。

“可是我怎麽覺得我們這麽沒用呢?早知道會這樣,是不是當初什麽不幹會比較好過?”

山簡眸底有酒色,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吟道:“有花方酌酒,無月不登樓。”

“我偷偷跟你說,三殿下說煞氣是魔族引起的,可元樸仙君說不是。元樸仙君還告訴我,上天庭的九幽臺跟魔界那個叫,那個叫什麽苦什麽地的地方是連接的……”

郎祺打了一個酒嗝,繼續吟詩:“三杯通大道,一醉解千愁。”

“元,元樸仙君說以後等陣法成了,”成益哭嚎起來,“我們就可以直接從九幽臺到魔界去,他說魔界可好玩了……”

“我不是故意的父皇,你不要恨我……”

……

山簡仙君和成益仙君誰也不清楚對方究竟說了些什麽,分了成益仙君帶過來那壺玉妃引——元樸仙君從魔界帶回給成益的玉妃引。

兩仙醉了就倒,橫在宛宛宮前,吹了一夜寒風。

作者有話要說:  有花方酌酒,無月不登樓。三杯通大道,一醉解千愁。——《增廣賢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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