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懦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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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儡魔是因為君韶對她好,因為深愛著君韶,不想給君韶添麻煩,所以自戮了。傳聲珠那頭,月淺和雲歸這樣道。

墨千狩想起什麽,先吐槽了君韶:“好小子,敢情你早就知道到怎麽解決那個□□進擊的儡魔對吧?就這樣瞞著吾?”再轉頭跟巫佗說,“老巫狄城有救了,快快快,找那些儡魔念那個咒語去。”

巫佗語氣中有些不耐,“那麽長的一串,你記得?”

“啊?吾不記得啊,你不記得嗎……”

傳聲珠那頭吵吵鬧鬧,大牛和小牛抽絲剝繭興致勃勃地分析著君韶的戀愛史,墨千狩則跟巫佗為了老齡人的記憶力爭吵起來。

君韶有點後悔自己沖動說出了君布的事情,安靜地坐在一旁,垂頭反省。

雁殊躺在神棍腿上打瞌睡,程恩好奇道:“可為何你到了這裏?”

君韶擡眼看了程恩一眼,不知道應不應該實話實說,考慮了半晌,他直道:“後來我路過苦器之地,腦裏聽見了那位大人的呼喚。”

“那位大人說能幫我救君布。”君韶認真道。

“於是你便輕易相信他了?”

君韶搖了搖頭,“他說他能救阿布,但是有條件。我開始並不相信,他幫我避開苦器之地的煞氣,直接到了這裏。然後,”君韶指了指那口水潭,“我在水潭裏見到了所有與君布過往的記憶。那位大人說,如果我需要的話,隨時可以回來找他。”

君韶口中的那位大人,很有可能就是外頭的那具小黑人屍體。小黑人先是展示了自己的能力,讓君韶信任他,再把君韶騙到這裏來,自己卻在外發生了意外。

雖說是你情我願的事情,但程恩莫名覺得那小黑人是騙了君韶,只是想讓君韶留在這裏。畢竟這麽多年來,君布並未覆活。

程恩掃了那水潭一眼,繼續問道:“那位大人讓你在水潭裏看到過往的記憶?”

君韶從程恩的口氣中感受到了迫切和慎重,於是他事無巨細道:“我沈入那水潭之中,身子莫名消散了,看到了過往的記憶。再次醒來後,發覺自己在狄城西郊草場,我與君布分別的地方。”

程恩點了點頭,一點一點確認細節,“之後你再次回到苦器之地,才與小黑人做交易?”

“小黑人是?”

“哦,”程恩一時口快,不好意思道,“就是你口中的那位大人。”

君韶搖了搖頭,他回到狄城沒多久,第三次仙魔大戰便爆發了。君瞿時而失蹤,時而瘋癲,這讓他無暇顧及君布的事情。等到一切塵埃落定,魔族重新回到魔界時,狄城百廢俱興。

出發前往苦器之地的那天,墨千狩來找君韶。

“第三代妖王是你父輩?”墨千狩又道。

“是我太高祖。”

君韶他們家族是魔界之中少見的親緣紐帶世家。魔界淡薄血緣關系,他們烏妖一族在魔界之中算得上是獨樹一幟,曾因祖輩得到妖丹稱王赫赫有名,只是後來逐漸敗落了。就像所有曾興旺的達官顯貴一樣,總會時不時就念叨著曾經的繁榮昌盛。烏妖一族這一輩就剩他一個獨苗苗,父輩對他寄予厚望,一直希望君韶能參與逐王,重振家族。

墨千狩顯然也知君韶的處境,“你一直很聽族裏的話。”

君韶道,“父輩養我育我,回饋是應該的。”所以他才不遠辭家,當著君瞿的左臂右膀,祈願哪一天能夠獲取妖丹。

墨千狩取出一個盒子,同君韶道:“吾自在慣了,向來不懂你們這些大家庭的規矩,但妖丹就在此,只要你願意,你就是下一代妖王。”

通體發白的妖丹安靜地擱在錦盒裏的黃巾上。墨千狩半彎腰,將錦盒恭恭敬敬地舉至頭頂,“吾與巫佗,願奉你為王。”

君韶向妖丹伸手,他整個前半生所承載的全部希冀,都與妖丹牽系。只不過,在握住妖丹的那一刻,君韶頓住了,“我,我曾答應過……。”

墨千狩擡頭看著他,聽君韶繼續道:“抱歉長老,我……”

墨千狩輕笑,“吾並不是勉強年輕妖的老人家,如果你沒有意願,妖丹就一直放著等有緣的妖。”

之後得了長老的同意,君韶才到了苦器之地,一守千年。

“你居然沒答應當妖王嗎?”程恩不可置信地高呼道。

君韶犯錯似的別開臉,“我……”

傳聲珠那邊月淺雲歸和巫佗墨千狩還在各自爭吵,只有莫愚道:“師父!他才不適合當妖王呢!”

程恩真覺得君韶這個小孩有點死腦經,雖說君韶這妖歲數少說有兩千年,而神棍自己只是一個一百二十歲外加四十歲虛歲的小年輕,但對著君韶,莫名就拿出了身為長輩的關愛。

“你或許被小黑人騙了,但我沒有證據。”程恩直道。

睡著的雁殊動了動耳朵,暈暈沈沈地醒來,“什麽被騙了?”

神棍見他醒了,語氣雀躍,也不管君韶如何了,“殊哥,你可算醒了。上天庭裏有沒有記載過一些神奇的地方,能夠看到過去的回憶,比如一口井或者一面湖,最好還有一個守護神之類的。”

雁殊接過神棍遞來的茶水,清了清嗓子,他思索了片刻,緩緩道:“古籍中曾記載西陰處有面能看到前世今生的神湖,一般叫露臺,裏面有一個守護神叫做班丹。但我在上天庭尋不到這面湖。”程恩離開之後,雁殊也是有通過自己的努力試圖尋回記憶的。

“班丹?”

“對,那個班丹不能離開那面湖,來到露臺的信徒能知曉三世過去。”

神棍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朝君韶打了個響指,“我有一個極為大膽且不負責任的猜測。”

君韶猜到神棍要說些什麽,“你該不會認為,那位大人就是班丹吧?”

“未嘗不可。”程恩道,“仙魔兩界從前是一體的,在上天庭找不到的地方,極有可能就在魔界。況且這麽一個能夠看到過去的神湖,得天獨厚,不可能滿大街都是。當然,如果這是一個假湖,就當我沒說。”

君韶心道:湖是真湖,不過這個猜想卻是太不現實了。

雁殊指了指那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水潭,“能看到過去記憶?”

神棍靈光一現,“對了,雁殊你要試一試嗎?”

雁殊有些遲疑,但見程恩如此執著的份上,還是點了點頭。

那個小水潭不大卻很深,潭水更是徹骨的涼。君韶看不下神棍他倆眉來眼去的,跑到水潭邊,指導道:“沈下去就好了。”

程恩不放心問道:“會不會有事?”

君韶一個妖留在這裏的時候,跌入水潭中翻來覆去看自己的回憶已不下百遍。第一次在狄城外醒來,其餘的都回到這個水潭邊,並不會一直陷在回憶裏。見神棍不安,拿自己的經驗做保證。

雁殊卻在那一瞬有些慌亂,“你不陪我一起去嗎?”

程恩也想跟著一起去,會一會那個妖小皇子,只是外面的儡魔之禍等不了那麽久。神棍搖了搖自己的手腕,示意雁殊隨時可以通過手腕上的龍紋找到自己,再順勢親了親雁殊的額角,“我在龍虎山等你。”

雁殊心裏七上八下的,還是依言沈入了水潭。涼水沒過玉衡仙君頭頂,雁殊便化為一陣青煙消散無蹤。

程恩心下咯噔一聲,抓著君韶不放手,“啊,他怎麽消失了?”

君韶如坐針氈,只覺自己像個賣違規劣質產品的不良商家,被膽戰心驚的買家上門追債,有苦難言。只能以身作例再做安撫,“不會有事的,我都下去好多次了,會回來的。真的,你相信我。”

神棍勉為其難地相信了君韶的話,繼續討論關於儡魔的話題,只不過每說一句話,就會看那個水潭一眼。

傳聲珠那頭似乎已經爭出輸贏了。巫佗吵不贏墨千狩,只能乖乖閉嘴,把記憶力最強的老妖這個名號讓給老山羊,自己只能當記憶力一般般的老妖。

月淺和雲歸觀點達成一致,均認為君布愛慕著君韶卻說不出口。他們主要爭執君韶到底喜不喜歡那個儡魔。月淺方面認為君韶對那儡魔只是出於同情和責任,而雲歸則打包票說君韶對君布的喜歡是男妖對女妖的喜歡。

就像巫佗說不過墨千狩一樣,大牛也說不過小牛。傳聲珠那邊吵吵嚷嚷,最後達成觀點一致:長老是記憶力最好的老妖。君韶君布心意相通。

以上。

不容反駁。

聽了這個定論,君韶訕訕地抓了抓自己的臉。

莫愚當了好幾天的燈塔,如今他們不搓麻將改辯論了,莫愚還是在當燈塔。程恩想起方才一直沒聽到自家師父說話,問小白道:“小愚仔,你師祖呢?我怎麽沒聽見師父說話?”

莫愚嘟了嘟嘴,“師祖他到苦器之地找師父了。”

一直沈浸於雁殊不在自己身邊之悲傷的程恩,聽說他師父千裏迢迢要來找他居然是來真的,苦器之地的煞氣實在太重,必須要在師父來到這裏之前把事情解決。

程恩拿出十二分幹勁,朝君韶親切道:“君韶你要離開這裏嗎?”

君韶老老實實地搖了搖頭,“那位大人說了,如果君布回來,我一定會等得到她的。”

“那小黑有說你會被困在這裏,無法自行離開嗎?”程恩反問。

君韶搖頭不語。

神棍不知該如何勸服這個一片赤誠的烏妖。雖說外面那兩頭牛認定了君布對君韶有意,可程恩知道,不被愛的人是不會懂愛的,那儡魔或許從一開始只是想方設法想要解決自己而已。

“若你不肯離去,我也不逼你。不過,你說你不能自如離開此地,是小黑對你做了什麽?”

君韶含糊道:“他讓我滴一滴血到水潭邊的鐘乳石上。”

那水潭邊只有一塊從上方凸出來的尖角。程恩會意,拔腿離開,到外面的防風洞將小黑拖了回來。

君韶見了那具小黑幹屍,不由地大驚,“怎會變成這樣?”

程恩將那具幹屍拖至水潭邊,在那尖角處劃下了小黑的一塊皮。石尖嘴兒凝成一股紅流,低落在水潭上卻仍然是清澈的水珠。

“這樣嗎?”神棍道。

君韶微微頷首,“我好像能出去了……”

程恩把傳聲珠留給他,“你要是願意等亦可。可我必須先回去了,不然我師父闖進來,我擔心他出事。”程恩指著墓穴內壁的那些銀綠色的文字,又道,“若你想通了,挖下一塊墻,這上面的晶石能避開煞氣。你想回來了,再同城主他們聯系。”

傳聲珠另一頭,墨千狩大吼大叫道:“老程徒弟,你把君韶帶回來,別讓他呆在那個地方!誰知道那東西是個什麽玩意兒!”

程恩用眼神詢問君韶,君韶卻依舊搖了搖頭。那小黑生死不明,就算僥幸活過來了,大概率不會對君韶出手,否則當時他就不必用欺瞞的手段來忽悠君韶守在這裏了。

那片無名墓冢外,神棍同初次見面的君韶告別,這或許是他們今生唯一一次見面。臨行前,程恩想起什麽,“見你跟妖王君瞿同一個姓,你也是妖王的兒子嗎?”

苦器之地滿目蠻夷,君韶搖了搖頭。

“那你可認得妖王的兒子,就是那個妖小皇子,他……”一不小心,程恩問出了嘴。

神棍捂著嘴,也不知道該不該繼續問下去。

君韶神情悲戚,最後只緩緩道,“他死了。”

程恩回到了狄城。

甫一離開苦器之地,便遇上了前來尋他的程天賜。程天賜受不了此地的煞氣,臉色十分不好,但打程恩,綽綽有餘。

一路上程恩都只能忍受他師父對他的責備訓斥。

墨千狩,巫佗還有大小牛依舊在搓麻將。見程恩回來了,墨千狩探頭探腦,“君韶那娃娃沒跟著一起回來?”

程恩把從小黑衣服裏掏出來的石頭塞到墨千狩手裏,“城主,還是需要你出面把他扛回來。”

墨千狩神氣極了,“也是,那臭小子只聽我的。”

巫佗將麻將桌的位置讓給了程天賜,道:“你是不是有頭緒了?”

如果按照程恩先前的推測,儡魔致禍是通過術法引起的,那麽這個術法必然有解法。原因無他,只要是術法便都有解法,而越是高等的術法,解法往往並不難,只是條件刁鉆。

為儡魔唱一段咒語,是其中一種解法,會直接導致儡魔完全消失。

但儡魔身上,有兩個相同的印記。

這有兩種可能,解開儡魔的咒術,有兩種不同的方式。又或者,一種是另一種的幌子,甚至乎,這個前面的幌子還會反噬。他很好奇,儡魔左胸前的儡字帶來的是那一種結局。

默堪林內,程恩與巫佗一前一後走過那段長長的石走廊,程恩說出自己的猜想。

巫佗一派輕松自得,“你盡管試試,我能察覺那些儡魔是不是真的不會對魔界帶來禍患,不成再想轍。”

神棍頷首,腦門悶出汗。雖有一定但我把握,他無法保證結果,可能一不留神,手裏就多了一條亡命孤魂。

巫佗從鐵籠子裏架出了臟兮兮的儡魔,神棍坐在長桌的一側,心跳砰砰。

他對面的木凳落座了一個女子。那女子全身蜷縮著,順從地坐在程恩面前,目光呆滯地看著桌子。

程恩只覺這個臉上有疤痕的儡魔好似在哪裏見過一般,脫口而出道:“小妖娘?”

那儡魔慢慢擡起頭,警惕地看著程恩。

神棍其實也不認識這個儡魔,或許是認錯了,朝她連連擺手,安撫道:“黃大仙轉世,不準不要錢哈哈。”

一不留神,把在外頭吆喝的話給說出來了。

他來回摩擦了掌心,把手貼在那儡魔的左胸上,看著那儡魔道:

“ong wa su da lin suo po he”

“有情所求,世出世間,殊勝大願。”

“末日生,殉道死,敬之殺之,敬之殺之……”

那儡魔睜大眼睛,不可思議地看著程恩。一束紅光從她胸前飛竄而出。長桌兩邊,程恩和那儡魔都微微喘氣。

一直註意這邊舉動的巫佗驚喜道:“成了!”

巫佗將那一群儡魔送到陳庸關,再通由陳庸關,將她們送出魔界。程天賜與程恩還有莫愚負責後半段路的押解。

難得回魔界一趟,程天賜原本想著好好修煉一番,全打了水漂,還因為被苦器之地的煞氣煞到,需要回龍虎山調養。

臨別之前,月淺把手搭在程恩肩上,親親熱熱道:“老黃,你有本事啊,居然真讓你解決了我們魔界的大問題。以後,你就是我們魔界的大英雄!經常來玩啊!”

程恩心道他以後見著這些妖魔鬼怪一定繞道走,嘴上卻道,“怎麽不見城主?”

“唉,老羊去接君韶那個蠢的,現在正在路上呢。”月淺道,然後一把把雲歸來過來,“老黃都要走了,小牛,你也說兩句。”

自從程恩不小心在墨千狩面前透露過他瞎起的外號,月淺就真喊雲歸叫做小牛。

雲歸拿角撞了大牛,直接把月淺撞出三米外,“誰是小牛?啊!你他娘再說一遍!”

大牛小牛扭作一團,莫愚與小牛同仇敵愾,幫小牛對付月淺,“就是,誰起的外號那麽難聽?”

有莫愚的幫忙,雲歸單方面毆打了月淺一頓。沒一會兒,擺擺手不肯繼續打了,他實在好奇,忍了一路,還是憋不住,問程恩道,“如果儡魔的前胸印記就能解決她們身上的禍術,那為什麽君韶身邊那個小儡魔最後還是自裁了?!”

月淺探了個頭出來,“是啊,老黃我也想不通。那誰攤上了君韶這個傻白甜,應該阿彌陀佛天天拜神啊。”

程恩覷了了他們一眼,說了句無關痛癢的話:“我怎麽知道……”

“哎!真給你瞎貓碰上死耗子,要是那兩串咒語不一樣的話,你不怕自己先出事啊?”

吵吵鬧鬧的,程天賜一只妖一個暴栗,“吵到一邊去!現在聽我的!”

程天賜好生教訓那兩只牛妖,一個一拳一個一腳,收拾完了扭個頭再同程恩和顏悅色道:“秤砸兒走吧,咱回去過節。”

程恩點了點頭,拉過小白一起離開了陳庸關。

他有點想雁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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