釋臻一臉煩躁地看著眼前這兩個惹是生非的壞家夥。

這兩個牛妖寶寶們打起架來根本不要命，一個斷了手，一個斷了腿，現在總算知道疼了，忍著發白的一張臉。平日裏巧舌如簧，現在楞是一句話都不敢吱一聲。

青石板，黑帳篷，狄城邊緣這個妖跡罕至的棚戶區地帶，鼎鼎大名的籬籬公主儼然成為這裏的半個主人。她蹲下身來，示意自己的侍女遞來藥籃子，然後熟練地為這兩只皮糙肉厚的妖怪接上手腳，縫合，上藥，包紮。

虧得釋臻對醫術頗有一番造詣，也虧得這兩位不省事的小牛妖神經粗，竟是一句疼也沒有喊出來。

釋臻頭也沒回，繼續手裏的動作，同她的侍女道：“小山，再去拿些藥來。”

“諾。”叫做小山的侍女微微福身，回稟釋臻道：“公主，幾個藥材店鋪的掌櫃都說店裏已沒有庫存了，他們得去凡間跑一趟才成。”

魔族土地貧瘠這一說法，當真是毫無一點水分。上天入海，除了特有的毒物草藥，和一些見風就長的野草，許多必備的藥物都得從凡界仙界偷渡回來。釋臻嘗試過把那些藥草移植到魔界來，但藥草也金貴，跟魔界水土不服，要麽就變異生長，要麽就死得幹脆。

而成千上百的魔族，在這個窮山惡水的地方，野蠻生長。

“知道了，吩咐他們下去辦吧。”釋臻把小侍女打發走，兇巴巴地看著那兩個剛剛回血又開始為非作歹的小牛妖，威脅道：“牛角挺難得的，清熱解毒祛濕滋陰，你們是想我割掉右邊的角還是左邊的？”

兩只小牛妖不敢動了。

籬籬公主撣了撣自己的衣裳，往外走去。她今日的出診任務尚未完成，接下來的時間裏，釋臻醫師給一只老母雞接生，給一只老烏龜治腹瀉，還給一只四不像修理了一下它的蹄子。

奔波而忙碌的生活就這麽過去了。小侍女氣喘籲籲地跑來，同她道：“公主，大王派人來傳話了，說他等您一起吃飯呢。”

映射著城中佛塔的圍觀，坐在大石頭上面的紅衣女子瞇了瞇眼，“嗯，還有呢。”

小山繼續道：“這一邊的妖怪們差不多都治好了。明日的行程大概是這樣的：上午去給城西的那只花豹子看牙齒，拐個彎到怡紅院去看看那幾個姑娘為什麽月經不調，下午就到北街去給饕餮先生看看他的老寒腿。哦，差點忘記了，南邊的那只金孔雀說他的啄有點不好使。”

釋臻點了點頭，“還有嗎？”

小山實在想不出別的了，遂回答道：“沒有了。”

釋臻從石頭上跳下來，招呼過一直跟著自己的這個小婢女，“那就回去吧。”話音剛落，釋臻的腳步頓了頓，然後她猛地轉身，從大石頭的石縫裏，揪出一只紅狐貍來。

紅狐貍被她拿住了後脖子，只能來回不安地動了動兩只受傷的前爪。小紅狐只是一只簡單的小動物，也不知道它是怎麽在這個殘酷的世界活下來的。

籬籬公主笑靨如花，抓著紅狐貍往小侍女跟前湊了湊，樂道：“我真是好久好久沒在魔界見過純種的動物了。”

小山：“真的是活的狐貍，它以後也會成妖嗎？”

籬籬聳了聳肩：“別胡說，妖有妖元，是天生的。這個純種小動物不知道是不是采辦藥物的隊伍不小心捎回來的。”

小山：“那它可要小心了，我們可是很兇殘的，餓起來，什麽都吃！”

籬籬笑道，忙遛兒：“小東西，註意點，別一不留神就被抓去打牙祭。”

小侍女頓了頓，“可是公主，你也沒有妖元。”

釋臻神清氣爽地叉了會兒腰，“沒辦法，我是凡魔混血，總會特殊些。別說妖元了，我連原型都沒有，是不是鶴立雞群別具一格超然世外？”

釋臻把狐貍按在自己的懷裏，小心翼翼地給它的爪子包紮，然後一把拍了拍狐貍的屁股，用命令的口吻道：“好了，你也回去吧。”

紅狐往前躍了幾步，又回過頭來，棕色的眼睛映著那抹秀麗的紅色背影。那個背影的主人把手背到自己的脖子後，踢著腿老氣橫球地往前走，越走越遠。

天上地下，獨汝為此。

魔界，八寒之地。

一行穿著黑色鎧甲的魔族黑熊護衛，擁護著一只行動蹣跚的老山羊，在漫天飛雪裏，步履艱難而緩慢。

老山羊牙齒在打顫兒：“這八寒山名不虛傳，太了嗯了額……”

耳邊風聲呼呼，領頭的那位大黑熊根本聽不清長老咩咩咩個什麽勁兒，只能大聲吼道：“長老，你說啥？”

這一吼十分了不得，融合了天地陰陽五行八卦，霎時山崩地裂，大地在顫，天空在抖，魔兵們嗚呼哀哉，一場颶風刮來，這行浩浩湯湯的魔族部隊，全部變成半個雪人，凍成冰柱，排列有序地杵在雪中動彈不得。

頭頂的雪花掉下來，老山羊牙齒在打顫兒：“這八寒山名不虛傳，太冷了額……”

黑熊把嘴裏的冰雹子吐出來，渾厚的聲線回答道：“長老，您身上的羊毛不夠暖和的話，可以掛在我的脖子上，我比較皮厚，毛也多。”

老山羊牙齒在打顫兒：“過節的時候為了美貌剃了毛，吾十分後悔。”

黑熊費盡心思才把自己脖子附近的凝固的冰雪抖掉，頭總算可以動了： “長老啊，你說那個胡椒美人住在這個一個鬼地方她不冷嗎？”

老山羊渾身上下只有嘴和牙齒能做上下運動：“你懂個屁，我們冷是因為我們弱，胡椒美人這麽強悍哪裏會冷。”

黑熊即刻改口道：“長老我也不冷。”

“屁。”老山羊：“你要是不冷就別打哆嗦，趕緊把我從雪裏挖出來咧。”

黑熊：“那我還是冷著吧。對了長老，為什麽非要來這裏請那位胡椒美人啊？”

老山羊：“別老叫人家胡椒美人，那是你們未來的夫人。獻歲寒性子和容貌都是一等一，容貌是一等一的頂尖兒，性子是一等一的暴。更為重要的是，她的原型也是一只白虎，親上加親，斷沒有生出亂七八糟四不像的可能。大家都聽好了，頭可斷血可流，為了妖王的幸福，我們一定要把這個美人搶回去當壓寨夫人！”

“您老人家還不是直接叫人家胡椒美人。”黑熊抱怨，又似懂非懂，“那我以後是不是只能找黑熊？”

老山羊言簡意賅：“你的話隨便就成，千萬別挑。”

黑熊松動松動了自己的水桶腰，附在他身上的冰雪漱漱地往下掉，“雖然有點不高興。但是長老你別怕，我很快就能動了，馬上就去救你。”

老山羊壓根兒沒把希望壓在那群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黑熊身上，真要等他，猴年馬月何時是個頭。這八寒山既然有魔居住，自然不愁沒人收屍。等了一天一夜，在一片白雪皚皚裏，不遠處走來一條人影，老山羊眼前一亮。

那人影一襲青衣，悠然行步，並不為眼中的飛雪所擾。見狀，老山羊高喊一聲，“大俠大俠，先別走，魔魔一家親，打救一下我們這群老弱病殘。”

那人影腳步停了停，立在遠處思忖了許久，然後腳猛地一踏。雪花飛揚間，束縛魔兵的冰柱就應聲而裂。

一落地，老山羊這下不大哆嗦了，行動無誤之後就朝著那道人影急急奔去，也不怕閃到自己的老腰。雪原上，一只老山羊邊走邊高呼：“大俠！壯士！等等！好心的魔啊，你別走得那麽快！等等我這個不中用的老頭子！”

那個人影繼續往前，並未停留，是以老山羊跑得更起勁，於是一群摸不著頭腦的黑熊護衛隊也追著那個人影跑。

老山羊邊跑邊喊：“大俠啊！這裏是不是八寒山？我們這些外鄉人沒頭蒼蠅似的找不著北啊，請不要吝嗇你的熱心腸，向著我們發光發熱吧。”

那人影似乎越走越快，老山羊也跟著越跑越快，身後的黑熊也跟著加速。老山羊手腳並用，身後跑著一群體型龐大的黑熊，在松軟的雪地上追著一個縹緲的人影，咋一看，這場面十分動蕩頗為壯觀。

“別跟過來，否則會死。”

那人影似乎被追得不耐煩了，不得已才出聲警告，卻不曾想是個嘹亮的女聲。

老山羊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依舊不遺餘力地跟著前方那道人影，“女俠啊！莫要生氣哇！我們這究竟到了哪裏嘛？老人家我千辛萬苦來到這裏，很委屈的。”

警示之後，前面那道人影慢慢地停下腳步，老山羊一看有門，追得更歡了。老山羊騰空而起，雙膝上彎，正要往前一躍。誰知那道人影揮一揮衣袖，始作俑者老山羊和那群無辜的黑熊就再一次凍成了冰雕。

突逢變故，在半空被凍住，老山羊成了淩空捧襠的老不正經。

後面的黑熊冰雕姿勢獵奇，像多米諾一樣，歪七八扭。但是看到自家長老如此令人歡樂的模樣，絲毫沒掩飾就破口大笑，興許是震得太厲害了，倒是把自己身上的冰雕給震出一絲縫隙。

那女子微微駐足，回答道：“這裏只是八寒之地外圍，尚未到八寒山。你們別再深入了，功力不濟者，屍骨無存。”

冰雕老山羊翻了一個身，從半空中掉下來，恰好嘴巴著地，裂了。他嘴唇發紫，語氣透著冷氣和無奈：“我們有這麽弱？”

“……”

“你們比自己想象地要弱很多。”

“哦，生命誠可貴，那麽我們就不進去了吧。那能不能勞煩姑娘幫我們找一個很重要的魔。”

“不能。”

“哦，那好吧，我們要找八寒山的獻歲寒，姑娘能不能指一下路？我們十分需要她！”

“我就是你們要找的。”那女子朗聲道：“八寒，獻歲寒。”

妖王一家住在狄城城西的默堪林裏。默堪林上下並不生長段樹，只有高大的綠色魔藤，這些藤蔓被修整成結成柱，再被築成龐大的建築群，最後成了一片歲月靜好的深林幽谷。籬籬公主徑直回到自己的住所回溯樓，卻不往君瞿住的宮殿與他共進晚餐。只要是跟在籬籬和君瞿身邊的妖們都知道，公主與妖王之間，並不像外界所認為地那麽好。

收拾洗漱之後，打發了近侍，釋臻倚在秋千上，懶洋洋地就著一盞小油燈看醫書。周圍的魔藤乖巧地舉著小油燈，捧著醫術。每當她看完一頁，小藤手就替她翻頁。

有風來，紙張嘩嘩。

她的母親是個凡人，她也是個凡人，有時私底下眾魔也管她叫做凡人公主。但畢竟身上有一半的妖王之血，釋臻雖然身上沒有一絲一毫的魔氣，倒也平平安安過了幾百年。釋臻對先夫人的印象很淺，唯一還有印象的便是母親寡淡的一張臉，淡淡地跟她傳授人間道義。等她再稍微長大一些，搬得動院裏的佛書了，先夫人就用一尺白綾斃了命，留下了釋臻和釋臻這個名字。

她只知道母親的佛號，叫做釋鏡。

回溯樓中的籬籬公主思憶往事，一個手下急匆匆地滾了進來。那手下慌裏慌張：“公主公主、聽說長老他們到八寒之地去請獻歲寒了。”

“獻歲寒？”

“就是八寒山的胡椒美人啊！”

釋臻擡了擡眸，“哦？那個傳說中魔力極盛的八寒之主？”

“沒錯，就是她。”那手下往直白了說，“長老他們一直想著給妖王再生一個，都沒把我們放在眼裏。”

話說當年釋臻親母去世之後，族中的長老就暗自出招非要君瞿再娶一個，理由無外乎是君瞿把籬籬公主當做唯一的繼承人養，但籬籬公主身上一點魔力也無。

長老們倒是絲毫不介意釋臻是男是女，魔界憑拳頭說話，自古巾幗不讓須眉。但釋臻除了年紀略長容貌不老，其他方面與普通凡人別無二致。於是魔族上下異常積極地給找一些“強悍”的女魔頭給君瞿“配種”，最後把註意打到了八寒山身上。理由大概是，獻歲寒估計是唯一一個能在君瞿手下活命的女子。

釋臻繼續看手中的醫書，“這是好事。”

手下：“一點也不好，要是那個什麽獻歲寒給妖王再生一個，公主你的地位就保不住了。不過，從傳回來的口訊上看，長老剛剛提起個話頭，就被人家胡椒美人丟出去了。現在閃到腰，在八寒之地外面養傷呢。糟糕，我莫名高興。”

釋臻忽然問道：“小山呢？跑哪裏去了？”

手下也不知公主的貼身侍女的具體行蹤，只得如實稟告，“我進來的時候，沒見到小山啊。”

釋臻十分驚訝，“還沒回來？去找找，估計她又掉哪個坑裏面了。不過天也晚了，找不到也沒關系，也許明天她自己就回來了，找一會兒就好。”

手下得令，立刻退下去，發動手下的手下在諾大的默堪林裏尋找失蹤的小山姑娘。

釋臻安安靜靜地看了一回兒醫書，小山就抱著一疊羅裳屁顛屁顛地沖了進來，“公主！外出的隊伍回來了，你看他們帶回來這些好看的衣服！啊啊啊！”

小山懷裏抱了一堆她喜歡的齊胸襦裙，也不管她的公主了，就自己開心地比試起來，“我要這個，我還要這個！”

釋臻：“好好好，都歸你。對了，等下就直接休息吧，別到外面去招搖了。”

小山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得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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