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虛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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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棍拉著他家仙君,毫無心理負擔地在別人的地盤上逍遙蹉跎了些許日子,這才慢慢想起自己此遭出來是為何。時逢他們浪到了一處雲霄軒閣,雅稱“流繽”。

程恩打著哈欠翻閱著書屋中的詩文畫卷,流繽閣是潤澤仙君生前常居住的場所,收錄了許多膾炙人口的詩詞歌賦,奈何程道士雖然認字識文不遜於任何人,並不大擅長領會詞話奧義,只覺得這些詩文故作高深,牽強附會。

程恩嗤之以鼻,還沒他家仙君的竹子畫得生動形象呢。反觀雁殊,倒是對這些潤澤仙君所寫的人情文章有幾分讚許。

不過,也許是因為潤澤仙君早年征戰,對魔族行事作風領略得多了,他的所見所聞編撰成了一本隨軍筆記,後來這本隨軍筆記上面的內容收錄在了玉簡之中。這塊玉簡記錄的東西一改他以往冗長的行文習慣,文字潑辣跳脫,倒有點像通俗小說,總而言之,十分對神棍的胃口。

玉簡當中提到了生渡、鬼刀、大悲等等魔族的神秘禁術,甚至不是一筆帶過,還有深入說明是如何實現的。程恩不由地一楞,這麽說來,潤澤仙君的跟頭原來是栽在自己身上嗎?

雁殊連連喊了程恩幾聲,見人不應,微惱。只好自己走過去,拿開程恩捧若至寶的爛玉簡,杵在前面,黑著臉。

程恩自動自覺上前親了親雁殊的額角,敷衍極了。

雁殊不開心,拿背對著程恩。

神棍並不知曉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麽,那塊玉簡已經被雁殊仍到不知哪個池子裏了,他摸了摸鼻子,心道,莫不是又要體罰才行?

等到程恩苦心孤詣地把雁殊哄回來,他家仙君才勉為其難開了尊口,道:“潤澤原有一位朋友,叫做花晨。”

程恩睜大了眼睛,道:“這位花晨仙君,不會是雇兇殺害潤澤仙君的那個仙吧……”

雁殊繼續喝茶講故事:“這位花晨仙君,同是天璇仙君座下的戰仙,潤澤仙君素來溫和,與人交好。花晨仙君不同,個性乖張,尋釁滋事,”最後不大自在得總結道:“是個楞子。”

程恩想起以前自家仙君這個小楞子的所作所為,不給雁殊情面,捧腹大笑。

雁殊自然是知道程恩在笑他的,當即偏過頭,一本正經道:“我與他不同,當時我尚年幼,算得上是天真爛漫。”

沒見過自己誇自己不帶臉紅的,程恩肚子吃痛,從椅子上滾了下來,眉眼彎彎,話也囫圇了:“對,沒錯。”

雁殊不跟他計較,繼續道:“後來花晨仙君勾結魔族,被誅下了九幽臺,是潤澤仙君執的刑罰。”

程恩道:“所以,會不會是那個花晨仙君後來通過某種途徑,為了覆仇,殺害了潤澤?”這跟他一開始想的完全一毛一樣嘛。

雁殊:“小西嶺過去之後就是西海,跟西海遙遙相望,再過去一點,就是饒城,千百年前是魔界的地盤。”

程恩:“嗯,還是要看看潤澤仙君的仙身,才能進一步確認。”

雁殊提醒道:“在地下密室。”

流繽閣一共三層,最底下的確是有一個密室,裏頭並無什麽機關,原先只不過放置了一些潤澤仙君閑置的物件和一口實木棺槨。高高在上的仙君,死法也同凡人無異,最後的結果不過是躺在一個匣子裏,腐朽化灰,零落成泥。

程恩一陣唏噓,也許是思源仙君,也許是哪個好心的仙,潤澤仙君當年逢此大難之後,幫忙收殮了他的屍骨,並把他安置到此處。

這口棺材通體沈黑,質地冰涼,光滑浮亮,像是沒有做舊的新瓷,剛剛出窯,沒有沈澱,摸起來還很澀。

雁殊道:“這口棺,有防止屍身腐壞的效果。”

程恩:“嗯?”

雁殊摸了摸棺身,解釋道:“仙體沒有變化。”

程恩點頭,示意自己理解了。凡間的帝王想方設法尋找防止屍身腐敗的寶物,這口棺,估計就是照這樣的。程恩下意識找陪葬品,當然,什麽也沒有發現。

雁殊不緩不慢地,推開厚重的棺板,一點一點拆開封塵數百年的過往。程恩在旁邊,看得有些膽戰心驚,他總覺,這舉動對於不可一世的仙家來說,其實有幾分奚落的意味。

當最後的遮蓋被取下時,程恩不由地到吸了一口氣,一股海腥味撲面而來。潤澤仙君的確成了一具屍體,只剩下骨頭架子,還是散架子,還是被蟲子啃噬的散架子。

裏面收殮的,並不是潤澤仙君的人形化形,而是龍形本體。也就是說,這個稱得上狹小的棺裏,是滿滿一堆散落的骨頭。

這堆散落的骨頭裏面,爬滿了黑色圓蟲子,這種蟲子完全不怕人。即便是開了棺,也依舊在棺材裏面,一只都沒有爬出來。似乎在它們眼裏,這堆骨頭的吸引力是無窮的。

程恩和雁殊,有那麽一瞬間,完全失去了表情。

仙君反應的極快,瞬間跳了出去,再也不肯靠近那口棺材半步。

程恩頭皮發麻,默默地後退了半步,然後無畏地跳從裏面拾起一塊類似於趾骨的東西,端詳起來。

幸運的是,這些蟲子不愛咬人。

雁殊蹙眉,離得更遠了,可是無論他躲到那裏去都覺得不太妥當,一臉嫌棄地躲到程恩身後,環住程道士的腰,埋頭自顧自生悶氣。

程恩把手裏那塊比他一掌還大的骨頭丟開,袖子包著手,摸頭安慰道:“惡心到了?乖,我給你搬個椅子,你先坐一會兒。”

雁殊還是一言不發,不過還是乖乖地遠遠坐到一邊,低頭種蘑菇。

程恩把他家仙君伺候好了,這才慢悠悠地繼續回到棺邊檢查。他總覺得少了些什麽東西。

程道士踏三步,大致是內棺的長度,外槨還要更長一些,整體高度約莫到他的胸前。程恩翻上棺槨,在骨頭堆裏搜搜撿撿,恍然大悟,少了一根很重要的骨頭啊!

他蹦到雁殊身邊,蹲在他家仙君的椅子旁邊,眨眨眼,一臉求賞賜:“雁殊大佬,我知道哪裏奇怪了!”

雁殊還沒緩過勁兒來,壓抑極了,蔫蔫地道:“你別眨眼,你眨眼我想親你。”

程恩:“……”

程恩甩開滿腦的游思,捧臉驚喜道:“潤澤仙君的脊背骨,不在這裏呀!”

雁殊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神棍從地上麻溜地爬起來,附和:“走吧,我們得回楓林晚看看情況了。”

他們沒有直接去找望眼欲穿的思源仙君,而是折回了那處蓮塘,在楓林晚旁邊的那片蓮池,淌水,進了另一個地宮。

這個地方,確切來說,不是特意鑄造的地宮,而是一個幻境。一個基於魔族寶物支撐的幻境,而那個寶物,叫做虛無古鏡。

虛無古鏡是一面銅鏡,外型傾向於姑娘家的梳妝鏡。虛無陣法分為上下兩部,上部陣法化實境,就需要借助這把虛無古鏡。程恩沒有想過,有朝一日他能在上天庭親眼目睹這面傳說中的鏡子。

對虛無古鏡沒概念的仙,多半識不得此等寶物,程恩對虛無古鏡早有風聞,也只略微看出一點端倪。楓林晚的蓮池相比別地方,荷葉更茂密些。蓮葉重重,水面下有七彩的浮光,水底滿是琉璃石。

這其實跟許多仙家靈器的神光十分相似,所以最開始程恩也不甚在意,然而蓮池水中,卻有錯空的觸感。

如果這附近哪藏著那位幕後黑人的話,楓林晚最合適不過了。

雁殊帶著程恩再一次來到端月端夕她們化形的那個荷塘。雁殊使了一個法訣,荷池裏面的荷葉與水兩邊退開,形成一條小徑。他們順著水階一直往下,頭上的水層自動地合上。水塘底下別有洞天,也許是因為在荷塘的緣故,四周的光線泛著藍綠,還有些昏暗。

擡頭,天幕就是漣漪的水層。

雁殊護著程恩一路往下走。

程恩不由自主犯嘀咕:“大西澤這個地方不知犯了什麽忌諱,怎麽這裏的仙都那麽喜歡挖地洞。”

往裏走,走過一汪泉眼,之後就是儼然的小屋房舍,樣式與外頭大西澤的類似,沒有繁雜的花紋,顯得清雅簡潔。

石磚走道兩側是盛放的白鈴蘭,地方不大,小徑很快到了盡頭。

是一處臥房,昏暗的光線下,兩個美人,都穿著緗色的留仙裙,一個臥榻,一個倚桌。臥榻者手臂受了傷,另一只手搖著團扇。倚桌者侍弄著茶具,一模一樣的面容,一樣的妖嬈迷惑。雖然畫壁者帶著思慕愛意,卻沒有畫出這兩位仙子十分之一的靈動傳神。

這是那壁畫上面的仙。

程恩怔住,雁殊卻全然不在意。

程恩與雁殊不請而來,她們沒有任何詫異,漫不經心地轉過頭來,細細打量這那一人一仙,一如家中客至。

桌旁的那位打了個哈欠,先問了聲好,“你們居然找到這裏來了,就連潤澤都沒有找到過這個地方,居然讓你們給找到了。真不愧是北鬥戰神啊。”

雁殊很不滿程恩一直盯著對面那兩個女仙,當然還是他最好看了,他家程道士不知為何一直盯著那兩個。雁殊把程恩抓了回來,臉黑黑。

程恩大腦當機,半晌也沒有回過神來,不知道說些什麽。讓雁殊一個打斷,當下也不寒暄了,直道:“你們跟花晨仙君究竟是什麽關系?”

這個問題過於直白,倆位仙子卻也不見惱,還是桌旁的那位作答:“哦,你問花晨呀,他算得上是我們親爹吧,我們畢竟是他的血養大的。”

她笑了一聲:“我還以為你們會先想知道我們究竟誰是誰呢,或者為什麽還有兩個。”

程恩咽了口唾沫,他的確很想知道。

她哼了一會兒小曲調,想起什麽似的,“哦,你們隨意坐,都別站著了。你們想要知道的我都會一一告知,絕不欺瞞哦。”

桌對面窗戶邊,有一張茶幾,茶幾旁還擺了兩張木凳。看樣子從一開始就是在等著他們的。

程恩顯然不信這對雙生子會如此配合。見狀,女子抿了抿嘴,笑意盎然:“誰叫玉衡仙君我們打不過呢。”

程恩一楞,聽出了她話裏有話:她們已經事先和雁殊商量好了。

也不等程恩一個問題一個問題屯著了,她幹脆道:“至於我們為什麽要殺害潤澤,我想你們應該已經猜到了,那是他該死。”

程恩:“……”

她轉了轉手腕,沏了一壺茶,呈到茶幾上,徐徐而道:“既然說到這了,那就從我爹他開始吧。”

程恩默默地喊停:“等會兒,你叫什麽名字?”

她拍了拍手帕,嬉笑道:“哎呀你總算是問了,我還以為你不問呢。”她指了指自己,自豪道:“我嘛,你隨便地叫我端夕就好了。”那麽榻上的那個,就是端月了。

端夕道:“好啦,我要講故事啦,我可不是一直都那麽好商量的,你們先別打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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