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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憐香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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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恩當即退出去數步。

那個靈體了無聲息地慢慢飄過來,眼神無歡無寡,臉上卻笑得燦爛。

雁殊把程恩圈在懷中,淡漠地看著那個飄至他們跟前的東西。

那靈體清越、毫無波瀾的聲音響起:“你們來了。”

第一次近距離觀看靈體形態的仙人,程恩有點不好受,他不覺眼前的仙有絲毫仙的模樣,後脊颼颼冷意躥了上來,倒像是混沌下的鬼魂。此靈體,或者說此仙,就是大西澤滅門慘案現場唯獨剩餘的那個,潤澤仙君的小兒子思源仙君。

發光可怖的思源仙君再拜:“思源在此,恭候玉衡仙君多時。”

五百年前的生渡之案,思源仙君逃過一劫,回到家中時見到族人慘狀,悲慟不已。苦於無從得知兇手下落,加之自己修為不濟,怕是等不到真相大白的那天,便當下追隨自己的父族而去,用平生的全部修為,將自己弄成一個半死不活的投影,只為存活更久的時間,等待沈冤昭雪的一天。

五百年如一日,鬼魅一般在這座府苑裏,徘徊游蕩。

程恩聽了前因後果,不由心口顫抖。這娃瘋了,為何不自己前去探案,非要委托給一點也不靠譜的都禦寺?不過,等到他和雁殊前來相助,這娃也算是守得雲開見月明了。

程恩稍稍習慣了思源沒長腳的靈體模樣,覺得不那麽讓人心裏堵了。其實仔細辨認下,這個靈體除卻令人寒顫恐怖之外,長得還有幾分靈動莞爾。程恩正要誇下海口:放心,我們一定幫你抓到殺父仇人。

思源仙君微微開口,這才點出了他的找來都禦史的緣由:“還望,玉衡仙君助我尋一人。”

雁殊端坐在尊位,從方才到現在不置一詞,一副興趣缺缺的樣子。程恩不敢造次,就坐在仙君旁邊乖乖喝著涼茶,只不過聽到思源仙君所求之時,噴了一口涼水。

思源鞠著躬,看不見雁殊急忙給人順背。

雁殊朝程恩挑了挑眉,程恩會意,這才不慌不忙地問道:“仇家?”

思源這才擡起頭,雁殊依舊斜眼走神,程恩好生生地坐在桌前捧著溫熱的茶杯。

思源搖了搖頭道:“並非是殺父仇人,只是那日之後,她就不見了。”在這個有些詭異的情景下,無比空靈的思源,緩緩道出了大西澤的往事。

他要找的那個女子,名喚端月。

大西澤的潤澤仙君,說起來同玉衡的父親,也就是天璇仙君,有些從屬關系。一千年五百年前的仙魔混戰,天璇仙君身死,到底也沒有抵擋住幾百年之後仙界與魔界各自殘殺,生靈塗炭的下場。那個倒了大黴的潤澤仙君,原是天璇麾下一名不小的戰將。天璇死後,潤澤與另一個戰仙,成了淩鈺仙君最得力的左臂右膀。在第三次仙魔混戰中立下汗馬之功,潤澤仙君在一次戰役中,負傷而回。

所幸的是,第三次仙魔混戰,到底算是仙界贏了。

此後,潤澤仙君,便居住在上天庭邊境上的大西澤,安於一隅,極少出現在人前。不過,酒香不怕巷子深,即便潤澤仙君如何低調謙遜,當時的大西澤依舊是上天庭炙手可熱之地,往來絡繹。有一回,潤澤仙君外出,帶回來了一株故人所托的並蒂靈蓮,並細致照料著。也是從那時起,漫山蒲扇的大西澤,開出九曲芙蕖。

那時的思源仙君還是個頑童,見那株蓮花得了父親小心輕放,日夜呵護,心酸極了,還特地撕過蓮花的葉子。讓潤澤仙君教訓了一頓方才罷休。

年覆一年,思源已經不那麽不懂事了,學著他父親,給這株蓮花澆水灌溉。還曾在沒有人的時候,給這株蓮花講過一些體己的悄悄話。

因為偶爾的時候,那株蓮花能夠回答他,雖然那時它尚未化形。

蓮花說,她叫端月。

思源嚇了一跳,聽到言語,瞬間紅了臉。

就像一個小秘密,並蒂蓮沒有在其他仙面前開口講過話,所以思源就一直保守著這個秘密。

思源找到一只小翠鳥,跑去給端月說:“這只小鳥兒居然這麽小,父親大人說過萬物有靈,我要好好照料它。”

端月道:“我想聽它唱歌。”

小男孩思源低著頭,紅了耳根,心說,你的聲音真好聽。

思源道:“你快點長大好不好?這樣他就能給你唱歌了。”

一日春風和煦,在仙風淳樸的大西澤,這株並蒂蓮怒放開花,化形了。那一日,萬裏清香,千丈浮光。

他的靈蓮化形了,思源當然是第一個知道的。可他見了這般盛況,一時楞怔,呆呆地不知道說些什麽話。

並蒂蓮化形,不是一個,卻是兩個。一模一樣的兩個小人兒,並肩而立,都是粉粉嫩嫩的臉,水光唇,靈杏眼。一個一點也不怯生,嘰嘰哇哇跟聞風而來的大仙們攀談起來;另外一個害羞得緊,躲在前一個的後面,時不時偷偷看周圍一眼。

那個膽兒大的指著思源,道:“餵,就是你,你還撕過我的葉子。”

周圍哄笑開來。

思源的臉,紅透了。她們,真好看。

潤澤仙君後知後覺地趕到時,兩個小女娃已經被圍了個水洩不通,旁的仙自覺讓出一條道。前頭的那女娃見了潤澤,這才機靈道:“仙君,我叫端月,”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身後的那個仙,“她叫端夕。”最後朝思源眨了眨眼。

思源的臉,又紅了。

潤澤仙君道:“好,我收你們作義女,以後就在大西澤一起生活吧。”

端月端夕兩個,自此就一直在大西澤,因為年紀的緣故,與思源形影不離。尋常的雙胞,在外形上多少有細微的差別,端月端夕無論從哪看,都別無二致,絲毫無差。奈何她們兩個還特別喜歡玩猜猜我是誰的游戲。大西澤上下,無論是誰,基本上猜不著。

除了思源。

他知道,端夕喜歡撫琴詠賦,端月喜歡舞刀弄槍。端夕天稍稍冷了就喜歡窩在房裏繡花,端月就喜歡到雪地裏拿雪球砸他。端夕活得一板一眼,生活得僅僅有條。端月是能賴床就賴床,能偷懶就偷懶,還喜歡半夜溜出去烤魚吃。

誠然,她們長得一模一樣,可終歸是有差別的。就比如,端夕是絕對不會像端月一樣,在耳後脖子上畫一朵紅艷的花鈿的。

年覆年。

上天庭但凡有些名氣的男仙,基本上都有不止一個夫人。潤澤仙君同其他的男仙一樣,有許多側妃,有些是他喜歡的,有些是別人硬塞的。曲徑通幽自然是個大家族,思源頭頂還有很多的哥哥姐姐。

既然是大家族,自然有一些特別的紀念節日,在漫長仙途中聊以安慰,大西澤最隆重的節日,是燈節。

燈節前後,大西澤張燈結彩。

家有吾女初長成,思源看著眼前穿著舞衣的雙姝,不由自主紅了臉。

其實他見到端月端夕就臉紅的毛病很早之前就不藥而愈了。只不過今日特殊,又是第一次見她們這縷輕紗,露腰肢的模樣,這才又犯病了。

端月把頭頂上盛放的菡萏花固定好,看著思源打趣道:“喲喲,思源小哥哥,你怎麽又臉紅了?這麽純情。”

思源低著頭,不敢看她。

端夕捂著嘴笑開了。

端月用手指挑起思源的下巴,朝思源拋了一個媚眼,嬌滴滴地問道:“你是因為我臉紅,還是因為阿夕呀?”

思源下巴那小小的一段皮膚,貼著端月冰涼的手指,冷冷地。兩邊臉頰卻發燒發燙,一時冰火兩重天,點點頭,吶吶道:“你。”

端月嗤笑道:“你真能分清楚我們?”

思源肯定地點點頭,“能的。”

端月收回手,挑了挑眉,佯裝苦惱道:“可我第一喜歡阿夕,第二才喜歡你呀。”

臺上女子音容笑貌,臺下男子一片癡癡。

那次的燈節,自然是滿堂喝彩的。甚至很多外面的仙,都慕名而來,圍觀大西澤那動人心魄的妙舞清歌。

燈節,意味著端月端夕兩人,成年了。

仙界的成年不一而論,不以歲月為量丈,是要看修為歷練的。有的仙千年過去依舊是仙童的模樣,有的仙百年一過,就可脫胎換骨。端月與端夕早在燈節之前,就聲名遠揚,抑或準確說是芳名遠揚。許多成家或未成家的男仙早已送上了拜親貼,排著隊,候著想要下聘禮了。

潤澤仙君因為這一件事,忙得焦頭爛額。只得一一微笑著婉拒道:“她們還小,今後會讓她們自行抉擇。”

男仙們不以為意,以為是潤澤仙君看不起自己的禮,才故意設下的戲碼。於是鍥而不舍三天兩頭往大西澤跑,燈節前後,大西澤幾乎是人滿為患。

後來那些個男仙才知道,潤澤仙君不是待價而沽,而是根本不知情不知趣啊。

端月端夕和思源依舊形影不離,嘻嘻哈哈過著三小無猜的日子。直到有一天,燈節過後沒多久,端夕失蹤了,最後發現沈在雪地水潭裏,赤身裸體。

大西澤只有很小的一片地方常覆冰雪,思源不知道端夕原本那麽討厭雪的,為什麽會突然獨自跑到這天寒地凍的地方來。

“嘖嘖,還真的白呀……”

“便宜誰不好啊,這下好了。”

“你看,長得真是名不虛傳……”

端月面無表情地跪坐在被撈起來的端夕身旁,用厚重的毛毯一圈一圈裹緊一動不動的端夕,以隔絕周圍那些不懷好意的目光。

思源的一個哥哥有些著急,拉著思源連忙問道:“我的乖乖,這躺著的究竟是端月還是端夕啊?”

思源看著那黯然神傷的背影,答道:“端夕。”

思源的那個哥哥得了回覆,忙不疊地跟潤澤仙君報道去了。

從那時起,曲徑通幽的蓮花,就盡數雕零了。

那件事之後,大西澤與外界的往來漸漸少了。端月把端夕的遺體,藏在了一個誰也不知道的地方。

潤澤仙君忙著左右斡旋,得了空才把端月召了過來,勸慰道:“端月,你得把端夕的遺體交出來,我知道你難過,但是這樣藏著掖著不行。”

端月咬咬牙,沒答應。

自此,端月經常跑到那片雪地上,發呆。思源時不時就得到路邊去撈睡著還凍成冰塊的某仙。

思源一點一點拂開端月覆滿頭頂的雪花,抓著她冰涼的手,問道:“你不冷嗎?”

端月簇然睜開眼,漠然道:“你見過植物怕冷嗎?白癡。”

思源一點也不惱,小聲嘟囔:“植物也是怕冷的。”他道:“我喜歡你,唯獨喜歡你。看到你難過我會難過的。”

端月把淡漠的眸子合上,“我第一喜歡阿夕,第二才喜歡你。”

思源摸了摸鼻子,哀怨道:“我真難過。”

刺痛無比。

從那時起,思源像是一朝長大,一改以往溫溫吞吞的模樣,變得如潤澤仙君一般地風度翩翩,待人和睦。終日追在端月身後,求她嫁他。

端月並不答應,也並不排斥思源的示好。她說話說得少了,很長時間,是一聲不吭,搬到那片雪地上住了,睹物思人。

思源二話不說,就要跟過去。潤澤仙君實在頭疼,他可不想自己的親生兒子整日無所事事就跟在一個女仙後頭,便在上天庭給思源謀了一個散職。

於是,思源只好三個地方來回跑。

他每天來到雪地上時,都能看到一襲緗色留仙裙的端月在雪地裏,卷著林中的黃葉,與雪花飛舞。

思源哼哼哧哧趕路一般的生活持續了百年,日子轉轉到了潤澤仙君無端遇害的那天。那日思源恰好外出,逃過一劫,而他的兄弟族人,無一生還。就連端月,也在同一天,一起消失了。

程恩耐著性子聽完了靈體思源仙君對往昔的追憶,原來這個仙君找的是他的小青梅。

一直一言未發的雁殊,忽然問道:“外面山洞的壁畫是你畫的?”

思源楞怔,點了點頭,道:“那原是送她的禮物,沒送成,她就不見了。”

雁殊知曉,夾著程恩就走了。程恩哎哎地叫了兩聲,雁殊也沒把他放下來,他覺得如此這般特立獨行,過於不把旁的仙放眼裏不大好,轉過頭朝依舊木著的思源喊道:“那個,思源仙君,我們君上一定會竭盡全力,請您務必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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