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合檀木:叁

關燈
長弘宮的地址選得好,南面的正門看到的是朝陽,西北面的側門常年月朗星稀,雁殊的無名院光線昏暗,正合適睡覺。回到自己那處長弘宮的雁殊仙君,伸了一個懶腰。宮中的侍女連忙照應起來,笑意盈盈地朝剛剛野回來的小仙君道:“玉衡仙君,今日又送了不少拜親貼上來,您看看?”

雁殊甩開圍著他的侍女,抓起那一撂高高的拜親貼,毫不留情地通通扔到水池裏,黑著臉摔門回了自己的臥房。

無論是長弘宮裏的,還是長弘宮外的,都曉得這位玉衡小仙君模樣長得極好,卻是個陰晴不定、難以接近的主。

宮裏的侍女看玉衡心情不好,不敢上前打擾。夜半,雁殊的臥房們被敲了敲,是他宮裏最年長的一位老仙。老仙在門外小聲提醒道:“玉衡仙君,天璇仙君的回清仗隊,差不多要準備了。”

雁殊整個人所在錦被裏,悶悶的應了一聲。

雁殊散了一地的宮女侍衛,悶聲不吭地坐在宮墻頂上上,看著不大不小的月亮,喝著他宮裏釀的酒。他還不是大仙,不能喝酒,今日也是第一次喝,並嘗不出什麽味道。回想起宮裏老仙說要送他家老頭兒回清的事情,沒了就是沒了,別說仙身了,連根寒毛都不剩,回清不過是象征象征,把他家老頭兒經常掛在腰間的玉墜送回山,封起來。

雁殊打了個酒嗝,心道:想得美,他才不幫他老頭送終呢。

說天璇仙君是老頭兒其實不妥,戰神修為了得,一直都是年輕俊郎,謙謙公子的模樣。雁殊承了天璇的臉,沒承天璇溫潤的脾性。

小戰神在墻頭頂上挺屍,上天庭裏頭雖沒有宵禁一類的玩意,除卻壽宴席面特殊時期比較熱鬧些,日子清閑寡淡,算起來也就屬他們仨最會鬧騰了,雁殊兩眼放空,決定明天帶著郎燁郎祺一起搬長弘宮的酒。

長弘宮外寬敞的宮道寂靜無聲,宮道兩側八角彩繪花燈光火盞盞,不知通往何處。

晚風愜意,雁殊耳朵動了動,遠處有個影兒走了過來,在地上拖出長長的一聲。

等影子走近,雁殊立刻勾在屋檐上,身子倒掛了下來,做了一個大鬼臉,恰好和那個戴著五靈鎖的妖小皇子對上了眼。

妖小皇子嚇得夠嗆,啊地一聲連連後退,一不留神被鎖鏈絆倒,磕傷了膝蓋,這新傷卻不比那些鞭痕和臉上的黑炭紮眼。

雁殊皺了皺眉,利落地後空翻,翻身下來,在妖小皇子面前站定,平靜道:“小魔頭。”

妖小皇子知他是在喊自己,慌忙起身站定,低著頭揉著手等待發落。

雁殊本就沒有要特意吩咐這個小魔頭,只是單純地喊他一聲。能讓雁殊喊出名字的仙魔那可是太少了,喊了名字之後要怎麽辦?眼前的這個妖小皇子明擺著是等他說話的,雁殊瞪大了眼睛,沒那個臉把“你走吧”這句話說出口。那樣顯得他太蠢了。

於是他咳了兩聲,把手背在身後,大老爺似的裝模作樣繞著那個小魔頭踱步一圈。

那個小魔頭被打量地頭皮發麻,頭埋得更低了。

雁殊又咳了兩聲,他還沒想好對策,故作鎮定道:“把頭擡起來。”

他只拆過東西和房子,沒拆過過仙也沒拆過妖,難不成要套個麻袋把這個小魔頭修理一頓?

妖小皇子乖乖地擡起了一點頭,眼神依舊往下,不敢隨意亂瞟。如果他再把眼睛往上一點,就知道他對面的那個小仙君腦子其實不好使,天人交戰正苦心思索要如何對付他。

雁殊靈光一現,指了指自己,道:“你,變成我的模樣。”

妖小皇子這才擡眸定定地看著對面那個小仙君,霎時楞怔,這個小仙君真好看。雁殊被他看得有些不耐,雖然實際上並沒有看多久,催促道:“趕緊的。”

妖小皇子收回視線,垂著頭,慢慢變成了雁殊的模樣。

雁殊又圍著小魔頭繞了兩圈,嘖嘖感嘆,愉快地決定道:“就你了。”

不出所料,西海的太子回到自己老爹身邊就狠狠地告了一回狀。三禍害熟門熟路讓嘉容仙帝請去談話。

談話的一開始,都是正在氣頭上的嘉容單方面諄諄告誡,剖析利弊:“吾兒啊,你怎能如此……真是胡作為非……沒有管教,無法無天……”

三皇子郎燁也會偶爾反駁一兩句,即使他爹真的動怒了,他們頂多也只是被教訓一頓。

畢竟,只要嘉容生氣問道:“這件事你們三個誰出的主意?”

雁殊都會站出來,漫不經心地道:“我。”

然後怎麽生氣,嘉容仙帝都會黑著臉立刻靜音,頂多了把他們仨關一頓禁閉,放出來了還是三條好漢。

還有,他爹說的話原本就無關痛癢,不在意就好。

上天庭拆遷大隊的生意依舊如火如荼,這次是一個老道人遭了秧。理由說來也簡單,郎祺忽然對那些飛升上來的人仙感興趣。所以三禍害就勾結到一起,逐個到人仙洞府中踢門喝茶。飛升上來的仙不在多數,能飛升上來的一般都是六根清凈的長胡須白眉毛老道人,講究天理循環,無欲無歡,在上天庭裏並不宣示自己的存在感,很是低調。也有一些少年得志,飛升上來,緣由多半是因為太上老君鍋爐裏的丹藥,掉下去砸到了凡人的頭。

郎祺對這些人仙感興趣,好生恭敬地細細詢問起塵世間種種,上至皇帝老兒,下至勾欄更夫,事無巨細,一一打探。

對著一幫老道人,再仙風道骨也還是皺巴巴的模樣,下手重了就得打殘。就連郎燁這個擅長找樂子的也興趣缺缺,對皺巴巴的人仙提不起興趣,坐在雁殊旁邊,難得地和雁殊一齊打盹。

那些老道不十分了解這三個禍害的素來的行徑,想著小心謹慎鐵定沒錯,便給郎祺細致解答,展示凡間自己所見的種種。勾得二皇子對凡世間的情情愛愛,世風民俗愈加向往,最後還強行討要了那些道人珍藏的人間詞話、凡世手抄。

如此光明正大地搶東西,老道們可就不依了。

然後,雞飛狗打,人仰馬翻。

這是雁殊過得最為充實的一天,郎祺和那些個老道人談話的聲音催人昏昏,他基本在各個洞府補眠,醒來了正好活動活動身體,幫忙搶東西。回到自己的長弘宮時,睡夠了眼下睡不著,便還是躺在墻頭上看月朗星稀,獨自小酌。

昨夜那個妖小皇子今夜低著頭等在了屋檐下,罩著一件過大的白色錦袍,就顯得更加瘦小了。雁殊很早就看見那個小魔頭在等,故意沒出聲,酒喝完了把酒壺隨手一丟,還是鉤掛金鉤,冷不防沖著小魔頭做鬼臉,“略略略——”

妖小皇子只是後退了半步,絲毫沒有被突如其來的惡鬼嚇到,後退也只是怕自己不小心撞到了那小仙君的頭。他很早之前就在這裏等了,也知道那玉衡小仙君沒多久前翻上去喝酒。

見那個小魔頭突然見到自己並無過多驚奇,雁殊沒有獲得滿足感。木著臉翻身下來,沒有好氣問道:“如何?”

妖小皇子今日被玉衡仙君指派了一個小任務,就是變作那玉衡仙君的樣子,手裏牢牢地捧著一個紫金匣子,跟著他們宮裏的仙子到一個地方。玉衡仙君跟妖小皇子說並不用特意做什麽,只要不說話,乖乖聽著那些仙子的安排就好了。為了不讓別的仙發現,玉衡仙君還特意找了一個看著就忒大的衣袍,遮住了他身上的那些鎖環。

妖小皇子踟躇了一番,慢吞吞答道:“應該……沒有出現差錯。”

實際上,雁殊並不擔心是否被發現,他存粹就是沒別的話要說了,而這種情景好像必須得說什麽。這種時候,雁殊總是深深地佩服起郎燁來,畢竟三皇子負責舌戰群儒,雁殊是負責鐵拳揮揮的。

既然那小魔頭已經給他匯報了工作,這樣,好像也沒別的需要特別交代的了。雁殊翻墻回去睡大覺了。

留下妖小皇子獨自在長弘宮這段人跡罕至的宮墻外,又獨自站了一宿。那個小仙君沒沒說能不能走,他不大敢走。

這個小插曲,雁殊很快就置之腦後丟到一旁,接著過他神仙的日子。近來,讓三禍害不順心的還是有那麽幾件事的。

第一件,和光生病了,最近都不讓他們進宮了。

第二件,嘉容仙帝給他們找了一個教習先生,還拉來一大半陪讀的,開始敦促他們練修為。這個教習先生長得儀表堂堂,是一位從人間飛升上來的人仙,聽說以前是當人間太子的,能文能武,教他們騎射和詩文。

他們仨之中,就數郎燁騎射和詩文最拔尖兒。郎祺因對人間的東西上心,偏好詩文,騎射就同雁殊一樣——那真是太糟糕了。

而雁殊這個豬腦子,文武庸才,嚴重偏科,偏科打架。

郎燁覺得這種日子還是非常合他心意的,雖然一開始吵吵鬧鬧的也是他,想方設法捉弄教習先生的還是他。郎燁坐在書屋最後一排的正中間,他兩側的雁殊和郎祺一個東倒,一個西歪。

郎燁在旁邊悠悠道:“要不此次考試我們來比試比試?”

雁殊立馬坐了起來。

郎祺讚同,上次寫詩被他三弟比了下去,他得找個機會扳回一城。

雁殊如臨大敵:不好一點也不好。他看到這些字符就覺得心煩意亂,他不喜歡,也不喜歡射箭,雖然喜歡馬,但是不大敢騎馬……

郎燁瞥眼掃過入油鍋上的雁殊,喜從中來,面上卻紋絲不動:“那就這樣決定了。”

郎祺從不會察言觀色,伸長脖子朝離自己最遠的雁殊道:“對了雁殊,我還沒看過你寫的詩呢,這一次一定要讓我看看。”

雁殊:“……”

看著底下小打小鬧,一直都被忽視的人間太子:“……”

坐在前方,被嘉容抓來陪讀的上天庭一眾子弟:“……”

不過,雁殊也只是一時著急,才覺得此事難以應對,待回到宮裏定住心神後,發現此事尚好解決,倒時再一個不小心生個病就好了。反正他不考,堅決不考,他知道一考試,自己絕對會丟人的。

他太了解自己的斤兩了。

抱著棄考心態的小仙君,心情輕松地再一次翻上宮墻檐頂,獨自喝酒。目光掃過,見到那屋檐底下有個影兒,依舊是當初的位置,依舊是維持著低頭的姿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