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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乞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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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恩說了宛若普世救人,活佛神仙一樣的臺詞,裝完之後忙不疊地跑路了,完全不去理會帶若木雞的雪媚。他趕緊跑到掌櫃那頭,用一堆銅板和碎銀把賬給結了,還差了一些付不上賬,便死皮賴臉地要貴賓折扣。

上至老鴇掌櫃,下至跑堂保衛對這個潦倒的臭道士很是鄙夷。程恩最後是被保衛攆出去的,確切說來,不用任何人攆,他自發就滾遠了。

程恩跑得快,真的不是他慫。他沒摸清楚那位少年究竟想不想離開這裏,也不清楚這個雪媚子跟這口口相傳的小蜃海之間的糾紛,興許人家只是被家裏人買到這兒的。話說出嘴那是逞一時英雄。

畢竟據他細致入微的觀察,春樓裏為了招攬客人花樣和招數頗多。天下之大,總有喜歡追著冰美人趕著舔'腳的。或許有些人就喜歡那些表面看著高高在上,私下卻熱情如火,享受冰火兩重天帶來的極致感受。他不知道這個雪媚子究竟是不是照著這個套路來迎合客人喜好的,貿然下手,弄不好會打草驚蛇。

從小蜃海出來,程恩回到自己在山頭的臨時住宿,換上經典款道士服,臉上塗上黑黝黝的泥油,再貼了條八字須,才上街擺起他的黃大仙道士攤。

雖然真的很醜,也比讓有心人認出來好。

容縣果然跟昌州一母同胞,在昌州混得風生水起的程道士很快就在容縣發跡了,號稱天下第一神算。兜裏有幾個閑錢的程神棍便在蜃海對面的客棧新租了一間房,店主是對夫妻,為人老實,吃宿的價格也公道。

老板娘剛剛懷胎,因為職業特殊,店主人每日等著程恩那幾句大仙真言,好給自家未出世的孩子祈福。程恩也樂得自在每日清晨說幾句吉祥話,如此一來讓他省去不少房錢。

蜃海那邊一直沒有回音,程恩每日擺攤解簽攢錢,日子過得兩點一線。容縣的街市並沒有昌州城內那麽恢弘大氣,都是一些小街小販,往來熙攘。程道士某一日晨起到外邊擺攤兒,就被一個小毛孩兒裝了個滿懷。

小毛孩兒應當是個乞兒,穿得破破爛爛的,粗衣麻布,眼睛卻極亮。他原本在街上跑著,一不小心就碰上了走路不帶眼睛的程恩。

興許是怕被這個怪叔叔罵一頓,小毛孩兒忙不綴地道歉,泥鰍一般地溜走了。

程道士站在原地摸不著頭腦。

臨近程恩收攤的時候,這小毛孩兒又來了。

那時程恩正給一位大爺解了一支簽,那位大爺的幾個媳婦一直都生不出兒子,凈生一些女兒,老人家急著抱孫子,什麽方法都用盡了,就是沒個帶把的好傳宗接代。

道士程看著手裏的下下簽,開始胡謅:“老人家你早些年得罪了觀音座下的大童子,也只能看那位大童子什麽時候能夠消氣,你們家什麽時候才能抱孫子。但是還好觀音坐下的二童子,這個二童子是個女娃子,見你可憐,就沒讓老人家您的孫子輩凈是一些死胎。所以啊,你也不好給那些女娃罪受,大童子跟二童子的關系好著呢,不然你們家就該斷子絕孫了。”

老人家叫苦連天:“我怎麽就得罪了大童子呢?”

程恩搖了搖折扇,問道:“老人家你再想想?”

老人家思來想去,不確定道:“莫不是我當時打了街邊的一個乞丐兒,叫他記恨我了,到大童子那裏去告我的狀?”

程恩挑了挑自己的八字須,煞有其事地道:“我猜想那應該是大童子下凡的化身。”

然後這小毛孩就從桌角邊上冒了出來。程恩見了,指著那娃娃道:“老人家還能收養一些孤苦的小娃沖沖喜,大童子不跟你置氣了,你們家就有大孫子了,但是一定不要過河拆橋。切記切記。”

老人家悲慟地喊了幾句大仙,這才死心地回家去了。

把老人家給忽悠走了,那小毛孩就把一個錢包放在的桌上。這小毛孩也就比程恩的道士桌高出半個頭,恰好露出一雙眼睛。

小毛孩幹巴巴地看著程道士,道:“道長,你的錢包掉了。我在街上找了你好久,才找到你的。”

程恩一楞,這的確是自己的荷包。

他甩了甩,荷包雖然沈甸甸的,裏面裝的其實都是一些石頭,防賊用的。於是他從另外一個貼身的小荷包裏拿出一小塊碎銀,拿去給那個小毛孩買糖吃。

小毛孩乞丐兒看上去很開懷,喜滋滋道:“道長,我明天還能來嗎?”

程恩搖了搖小破扇,點了點頭。

於是第二天,一遛竄的乞丐兒都出現在程道士的攤販前,來拿銀子買糖吃。一群灰頭灰臉的小毛孩在他面前攤開小手板,喊道:“道長我也要!”

程恩:“……”

程恩看著這一溜蘿蔔頭,總算反應過來自己被那個叫二娃的小毛孩給坑了一把。他還不能厚此薄彼,不然給少了的那幾個還能把給多的那個胖揍一頓。

容縣這個地方,乞兒非常多,而且行乞的手法豐富多樣,這一點,程道士深有體會。

這是群流蕩的乞丐幫,浩浩湯湯一路沒有目的地行乞,約摸三十人,基本上是一群十來歲的少年,也有丁點大的娃娃和斷手斷腳賣可憐的成人,一窩蜂聚集在一座石橋下,在橋洞裏頭暫時安了家。這群野娃多半爹娘死的早,在路上混久了,膽子大的很。碰上不肯拔毛的客戶還會偷偷順走他們荷包。見著心軟一些的,便撒野打潑死皮賴臉。他們一般有固定的搭檔,跑到富貴人家裏打掩護唱雙簧,總能拿到不少的好處。

從那以後,程恩就被他們徹底惦記上了。每次過那橋時,蜂擁而至的小乞丐們能把他兢兢業業工作一日,算命解簽的血汗錢,全部摸個精光。

一個灰頭灰臉的道士,身上掛了幾個衣衫襤褸的小娃,在橋上走也不得退也不得,場面滑稽。

乞丐甲喊道:“你拿這麽多我沒有了!”

乞丐乙比他更大聲:“哪裏多了,肥潤才多呢!”

乞丐甲:“他去哪裏了?我去揍他!”

乞丐乙一把推開乞丐甲:“早就走了,自己來得晚怪誰。”

而且,圍著他的乞丐不好糊弄,好像知道他有錢似的,不是一兩個銅板就能滿意離開的。就算程恩不從橋上經過,他們也能摸到程恩的攤上,厚臉皮求一些賞賜。

傍晚的時候,野娃收工,在橋洞地下圍著篝火一起吃喝。程恩何其有幸,因為銀兩付得多,被宰的次數多了,成了小乞丐們特邀的坐上賓,一同在橋洞地下圍著火爐,吃著烤雞,土豆,燜番薯。

十幾天下來,程恩與這群娃娃熟絡起來,聲名遠揚。容縣的乞兒群都知道,這個看著跟他們一樣破爛,還腎虛體虛的道士其實很有錢,超級有錢,而且特別大方特別窩囊。

程恩笑得幹幹的,為了防止被蜃海追蹤,臉上塗著的土色泥巴差點裂了。只能故作深沈地望天。

“道長吃啊,有錢人家裏那個老女人給我的,可好吃了。”

他在這一群乞丐裏頭,多少有些坐立難安。那個小乞丐可管不了那麽多,“道長,快吃啊,不吃就是看不起我們。”

一群人圍著七嘴八舌,“對啊道長,不要看不起我們……”

程恩面無表情地吞了那個乞兒遞過來的一塊小糍粑。

那群小兒見他吃了,很是開心,紛紛叫好,如同被認同一般。

“程道長以後你就是我們的兄弟了!”

“程道長是大哥哥!”

見程恩毫無顧忌地同他們一同吃喝,這群小乞丐也當他是自家人了,當下也管不得程恩太多,七嘴八舌地討論起一天的見聞來。小乞丐們都是穿著灰撲撲的爛衣服,臉蛋同樣是臟兮兮的。程恩費了一番功夫才勉強把人認全。

狗剩:“那個胖人長了好肥的一張臉,一臉賤肉。”

肥潤:“我今兒見著一個穿著長衫的男的,連我拿了他的腰包都不知道,還跟旁邊的男的說什麽夫子,蠢死了,他還想著高中呢。”

忽然,二娃道:“那個沒手沒腳的,趴在地上的人掙得多嗎?我就問問。”是問一直跟著這群乞兒流浪的一個人棍乞丐。

肥潤嘲笑道,“你管人家咧,要不你也試試。”

二娃吐了吐舌頭:“才不要,那得多疼啊……”

小狼:“好像是挺多的,保護費每次都是他交得最多,曾叔叔每次都給他帶最好吃的。”

程恩一楞:“曾叔叔?”

眾乞丐見程大哥哥半天悶著不說話,終於發問了,頓時嘰嘰喳喳起來。

二娃:“只要保護費交得多就能有新衣裳了。”

小狼:“曾叔叔是保護我們的,我們要交保護費!不然會給別人欺負的!”

肥潤:“沒交保護費,前幾天三哥兒被街頭那個流氓打死了。”全然沒意識到自己也是個小流氓。

程恩也逐一曾問過這群乞兒“出道”的原因,基本上跟家裏走丟了,家裏發大水,爹娘死沒了。也知非得有個領頭人才能把這一群乞兒聚集起來,打通上下,讓這群拳頭丁點大的無知小兒有個依附。若是拆散了這個小團,指不定這群無家可歸的娃娃又要淪落到哪裏。

兩種選擇之間,說不出哪一個更可憐。

又不能由著這群破小孩這樣亂來,手腳幹凈的還好,手腳不幹凈的若是碰上了稍微兇橫點的,下場不得而知。

程恩憨笑著,看向周圍的一個格格不入的大乞丐。

這個大乞丐叫做啞巴,卻不是啞巴。啞巴在這群乞丐中年齡算是大哥,但這群小毛孩一般都不怎麽理他。程恩很早就註意到他,純粹是因為這人話少,很低調,見著有賞錢也不拿,在這群流浪漢中格外不著調。旁人問話一律不答,久而久之,就被叫做了啞巴。

活潑外向的娃們雖然十分不齒啞巴故作清高,一副誰欠了他錢的模樣,卻不曾真的動手動腳,啞巴也就全須全尾地跟著一起混。二娃好心,有時還分一些錢給這個啞巴。

啞巴也知道程恩看向他,沈默地擡起頭,然後低頭專心啃著自己手上的番薯。

程恩有些心煩意亂,自下山以來,他四處給別人算卦,聽得最多的,是關於孩子丟了的事情。正好自家很會嘮叨的師父又不在身旁,便想要淌一趟渾水,查一查這群娃娃究竟到了那個旮旯山頭。於是便來到了昌州,打聽到了張家碼頭、鄭家公子和那幢春樓蜃海。

蜃海裏面的那些個娃娃,多半是來路不明的,程恩能夠肯定。

天意弄人,張家碼頭不知什麽原因,前段日子突然就關停了。

同樣的,他第一天就想要釣的雪媚子不僅沒來找他,想必也給其他人打了個醒,蜃海是裏裏外外防守更嚴了。程恩也想二進宮,換了一張臉在外頭游蕩,守門的見他面生,毫不留情地趕走。說是最近風聲緊,不接散客了。

程道士抱著自己的小腿對著燈火憂傷。這段日子他除了給小乞丐們創造業績,基本上沒幹什麽。他也想過夜探蜃海,只可惜自己那個身手實在是短板,若要夜探很大程度上會鬧得雞飛狗跳,萬不得已,程恩不想打草驚蛇。

乞丐們依舊嘻哈玩鬧,冷不防地,那群乞兒口中的曾叔叔突然造訪。

只見一個長相普通,身形普通的壯年拎著食盒踏進了橋底。見狀,孩兒們一窩蜂地圍上去把曾叔叔圍了起來,叫桑著求關註,順便撈點好吃的。程恩身邊一下子冷清下來,只留下一個二娃給他飛快地提醒:“程大哥快點躲起來,曾叔叔不喜歡我們跟其他人說話的。”

程恩一下子從香餑餑變成了燙手山芋。

他沒來得及隱去身形,曾叔叔便註意到混進來了一個人,撥開圍在他身側的乞丐群,警惕道:“道士?”

想跑沒跑成,程恩扶額訕笑道:“算命的。”

那群娃娃邊大口吞咽,邊嘰嘰喳喳,“程哥哥可好啦,給錢特別爽快,雖然他沒什麽錢。”

二娃:“曾叔不許生氣的!”

狗剩:“我們很喜歡程哥哥噢!他有一本黃大仙!”

肥潤:“每次我都能從程哥哥那裏拿很多錢呢!比他們都多!”

……

這群娃手忙腳亂地說著程恩的好,那位曾叔叔繞有興趣地看著程恩,眼中的警覺卻半分未少,笑道:“噢?那就請道長給我算一卦了。”

程恩知道那位曾大叔怕自己壞了他的好事,實則程恩有心無力。沒找到更好的辦法安置這群孤苦伶仃前,他不會貿然出動,且眼下還有另外一件讓他十分頭疼的事。程恩刷刷擺出自己的活計,道:“恭敬不如從命。”

一簽下來,左慈戲曹操。

程道士冷汗直出,他這是犯了抽下下簽的命,最近怎麽凈是下下簽?!

曾叔叔等著程恩的解簽,那群娃娃也等著聽故事,不停地催促。

程恩抹了抹額頭上的冷汗,顛三倒四胡言亂語:“此簽名為左慈戲曹操。這個左慈先生道號烏角先生,研習煉丹之術,有神通。一日,左慈出席曹操的宴會,用各種法術戲弄奸雄曹操。他給曹操進貢了一個黃柑果,曹操一切看開發現沒有果肉,勃然大怒,就要追殺左慈,左慈憑借著法術,變成一頭山羊逃走了。曹操自然一無所得。”

程恩清了清嗓子,“這個簽的意思就是,身有一技之長,無所不能。即使被奸人所害,定能逢兇化吉,平步青雲。”

這群娃娃安安靜靜聽他講到這裏,聽完故事又開始一通怪叫:

“曾叔叔那麽好的人當然能逢兇化吉啦!”

“沒有果肉的柑果也敢送給別人,這個左慈真的很壞誒。”

“哎呀你知道什麽,歷史上曹操就是個大壞蛋好不好。”

“程哥哥給我講別的故事好不好?”

“程大哥,煉丹法術真的有這麽厲害嗎?”

隔著明明滅滅的篝火,程恩見曾大叔眼神有所松動,看樣子是對了人家的胃口,糊弄過去了,立即起身走了。程恩走後,豆丁們圍著的曾叔叔再三告誡這群乞丐兒,以後不要老是纏著程大師,給別人添麻煩。

“怎麽這樣啊?”

“程哥哥那麽好不會介意的啦。”

盡管小乞兒們再三哀求,他們的曾叔叔也沒有改變主意,再三強調不能同那個道士過多來往。

折騰了一宿,程恩是腳踩棉花,披星戴月回來的。

程恩回到自己的住處,想著洗洗睡了,一根大棍就揮了下來,腦門立即鼓起一個大包。

運氣差起來他自己都怕!

明明是自己花錢租下來的房間,程恩還得抱著頭,求爺爺告奶奶讓那位不速之客不要敲他的頭,還得滾著地躲避亂七八糟的棍棒。但是偷襲他的人顯然力道不夠,戰鬥力約等於沒有的程恩,眼前冒了一會兒小星星就能同手同腳地躲過去了。

待程恩看清了圍著桌子追著他打的人之後,覺得自己老花眼又犯了。

兩人同時叫喚。

那人:“你是誰?”

程恩:“你怎麽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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