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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仙道: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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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州街頭。

“你這個小道士胡說八道什麽!”

街邊的一個道士不知說了些什麽,讓一個碎紅花衣裳的大娘,氣得從手指共大胸脯都在發抖。

這位大娘怒從膽邊生,朝著那位弱不經風的年輕道士就是一個熊掌。小道士躲得快,但經年風吹雨打的朽木小攤就此報廢了半個身體,還有一半可憐兮兮地腿軟了。

大娘怒氣震天:“你這個臭道士,竟然敢說我跟街尾的黃麻子有姻緣,你是不是找屎!”

這一吼,整條街都聽到了。

街尾的黃麻子問聲而來,在人來人往的街上穿梭得飛快,尖細的嗓音極具穿透力,“臭娘們!你看不起誰呢?也不瞧瞧自己那個熊樣!”

紅衣女漢捋著衣袖,朝著黃麻子吼道:“敢在太歲頭上動土,你這個女娃娃投錯胎了吧!”

兩人一來一回的當街叫罵,人民吃瓜群眾看得熱鬧,沒心沒肺的還起了幾把火。

始作俑者的那個小道士,像模像樣地穿著一身黃黑的道士袍,同手同腳地收拾細軟,準備跑路。程恩還在喘著粗氣,真是的,剛剛躲那位大娘的奮力一擊,果然把他今天份額的手腳協調都用光了嗎?

小道士的心肝寶貝,一本絕世的黃大仙真經早被拍飛,卡在旮旯裏。最後還是被一個熱心腸的小虎娃撿了,還了過來。

那邊紅大娘和黃麻子的當街惡鬥,這邊角落裏小虎娃小小聲問:“大仙,我娘老說我是文昌星的兒子,是真的嗎?”

程恩楞了一楞,把嘴底那句“那是你娘糊弄你的”壓得死死的,然後頷首,微笑。

小虎娃不太樂意,亮晶晶的兩行鼻涕一吸一吸的,十分納悶:“可我比較想當個殺豬的,這樣我家每天都能有肉吃。”

程恩摸了摸那小虎娃圓乎乎的頭頂,“你娘說得沒錯,你是文昌星……的兒子,文曲星轉世,多加努力,一定學有所成。”

程恩朝著天邊抱了抱拳,他覺得自己剛剛一定發著聖光。

忽悠了小虎娃,程恩準備趁著沒人留意趕緊下場,誰知那彪悍的紅衣大娘後腦勺也長了一只眼,瞧著他要溜了,急忙調轉槍頭,“你這個野路子出家的臭道士,滿口噴糞什麽!”

程恩往自己身上啪啪拍了兩張符,腳底生風,身手敏捷地穿梭在巷口中,還朝著後方擺手故意挑釁,都在跑路了還不忘添幾把火。程恩扯著嗓子喊道:“我才沒有胡說八道,紅衣大娘和黃麻子,你們可是三世的緣分,扯都扯不開,我可是師出名門,名師出高徒!”

留下一路的雞飛蛋打和目瞪口呆的眾人,程恩遁了。

第二日,自稱算命很準的道士照常擺攤。這一次,他特意離那對遲早改合作一對的曠男怨女遠遠的。

程恩:“算命啦算命啦,黃大仙轉世,不準不要錢。”

程恩:“算命啦算命啦,一個銅板,前世今生,逢兇化吉啦。”

招攬了半天,總算來了個開門的客人,程恩暗地裏搓搓手。來者是個女子,帶著面紗,瞧那氣質,想必是個大戶人家的女兒,出手一定相當地闊綽。諾,後邊還跟這一個還跟著一個拿東西的丫鬟。丫鬟抱著紅剪紙、紅綢緞、蘭花莊的胭脂唇彩。喲,是個要出閣的小姑娘。

程恩招呼打得很是殷勤,“這位小姐,是問姻緣還是求平安符呀?”

主子沒說什麽話,丫鬟倒沒好氣地嘖了一聲,“道士你少裝神弄鬼,你的符還能比廟裏的靈。”

程恩擺出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樣,手裏一把白折扇恰如其時地展開,“心誠則靈,姑娘,我的平安符可不簡單。”

帶著面紗的女子小聲呵責了丫鬟的不懂事。道士很寬宏地擺手表示自己並不在意。

丫鬟拿出一個銅錢,依舊沒好脾氣,一字一頓道,“算,姻,緣。好好算,不然打你。”

小道士連連稱是,然後取出一盒簽來。

那丫鬟看著簽筒,又看了看破爛桌上擺的一絲不茍的黃大仙正經,頓時找到了發作的宣洩口: “你這個道士到底會不會?問姻緣連生辰八字都不問。”然後轉向自家小姐,言之鑿鑿地告狀道:“小姐,別信街邊的流氓道士,觀音廟裏的大和尚都說了是天作之合,我看鄭公子一定會對你好的。”

那位要出嫁的小姐垂下眼簾,還是搖了搖破爛桌上的簽筒。

一支竹簽掉了出來,程恩捏著手裏的下下簽,毫無感情地念道:“最惱東施效顰笑,山雞豈可勝鸞凰。”然後,桌上的黃大仙真經翻得不動聲色,正打算一如既往地照本宣科。

此言一出,那丫鬟即刻惱了,雖然學識比不得她家小姐,可她算是聽懂了,這是在說她家小姐是山雞呢!看著自家姑娘蹙眉的模樣,丫鬟差點碎了只剩下半個身子的道士攤,怒道:“你說誰東施效顰?臭道士你眼睛瞎了!我家小姐沈魚落雁閉月羞花,怎容你在這裏瞎說!”

程恩依舊拿著白折扇輕輕地搖啊搖,一派怡然自得,顯然不把丫鬟的謾罵放在心上。他向戴著面紗的姑娘道:“這位姑娘,你的姻緣,看起來不大可信呀。”

那姑娘凝思了片刻,慢慢地擡起眸子,對上了程恩的眼睛。

那是雙美人的眼睛。

姑娘道:“大仙,我家丫鬟不懂事,您別放在心上。”語罷轉向依舊喋喋不休的丫鬟,”荷香,給這位大仙一吊錢。”

雖然不情不願,還是地聽從了自家小姐的話,但也不忿恐嚇道:“招搖撞騙,臭道士你遲早被天收。”姑娘又訓了兩句,那丫鬟才堪堪作罷,撅著嘴苦大深仇地看著程恩。

程恩心裏是十分納悶,怎滴最近總是碰到彪悍的女子,難道最近命犯桃花?

道士甩甩頭,又甩了甩扇子,“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姑娘你安心罷。這個禍害殘害人間已久,命數該是到頭了。這會兒踢到了硬板子,自有高人收。”

程恩又在心裏補了幾句,哪有什麽不世出的大羅神仙,絕世高人。他長這麽大,修道修了這麽久,連個神仙托夢都沒見著呢。不用想了,這個硬板子就是他程大爺自稱的。

那丫鬟聽得雲裏霧裏,看著自家小姐深信不疑的模樣愈發心裏沒底。難不成鄭公子真是妖怪,要吃了她家小姐不成?

言盡於此,程恩不再過多地透露所謂的天機,怕姑娘家家壞了事。取出一道三角平安符,道:“姑娘這個平安符你好生收著,可保家宅平安。切莫自亂陣腳,驚擾了那禍害。”

這個平安符看著就像街邊大甩賣的,丫鬟接過,壓下來滔天的怒意,好生收著了。打發走這兩位難纏的貴客之後,程恩買了一袋白饅頭捂手。一直到傍晚,程道士都在拍他攤前的蒼蠅。

眼瞅著天黑了,昨天的修理費還賺不夠本,程恩急忙當街攬客起來:“這位夫人,算卦嗎?”

一位衣著得體的婦人轉過頭來,這才意識到街邊的算命先生是在叫她。

沈夫人風姿綽約,披著深紫色綢緞,耳上結了一朵小小的白玉花飾,用暖爐溫著手,上下打量了那個道士。她原本上街買點紙錢,這會兒恰要回去了。擡轎的府邸小廝還未到,貼身丫鬟前去喚,自己便獨自在小茶館前等著。

沈家老爺並不相信這些牛鬼蛇神,被發現了可是要挨罰的。踟躕了片刻,那婦人還是走向了道士的攤。

程恩可樂了:“夫人替何人算卦,還是求平安符?”

沈夫人一怔,喃喃問道:“道長可信輪回?”

程恩搖了搖扇子,“夫人可是不信?”

沈夫人搖搖頭。

程恩也跟著搖搖頭,“我也不信。”

沈夫人十分詫異,低眉道:“這位道長可不能見風使舵,若不信輪回,哪有你們道士一說?”

程恩裝作高深的樣子,道:“所謂道,命理罷了。夫人,逝者已矣。”可不麽,我都看見你買紙錢了。

卻不知為何戳中了婦人的痛處,沈夫人眼淚倏地流下來,“你可知吾兒魂歸何方,可安好?”

程恩見不得女人哭,渾身抖了一抖,好在對面的沈夫人未曾留意。他摩挲著黃大仙正經的粗糙的表皮,道:“夫人,告知令公子的生辰八字,求一簽即可。”

一簽已落,杜鵑泣血動客心。這說明,那位小公子,已經在他方遇害了,早早夭折了。

程恩解釋道:“杜鵑啼血,行人遠,未回鄉。追尋亦難,夫人節哀。此簽雖為下下簽,但仍有一線生機,可逢兇化吉。”想了想,決定據實告知,“幸運的是,小公子是仙人托胎的命格,這會兒多半魂歸故裏,回到天上,夫人不必太介懷。”

不知沈夫人有沒有被安慰到,好歹眼淚是止住了。沈夫人回過神來,“你說,吾兒是神仙轉世?”

程恩捋了一把不存在的胡須,十分肯定地點點頭,“小公子這會兒多半早已回到天上,夫人若多加憂心,令公子合該難過了。”心道:這小公子不知回歸天庭後魂魄是否有損,興許能搬點神兵來。只可惜仙人的魂他不能招,好似也沒有大幫助。

沈夫人不依不饒,“那,吾兒,是哪一路神仙?”

程恩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聲音帶上了一絲喜悅,道:“令公子乃觀音坐下大弟子哪咤是也,夫人多多去廟裏祈福,興許能與令公子在夢中得見。”

招呼走不知悲喜的沈夫人,程恩麻利地收攤。他將桌子腿往墻角一撂,用稻草一裹,再把黃黑的道士袍一脫,樂呵呵地逛集市開始夜生活了。

此番瞞著程天賜他老人家私自下山,自然是為了此地的妖孽而來。這個妖孽非但不是不世初的妖精禍魅,反而出土凡塵,簡單說來,不是天災,而是人禍。

程恩瀟灑地在街上行走,決定先逛一逛男人都喜歡的去處。

接下來的幾日,他都混跡賭坊妓院,在綿薄錢串子的基礎上,程道士同一幫小混混建立起了十分穩固的豆腐花友情。直接後果是,這幾天他家裏就該揭不開鍋了。所幸,程道士雖然沒啥資質,在自家親師父的打點下早已辟谷,稍微吃多點還會犯惡心,不吃喝權當減減不存在的五花肉。

程道士看了看自己瘦弱的軀體,為了金錢,在狐朋狗友的引薦之下,咬咬牙,還去當了幾天抗大米的碼夫。

張家碼頭,新來的程小弟一邊給新認的大哥送錢送貢品,一邊暗地裏記下了碼頭的輪班表,暗自憂愁怎麽把爪子伸到鄭家去,比如做個家丁什麽的。

沒錢寸步難行,這個道理程恩太懂了,可小金庫都拿去進貢了,過冬還得買點炭火燒燒,不然依他這個畏寒怕冷的體質,抗不過這個冬天。從碼頭辭工溜走後,天一亮,窮光蛋程道士認命地擺起自己的道士攤,決定暫時中斷懲惡鋤奸的大計劃,臨街吆喝起來。

程恩:“算命啦……”

不過嘛,今天大家好像有那麽一丟丟怪異。

程道士攤位一擺好,街上的行人都用一種難以形容的眼神看著他。賣包子的偷偷地看他一眼,然後繼續賣包子。喝著小白粥的默默地暼他一眼,以為程恩沒發現,然後繼續喝小粥。

程恩撓了撓自己的臉,“算命啦算命啦,黃大仙轉世,不準不要錢。”

這時,整條街都靜寂了。

程恩咽了咽唾沫,小心翼翼地道:“算命啦算命啦,一個銅板,知前世今生,保逢兇化吉啦。”

眾人哧啦哧啦地在他落敗的小攤錢排起了長隊。

大夥兒:沒錯,就這是那個神出鬼沒算命很準的小道士啊!

“仙人,幫我算一算姻緣——”

“我先來的!”

“你眼瞎了,是我先來的!”

“小道長,你看給我兒子算個卦吧!”

“誰沒長眼睛踩到我的鞋啊!”

……

程恩扇子搖得山崩地裂,這,這,大家突然發現了他其實是個不顯山不漏水的世外高人了?

在群眾的七嘴八舌中,程恩發現原來是黃麻子和紅大娘真真成親了!

“還不知,你不知道,隔壁的隔壁家王大媽的兒子虎娃,原來蠢得要死,教書先生老是打他手板子呢。你看程大仙說了他是文昌星轉世,這會兒童子試都考過了!”

“黃麻子看著夫妻恩愛蜜裏調油啊。”

“都說兩人是三生的姻緣,月老牽的紅線。”

程恩:“……”

有錢不掙王八蛋,程道士發現自己滿滿的商機決定漲身價,擺出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樣。求姻緣?五個銅板。八字算命?一吊錢。噢,嫌貴沒關系,我們有主打的親民產品——黃大仙解簽,還是一個銅板,一個銅板!

在罵聲和叫好聲夾雜當中,程神棍(劃掉)大仙破爛攤(劃掉)算命店如火如荼地開張了!

忙乎了一整天,忽悠了半條街的人。程恩半死不活地收了攤,最後還有一個人抱著褓繈的大娘來求他給孩子治病。程恩搖了搖扇子,直接了當,“發燒了,趕緊找大夫,不然玉皇大帝都救不回來。”

那位大娘幾乎是沖刺到郎中店,擠進了將近打烊的店門。

程恩捧著沈甸甸的錢袋子,生平第一次體會到了盆滿缽滿,被錢砸死的感覺。他哼著妓院聽回來的小調,收拾自己的攤位,就連因為體力不支而加劇的同手同腳,都顯得那麽迷人。

程恩脫掉道士外袍,伸了伸懶腰,準備收攤。回過頭來,見一個謫仙一樣的人站在他的攤前。桌上擱著一個金錠子,玉衡仙君道:“小道士,我算姻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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