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爾不會感覺像是脫水的魚那樣窒息嗎？”

“誒？”

這句話榮幀是真沒明白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出現在周圍那麽歡樂的氣氛中，於是他從表情上看就有些堂皇，畢竟哥哥的用詞實在過於淩厲, 什麽叫脫水的魚啊？

也就是在他這個表情之後, 鈡鉉哥馬上就跳過了這個話題, 轉頭說起別的，似乎是擔心他不喜歡這個問題。

榮幀映像裏的哥哥, 一直是溫柔且熱愛音樂的模樣, 似乎是身上的標簽與色彩太明顯了，於是掩蓋了其他屬於普通人的部分。

SHINee很多歌的歌詞和調子都是鈡鉉哥寫的，這哥哥也同樣擅長編曲作曲，而且恰巧是榮幀喜歡的風格，比起自家的主打, 他似乎更喜歡各個前輩曲風獨特的歌曲, 這是從團體定位開始就存在的巨大差異, 他除非出solo，否則改變不了什麽。

但要是刨除在音樂上的光環, 對於哥哥本身的了解只有一個特別溫和的概念，至於有什麽特別明顯的習慣啊、除音樂之外的興趣愛好啊、親朋好友啊，這些榮幀都不知道，可以說是公司男性.愛豆前輩中他知道的比較少的。

意識到這個事實之後榮幀還驚奇了一下, 倒不是因為自己的不了解, 事實上前輩的私生活只要不是經常介入對方生活圈的話沒那麽清楚也很正常。

他驚奇的點在於, 在這之前, 他一直覺得自己算是清楚鈡鉉哥是什麽樣的人，畢竟光從表面看過去，這哥哥也是比較好看透的類型。

因為過於好奇，榮幀最後還是繞回了那個剛開頭的問題，“為什麽會覺得窒息呢？作為藝人的話，受到關註不是正常的嗎？”這個問題，還是從看到他拿手機刷INS才說起來的。

似乎是覺得他們兩個之間的談話很沒有意思，周圍的哥哥們都走了，今天是來聚餐玩樂的，合照還沒拍呢，可沒空在這兒陪他們討論什麽近乎哲學的問題。

“可是大家都覺得你應該做好不是嗎？對其他人就不會這樣要求。”

“那就繼續做好就行了唄。”

“可是……總會有做不好的時候不是麽？明明很努力但是感覺能力不夠，那時候不僅自己沒辦法接受，大家也都會有指責的行為。”

榮幀歪著頭想了一會兒，他總感覺哥哥的話並不是表面的意思，似乎包含了不少的期待，期待著他能說出什麽話來，但他又不明白對方到底在期待什麽。

於是最後，他只能表達了自己的想法，“人都不是全能的啊，總會有在什麽地方做得不好的時候吧？大家應該也不會這麽苛刻啦。”

從這句話之後鈡鉉就知道幀兒和自己根本不在同一個頻道，兩個人話中的核心含義是不一樣的，幀兒說的是一種宏觀概念，每個人都有優點和缺點，總有做不好的事情，假如某一天新聞報道幀兒在體育課中成績只在中下游，大眾確實不會太在意，總所周知，那不是幀兒擅長的東西。

可他的意思，是在自己原本擅長的領域中出錯，或者說做的不如大家和自己期待中的好，那時候得不到大家認可的自身也會很煎熬，因為同樣的，他也沒有獲得自己的認可。

明知道話題應該在這裏結束，除非完全攤開了說，否則幀兒也不會完全明白他的意思，而他不可能在現在的場所和年齡過於小的幀兒說得那麽明白。

可或許是昨天和親故的談話並不算太愉快，再加上他對於幀兒目前的狀況也有擔心，還是沒忍住自己的話頭，那時候他甚至有一種即使幀兒以後討厭他，也還是要說的欲.望。

其實討厭也無所謂了吧，反正……以後也不一定還會經常見。

“那如果是自己擅長的東西呢？學習或者唱歌，哪一天做的不好了，會很傷心的不是嗎？到時候大家也會說一些風涼話，如果這個狀況持續很長時間，就會很難受了吧。”

今天明顯是一個很歡樂的日子，而他們兩個坐在角落，彌散著的卻是平日裏也很難有的詭異氣氛。

榮幀的小動物直覺告訴他，哥哥身上一定發生了什麽，而且那不會是什麽愉悅的事兒，這件事兒導致了現在的所有對話。

可以他對哥哥的微薄見解，就算在其他地方受到了內心沖擊，也多半是不會牽連到其他人身上的，鈡鉉哥確實溫柔的不像話，所以榮幀只能推斷，或許那件事本身就是和他有關系的，所以才會在如今拐彎抹角的提醒他。

為了不讓哥哥擔心，本來是該拿那些萬金油的答案出來安撫人的，可.榮幀想了想，還是很誠實的說：“雖然粉絲們總是吹噓我的唱功，但離開了愛豆的光環，我好像……並沒有那麽出色。”

榮幀本人只認可自己的天賦，但唱功並不等於天賦。

從這幾年年末各種各樣的排行榜中可以看出大家還是挺認可他唱功的，愛豆的主唱唱功排行榜，榮幀總是在前十中榜上有名，和一眾前輩待在一起，但他自己都說不清，這其中有多少是名氣加成。

粉絲多了，大家誇的頻繁了，信的人也絕對不會少，怎麽說他的唱功撐過消音也絕對沒問題，看著好像確實和粉絲們讚頌的差不多。

可這個圈子裏優秀的人太多了，榮幀完全不覺得自己的能力已經站在了巔峰，還有非常遠的路要走呢，就算是在學習上，本科畢業了還有碩士，而且之於建築設計來說，拿不出自己的設計作品，這念下來也實在是虧的很。

“沒什麽做得好不好的，我本身就只是正在前進的水平，大家認為我很優秀是我的榮幸，但當他們看到真實的我，我也不接受他們的批評，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他們自己的認知錯誤而已，怪不了別人。”

金鈡鉉在長達幾個月和親故與心理醫生交涉的過程中聽過很多種說法，大多都是勸慰的，親故還把他的事告訴了他的家人，一直到昨天他才算完全的意識到，生死這個話題太過沈重，就算是最好的朋友也無法長時間承擔。

在粉絲眼裏他還是一個可以給予他們陽光和溫暖的人，可實際上他已經不是第一天開始覺得自己不適合繼續活在這個世界上，他不確定這種想法最開始出現的時候和抑郁癥有沒有關系，反正時間越久，他越是覺得這是正確的想法，並且不想再拖周圍的人下水。

於是他最終也放棄了和親故傾訴，所有人的話語也都大同小異不是嗎，要麽說之所以會得抑郁癥是他自己的性格問題，要麽就只是在努力地勸他想開，勸他體會生活。

大多數人無法體會他的痛苦，並且在治療毫無進展之後，他的心理醫生讓他看看那些過得比他還要不好的人、看看那些看起來比他還要軟弱的人，想讓他以此來找到自己活著的意義。

然而這是個糟糕至極的主意，那些看起來過得不如他、比他軟弱的人就一定比他痛苦了嗎？大家都覺得只要有錢就幸福了，是這樣吧？

想想應該也知道的，他的心理醫生一定對於他為什麽會感到痛苦而覺得神奇，單純為了寫不出大家都喜歡的好音樂而崩潰，很難理解吧？真的是覺得他無病呻吟才會建議他看看更困難的人們吧。

從那以後，他對於心理醫生也不抱期望了，甚至不想去思考這是不是一個庸醫，也沒有了再換一個醫生的心情，就這樣吧，已經沒有什麽指望了。

只是就像以前和大家討論過的，幀兒身上所背負的形勢也讓人擔心，於是他就想提醒一下，他真的很害怕崽子會發展成下一個他。

但沒想到會等來這種回答，幀兒是絕對不知道他的病情的，可話中的內容卻似乎單純是在為他提供新思路。

榮幀完全摒棄了外界的影響，從平時的表現來看，你真不能說他不喜歡那些擁護他的粉絲，不然就沒有畢業旅行那回事兒了，他也希望粉絲都能更好，祝福大家可以一起前進，可他話裏的意思已經非常明白了，他不會為了別人失去自我。

“也許有人對我失望的話我也會失落吧，但那不是我會因此而改變的理由，那樣我遲早有一天會找不到自己在哪裏，也會不知道接下來的路怎麽走。”

就像榮幀覺得自己其實沒那麽了解鈡鉉哥一樣，金鈡鉉這一瞬間也感覺自己從來沒真正認識過幀兒。

這麽冷靜、理性、明白道理也看得清狀況的幀兒，和曾經那個逮著哥哥就撒嬌的公司忙內一點兒也不一樣。

“可是……你總會有一天會發現自己怎麽努力都沒辦法做到更好了不是嗎？明明是你喜歡的東西，明明你想一輩子都和它在一起，可在依舊有進步空間的前提下，你就是做不到更好了，不會可惜嗎？”

這個問題排除了外界的因素，也就不存在市場和粉絲的反應，但就個人來說，自己喜歡的東西卻沒辦法做得更好，心裏難免的會產生很覆雜的情緒，而這個情緒最終會把你帶向何處真沒人知道。

這時候一直對答如流的榮幀終於沈默了，他其實根本就沒有假設過這種可能性，因為到目前為止，他的人生一帆風順，他不相信自己的唱功或者學習以後會半點長進都沒有！

可未來真的誰都說不準，只要把這種可能性在腦子裏過濾幾遍，他就說不出話來，如果這種可能性成立的話，他會發現自己腦中一片茫然，除了唱歌和學習，竟然找不出其他熱愛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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