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程矢冷不丁地來了一句“今天車工叫你去幹什麽？”

我對程矢的這句話感到了一絲驚訝，以程矢的性格應該不會過問這種問題的，他問的問題十有八九都有專業技術有關，唯一的可能性就是程矢對小倩一見鐘情，我的腦海中瞬間浮現出了這種答案。難得程矢對女生有興趣，身為好朋友的我自然知無不言。“我和車工從小就認識了，十多年後的重逢，就去他住的地方坐坐，聊聊天。”

“哦，就是青梅竹馬。”

我趕緊解釋道“額，也不能這麽說吧。雖說小時候經常在一起，可我上小學後就沒見過她了，也沒聯系了。”

“嗯，行了，知道了。”

然後程矢也沒再問任何關於小倩的事情，這又讓我覺得他好像對小倩又沒有興趣。我變得是一頭霧水，不曉得程矢這會兒究竟在想什麽，只好當作這是程矢在路上無聊隨便問問打發時間。就這樣，我們各自回了自己住了地方。

正當我準備去淋浴時，手機響起了，屏幕上顯示“老爸”，回想起來才發現，我找到工作的事情都還沒向家裏匯報過，估計這個電話是要問我這件事。

“餵，阿庚啊。”

“嗯，爸。”

“最近怎麽樣啦。”

“我已經開始上班了，在那個H公司。”

“哦，做什麽的啊？”

“做投影機的，我是負責硬件的。”

“做投影機！這都什麽年代了還做投影機啊！我聽說H公司空調做的不錯，你成績那麽好，怎麽沒去做空調，要不做人工智能也行啊。”

“額，這個嘛......”

一時間我不知道怎麽編下去，然後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就說了句“H社的投影機確實賣的不好，所以才要招最優秀的人來拯救這個部門。您老放心，工資也少不了，稅後有3萬多。”

老爸一聽這工資立馬高興起來，“喲，這工資都比我還高了，不錯不錯，那你好好幹吧，其他沒什麽事的話就掛了啊。”

“嗯，那個，你最近......”

就這樣我們嘮嗑了半個多小時，從工作到生活，從個人到家庭，把能聊的都聊了一遍，直到找不到話題為止。

第二天，我一如既往地早起，買了個飯團走向公司，內心對今天的新任務滿懷期待。路上還偶遇了程矢，從來沒有看到程矢把早餐帶到公司去吃過，便問程矢“早上吃過了沒？”

“嗯，吃了。”

“你一般早上吃什麽啊？”

“不一定，法棍、吐司、三明治、牛奶、咖啡、果汁，有時候去買，有時候自己做。”

“噢噢，這樣啊，我一般吃中式的。”

“嗯，挺好的。”

然後我也不知道該怎麽接話了，就這樣沈默地走向公司。

坐在辦公區的位置上，吃著自己帶的早餐，配著飲料機器人送來的牛奶已經成為了我的日常。雖說上班時間不是那麽講究，但我一般都會提前來，並且在8點前吃完，絕不在上班時間內吃飯是我的原則，也是對工作的尊重。

剛吃完早飯，牛工進來了，比起昨天，今天看上去臉色好多了，沒顯得那麽疲憊。牛工對坐在辦公區的我和程矢說“你們倆一起過來實驗室一下。”

“嗯，好。”我們關閉了顯示器，跟著牛工走向實驗室。

牛工打開了工作站，調出了裏面的一份標題為“實驗項目”的文檔，裏面羅列了密密麻麻的實驗項目。我湊近認真看了一番，大概有“直流電壓分布測定、通信端口兼容性測試、三維矩陣掃描時序測定、DDR時序測定、FLASH時序測定、I3C時序測定等等，看上去全都是硬件相關實驗項目，而其中部分項目我以前和程矢做項目的時候就已經接觸過了，所以還是很有自信的。

牛工指著屏幕說“這份文檔等下會發到你們的郵箱，目前的實驗項目有419項，這些不做完，不好進行下一步的研發。當然這些不是你們兩個人來做的，可以看到，右邊這列是負責人名字，還有我、郝工和釘宮課長也會共同參與完成的。我們的目標期限是10月1日，順利完成的話，大家就可以好好放個假啦。關於這些實驗，你們如果有什麽不懂的地方可以隨時來問我，自己負責的實驗什麽時候做也要自己安排好，明白嗎。”

“嗯，明白。”我和程矢一同回答道。

“你們倆都是被選中參與克洛諾斯研發項目的人，實力肯定是毋庸置疑的，所以我相信大部分實驗你們都能獨立完成。不過即便自己完成不了，也千萬不要覺得心中有愧，因為克洛諾斯不是普通的項目，有不懂的地方才是正常的。好，日程安排的比較緊湊，我也就不多說耽誤你們的時間了，沒什麽問題的話就回去接收郵件，然後立刻開展工作吧。”

“嗯，好。”

回到辦公區，我和程矢各自打開這份文檔，開始研究這些實驗項目。我篩選出了自己所負責的項目，每一個項目都仔細閱讀一遍，包括項目的要求，需要使用到的儀器，最後要取得怎樣的數據，同時也在腦中思考將要使用到哪些技術。

經過縝密的分析，我把自己負責的項目按照難易程度進行排列，決定從簡單的開始完成，所以今天要完成的就是DDR時序的測定。接著我打開原理圖，查看原理圖中所使用DDR芯片的數量。檢索出DDR芯片數量後我不禁眉頭緊鎖，這套系統一共用了14片DDR，這就意味著得測14組數據，看上去簡單的實驗卻要耗費大量的時間和精力。現在看來，要在10月1日前完成確實相當困難。但是不管怎麽說，實驗講求的就是嚴謹的態度，絕對不能有半點馬虎，不能為了趕工而偷工減料，這也是作為工程師最起碼的職業操守。現在我也不想去考慮日程能否趕上了，要做的只是不停的完成牛工安排的項目，僅此而已，於是我立刻開始進行DDR時序測定實驗。

雖然克洛諾斯只有一臺，但是裏面的電路板應該會有很多備份的。即使是我平時自己做設計，每次打板也至少都會打十塊以上一樣的板，因為難免做實驗中會損壞電路板，備份是必須的。H公司這種大公司，肯定也不會缺錢打板，於是我走進實驗室開始找備份的電路板。在實驗室裏，我看到牛工正坐在工作站前查看著什麽。我沒敢打擾他，徑直走向實驗臺，一眼便看到了實驗臺下放著一大箱的電路板，看樣子我所需要的板子這裏面都有，不過沒有電腦的話，沒法參照PCB圖來找測試點，而實驗室裏唯一的工作站正被牛工用著，正在我苦惱的時候，牛工拿了一個投射屏和一個鍵盤放在了我的實驗臺上，說“這裏的工作站可以同時運行多操作系統，而且可以分屏管理。你打開這個屏幕就可以看到工作站裏的全部資料了，投射屏可以觸摸控制，如果你喜歡用鼠標也是可以的。”

“噢，明白了，多謝。”說完，我立刻打開屏幕看了看，果然和牛工說的一樣，雖然我們用的是同一臺工作站，但各自的操作卻互不影響，這項高端的技術我還是第一次使用，著實有趣。

我試著用手指觸摸投射出來的屏幕，打開了原理圖、PCB圖和所需的芯片數據手冊。通過查看原理圖可以知道所要測試的芯片型號和位號，而利用位號我在PCB圖上找到芯片在板上的實際所在位置，這麽一來我就在元件密布的電路板上輕松找到了所測元件位置和相關測試點。接著我打開了數據手冊，通過查看數據手冊，可以找到一些時序的規格，而我所需要測得的最終數據便要與數據手冊上的規格進行對比，如果最終數據落在了規格之外，則設計上有可能存在問題，需要重新評估設計。

我看著數據手冊開始喃喃自語“得先測得時鐘數據，然後是地址數據、讀數據和寫數據。”

邊說還邊用手指在屏幕上比劃著“時鐘上升沿tis，DQS上升沿tds。這個點是MWE，這裏是MODT，這裏是MCSN......”

我逐漸沈浸在了自己的世界裏，做研究時會自言自語的習慣是我從高中的時候發現的，記得那個時候我做數學題就會邊做邊跟自己說計算步驟，剛開始我媽發現的時候還說我很奇怪，不過後來家裏人也都習慣了也就沒說什麽了，畢竟這也不是什麽壞習慣。在做了充分的準備工作以後，我便打開了實驗臺上的示波器。這個示波器看上去是一個大方塊，左邊一半是屏幕，右邊一半是各種按鍵和旋鈕。看了一下牌子，是米國安傑倫的示波器，以前在學校也用過這個牌子的，公司這個沒有見過，好像是最新款的。示波器上方寫著“1T/8+24/5Tsa”，用示波器多年的我一看就知道這是個好貨，1T的的帶寬，8個模擬通道加24個數字通道，最大采樣頻率5T每秒，這種配置要我得賣一千萬左右。用著這樣的寶貝做實驗，我變得格外小心翼翼，此時的心情大概就像女生剛買了心愛的裙子，生怕弄臟一樣。

準備好監測波形用的示波器後，接下來就是要準備板子的供電和信號發生器了。測試單塊板子的供電不需要像整套克洛諾斯那樣覆雜，只要在板子的電源輸入端焊上正負兩根線，引到外界電源上就好了。於是我在工作臺上拿來了電烙鐵和焊錫，接通電後，幾秒鐘就焊完了兩根線，動作流暢毫無卡頓。焊完後，我從一旁拿來了一個手掌大小的電源，從電源背後的說明可以看出，它的輸入是使用220伏的市電，輸出最大支持100伏，而我現在要測的板子只需要5伏的電壓，所以是綽綽有餘的。

搞定電源後，我詢問了牛工信號發生器的所在位置，牛工頭也沒轉過來，就直接一手指向鐵皮櫃，說“那邊。”

“噢，謝謝。”

我走到鐵皮櫃那，從中拿出了一個扁平的大盒子，發現裏面放的這款信號發生器竟然和我在大學時候用的是同一款。可見島國的這款Astro信號發生器做得是真不錯，廣受世界各國企業和校園的青睞。由於從前用過同一款信號發生器，所以我清楚每一個按鍵的功能，裏面能輸出怎樣的信號，可以說是了如指掌了。

將信號發生器與板子通過專用的連接線連接後，我就給板子通上了電。接著我把2根差分表筆接在了示波器的2個模擬通道上，一根點在時鐘線上，一根點在數據線上。我一手拿著兩根表筆，一手在信號發生器上按著按鈕。就這樣，示波器的屏幕上便顯示出了波形。

好在兩根表筆都得到了我想要的正弦波形，這就意味著我選的測試點是準確無誤的。我用手指直接觸摸屏幕，從菜單欄中拉出需要測量的項目，這樣示波器便自動截取和計算我要得到的數據。如此往覆，我順利的測出了許多數據。不過實驗內容雖然簡單，但也並不是非常如意，有的測試點位置很尷尬，處於表筆都觸碰不到的位置，這也難怪，畢竟這裏的電路太覆雜了，給layout增加了很大的壓力。當然這種情況也不是沒有應對的辦法，以前也是遇到過多次的，就是得麻煩些，把測試點用導線引出來。引線不是什麽難事，就像我剛才為電源印象一樣，只不過測試點往往都比較小，不像電源的焊盤那麽大罷了。主要就是考驗工程師焊接的水平，而焊接對工程師來說只是一個基本功，要是連這個都做不好，那也就沒有資格留在這裏了。我再一次拿起手邊的烙鐵和焊錫，熟練地焊接了起來，不一會兒功夫就把尷尬的測試點都引了出來。實驗繼續順利進行，直到中午快12點的時候，我聽見了“咕咕”的聲音，是那種肚子餓了的聲音，我心中充滿疑惑“我餓了嗎，還是牛工發出的聲音”。

我看了看牛工，牛工也轉過來看著我，兩人一句話都沒說，空氣都要凝固了。接著又是一聲“咕咕”的長音，打破了尷尬的氛圍，牛工突然笑著說“差不多餓了吧，去吃飯吧。”

“噢，好，吃飯。”結果還是沒弄清楚是誰的肚子在叫。

當我走出實驗室才發現這一個早上程矢都不在實驗室，看了看辦公區，也不在辦公區，不曉得他去哪裏了。我沒繼續去想，只是和牛工一起走向大門。快到電梯區的時候，牛工一如既往的跟那個女生打招呼，然後果斷拋棄我走了，看來我今天得獨自去吃飯了。到了食堂後，我將自己從工作狀態中脫離了出來，考慮到最近總是吃發式料理，偶爾也該換換口味。於是我今天沒有選擇發國料理，而是邊走邊看，走著走著我就走到了越北料理區，一個猴子般活潑開朗的男人形象浮現在我的腦海中，那人正是我的同學越北人阮翁明。我突然很好奇這家夥從小到大都吃些什麽，於是便在那兒排起了隊。剛站過去，就有一只手搭在了我的右肩上，並叫了一聲我的名字“石庚”。

心想“這熟悉的聲音是......”

我轉過頭去，果然是程矢。

“程矢，你早上都去哪了？”

“我去仿真實驗室了，我有很多項目都要在那裏做。”

“噢，仿真啊，這個確實挺麻煩的。”

“還好，郝工也在那，他可以指點我。”

“噢，郝工，他還好嗎？”

“不太好，所以我得盡量去分擔他的工作。”

“額，辛苦了。”

在對話中輪到我點餐了，我看了看菜單。從菜名上來看，感覺和天朝的料理很相似。我就隨便選了個越北米粉、越北春卷和一個魷魚包肉。聽說越北以前是發國殖民地，處處留下發國文化，包括料理也是，所以我還是挺期待這裏的料理的。

我和程矢端著塑料盤子尋找著位置，程矢用手肘碰了我一下說“就那吧。”我看了看程矢示意的方向，是一張很長的方形桌，雖然不是雙人桌，但是那邊一個人也沒有，我本來就無所謂坐哪的，既然程矢說去那，那我當然就同意了。

正當我們坐下準備用餐的時候，一個熟悉而又歡快的聲音從我的身後傳來。

“程矢！石庚！好巧啊！”

我回過頭去一看，果然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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