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5章 殺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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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是沒法相信你。”

戲臺上的舞者停了下來,今天已經出現了太多意外,本來以為換個人能恢覆正常,結果寧玉人卻自言自語起來。

“如果你不希望我們參加儺舞,你大可直接跟我們說。”寧玉人說,“但你什麽都沒說,反而一路領著我們進村。”

能夠看見面具人的不只寧寧一個,寧玉人也可以。

她們剛來村子的那天,車子在路上拋錨,正爭吵著是要回去還是繼續前進的時候,寧青出現了,他本可以警告她們,或者在她們跟著他走的時候,回頭叫她們停下來,離開這個村子……

可他一句提醒的話都沒說。

他一步一步的領著她們進了村子。

“你是希望我們參加儺舞的,這個人選是寧寧,還是我?”寧玉人沈默片刻,得出答案,“……是寧寧。”

“你在跟誰說話?”一個舞者問,其他人雖然沒有開口,但都四下張望,緊張的四肢僵硬,汗毛豎起。

不僅他們,臺下的觀眾也都不按的交談起來,有人故意說的很大聲,好似這樣就能驅逐心裏的恐懼。

寧玉人沒有回答對方的問題,她仍看著寧青,說:“後來我有機會替代寧寧,村長都同意了,可你不同意……我們在井裏找到她的時候,她身上放著你的面具。”

寧寧被找到的時候,已經體力透支,虛弱的睜不開眼睛,寧玉人本來想拿這個當借口,借一輛車送她去縣裏的大醫院的,但因為這張面具,她哪裏都去不了。

失蹤了幾十年的面具,失蹤了幾十年的寧家人,村子裏的人唯恐失去任何任何一個。

哪怕用強制的手段,也要把她留下來。

“這是命。”村長甚至還為自己等人的行為找好了借口,“有些人的命是天註定的,比如說寧寧吧,我們一搞祭祖,她就回來了,面具丟了那麽久,她一回來就找到了,這不是命是什麽?她生下來就註定是要回村當這個樓主的。”

“這可真是笑話。”寧玉人緊緊抱著寧寧,如母親抱著剛出生的,毫無反抗之力的幼兒,“我懷胎十月生下來的女兒,我含辛茹苦養她這麽大,你一句‘她命該如此’,就要把她從我手裏奪走……”

“放手!”

“不!”

村子裏的人沖上來,把她從寧寧身上撕下來,之後把她跟崔紅梅一起關進了一間閣樓裏。

手機路上就被收走了,她的聲音傳不出去,外面的聲音也傳不進來,度日如年,枯坐至今,房門終於再次被人打開,站在門口的是村長,可導致她被提前放出來的並不是他。

“……是寧青嗎?”一名舞者吞了吞口水,有些戰戰兢兢的說,“你……是在跟寧青說話嗎?”

他不說這話還好,他一說,戲臺上的人立刻少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都退到了戲臺邊沿,眼珠子游移不定,只待臺上出現一絲風吹草動,他們就要轉身跳下戲臺。

“寧玉人,別在那裝神弄鬼了!”村長杵著拐杖沖了過來,氣急敗壞道,“以為我不知道你在幹什麽?你在演戲!!”

說完,他揮舞手裏的拐杖,將之前跳下臺的舞者又重新趕上去:“上去,統統上去!多大歲數的人了,還會上這樣的當!她是個演員,演戲對她來說家常便飯,這裏根本沒有什麽寧青,都爛成骨頭了……”

話未說完,他的下巴忽然一疼。

“哎喲!”村長擡手一摸,發現自己掉了一大把胡子,又像那天夜裏一樣,一只看不見的手在他眼前松開,白色的胡須一根根落在地上,在地上鋪了一層雪。

這種肉眼可見的事,比任何話都有說服力。

以村長為中心,周圍立刻空出一個大圈,所有人都如驚弓之鳥般看著他。

村長背上出了一片汗,他緩緩擡頭看向寧玉人,卻發現寧玉人看著他的身後,說:“寧寧,你都看清楚,聽清楚了嗎?”

她說這麽多,不是為了演戲給村子裏的人看,也不是為了恐嚇村長好讓他終止祭祖,她是說給寧寧聽的,免得寧寧被蒙在鼓裏。

“村子裏人固然不可信任,但是他……”寧玉人看著寧青,“也同樣不能輕信。他是你外公,但也是面具人。”

寧青由始至終沒有反駁她,此刻也只是回頭對她笑笑,然後繼續朝寧寧走去。

“就算是你的親人,變成面具人以後,也就變得不可信任了。”寧玉人的聲音跟在他身後,又苦澀,又無奈,“他不一定是想害你,他只是覺得這麽做是為你好,但有時候這種‘好’,你並不想要……”

寧青頓步在寧寧身前。

“看,我說了吧。”他低頭俯視她,嘆了口氣,“無論我說了什麽,做了什麽,她都會懷疑我……因為我是個面具人。這也是我沒法找她,只能找你的理由。”

寧寧懷裏抱著聞雨,眼神覆雜的看著他。

寧青之前跟她說寧玉人會是這個反應,她還不信,就算變成了面具人,親人還是親人啊,哪知道……

但也不能怪寧玉人會有這種想法。

守門人消失之後,那群從人生電影院理逃出去的面具人都做了什麽?

跟蹤,潛入,監視,獨占,都已經是家常便飯,甚至還殺了人,連累自己的愛人擔驚受怕甚至有牢獄之災,聞雨不就是因為這個才跑到電影院裏來尋找答案的嗎?

正如寧玉人所說,面具人並不想害人,他們跟蹤的,監視的,企圖獨占的往往是他們最親最愛的人,只是他們沒有想過,或者故意不去想,對方是否能夠再次接受他們,是否能夠不顧及旁人的目光,與他們這群人間異類生活在一起。

“在想什麽呢?”寧青忽然問。

在他身後,鼓聲再起,臺上的舞者忽然一躍而起,如同猛獸一般,從臺上躍進觀眾席裏,驚起一片片尖叫聲。

第三幕,《殺鬼》。

村子建起來了,生活越來越好,難民們在新土地上娶妻生子,開始了新生活,但這一切似乎都跟戲樓裏的人無關。

並不是所有面具人都能接受現狀,也不是所有面具人都能無怨無悔,有人後悔了,有人試圖逃出戲樓,回到自己親人愛人的身邊。

“我在想……你跟其他面具人有點不同。”寧寧看著寧青說,“我認識的所有面具人,我指那些從人生電影院裏面逃出來的面具人,最後都回了他最掛念的人身邊……”

面具人並不無私,寧青也承認了這點。

“……在這點上,我跟其他面具人沒什麽區別。”他笑道,“我也有一個想見的人。”

“那人在哪?”寧寧問。

“就在這裏。”寧青回答。

觀眾席上,一個個面具人尋到了自己的親人,其中一個抓住對方的手不放,身後忽然伸來一只手,抓住他的肩膀,用力將他掀到地上。

一張雪白無垢的面具。

是殺鬼人。

他手裏拿著一條鞭子,漫不經心的抽在面具人身上,面具人被他抽得滿地打滾,卻還死性不改,伸手去握親人的腳踝,試圖從對方那裏得到一些疼惜與安慰。

這舉動似乎觸怒了殺鬼人,他收起鞭子走了過來,一把掀掉了對方臉上的面具。得見天日的那一刻,對方雙手捂住臉,仿佛十指下的面孔正被陽光燒爛了一般,無聲的哀嚎,撲倒在地,劇烈的顫抖了兩下,再也不動了。

殺鬼人手提面具站在他身旁。

附近,一個個面具人俯低了身體,如同一只只幽魂般環繞著他,或哭或叫,或哀求或者詛咒。

“你指誰?”寧寧問。

寧青搖搖頭:“沒時間了,你準備好了嗎?”

殺鬼人身後,一個人影鬼鬼祟祟的上了戲臺,是扮演人祭的那個男人,寧玉人上前迎接他,溫柔的將他抱在懷裏,片刻之後,她伸手推開他,踉蹌後退幾步,看了看他手裏滴血的匕首,又低頭看著自己流血的腹部。

“你若不死,骨肉分離。”人祭說,“故我殺你,如殺一鬼。”

殺鬼——心中之鬼。

那個將村人們的親戚朋友,丈夫子女送進戲樓,然後再也不放出來的人,久而久之,就成了面具人跟村人心中的病,心中的鬼。

拎著一大把面具的殺鬼人回到戲臺上,手裏的面具墜在地上,他俯身抱起地上的寧玉人,半晌之後,撿起她身旁那把匕首:“對不起,我中計了,我不該離開你身邊。”

說完,舉匕一橫,然後倒在她身上。

殺鬼——最強之鬼。

作為戲樓的守門人,作為所有面具人的克星,能夠殺死他的只有他自己。

“啪。”

“啪啪。”

“啪啪啪!!”

掌聲漸漸如浪潮般響起,一個個人從觀眾席上站起,一雙雙眼睛滿懷期待的看著戲臺上的兩人,嘴裏不停喃喃著:“出現吧,出現吧……”

掌聲響了半天,漸漸變得稀稀落落,看著空無一物的戲臺,看著雙雙從地上爬起的寧玉人跟殺鬼人,眾人面面相覷,最後用憤怒的目光看向村長:“怎麽回事!為什麽沒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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